默默推开宫门，门是虚掩的，不甘心地留了一条缝隙。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然而尘埃终究掩盖了门后的一切，蛛丝静绕，广大庭院长满了不知名的荒草，一片死去的荒凉。
伫立在废弃的宫殿中，一些陈旧的气息包围了我，依稀记得，那是泪水与思念揉在一起的苦涩空气。渐渐看到一个清晰的场面，是月华轻曼的空荡宫殿，长发女子白衣如雪，独对长夜，幽声吟颂。而她的容貌却看不清，朦胧在了凄惶的夜下。
耳畔的风凛冽过际，撕裂了静谧的一切。不详的感念在心中泛起，我隐隐知道，在逝去的年代中，那个忧伤的白衣女子早已死了，死在无边的等待中。然而风尘已经将这里的一切湮没，女子的泪水被遗忘，我终于无法寻觅到一丝痕迹。
脚下蓦地一绊，原来是发黄的锦帛，秀丽的字体在空白的记忆中呼之欲出。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手不由得抓紧了。我想我多少明白了些什么。
芝生殿却亮着灯，在无边的夜色中幽然摇曳，脆弱无比。难不成是渊若回来了。
而我蓦地顿住脚步。忽然意识到里边的人是谁。一双手颤抖起来。
琉璃帐帘幕深垂，隐约映出一个跳动的身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泪水猛地涌出来，他终于来了。
“离鹃。”乐师的手温如春风，而我放纵自己在他怀中，泪如雨下。原来无论吹过怎样的风，怎样的冰冷撕裂，我还是那样希望再见到他，即使他有的只是漠视与冷淡。
晃了一眼我手中的锦帛，乐师淡然道：“你去过长门宫了？”
我不否认。忽然想起，他是惟一知道我从前的人。
“看来瞒不下去了，”乐师的声音遥远起来，一寸寸挽回过去的流年。
“当年我初次进宫，那时的皇后娘娘第一个认可了我。我对她一直怀了特别的尊敬，改编了古曲《回风》献给她。但当我准备当面送出曲谱的时候，才知道她已被打入长门冷宫。”
头疼欲裂，似乎有淅沥的雨，要洗去蒙蔽我记忆的蒙蒙烟雾。
“我只有日日到长门宫去。她让我教她《回风》，期望以此曲挽回皇上的一点爱怜。皇上果然喜爱《回风》，常常到长门宫听她演唱，但每次都是听完就离开，绝口不提恢复后位的事。她后来才从宫女那里听说，皇上已经另封了皇后，就是现在的卫子夫。
“她终于心冷了，什么曲子也不愿意唱，一个人留在了长门宫。皇上多少也觉得对不起她，多次派人探望。结果使者从长门宫出来，只带回一纸泣泪，就是你手里的《长门赋》。”
“最后呢？”我哑哑地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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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青衫乐师注视着如豆的烛火，“直到她郁郁而终，皇上都没有再亲自去看她。她没有等到要等的人，始终不愿意超生，一缕冤魂找到了我。
“我将她的尸体从宫中换出来，跟西海人乌山的反魂叶放在一起。为了不让皇上得知，我刻意疏远了平阳，终日请术士作法。结果她真的复活了。
“复活后的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传她《回风》，想要她以此曲了了从前的债。
“但那毕竟是魂魄重新凝结而成的身躯，娇弱异常，我开始还怕她还没见着皇上的面就再次死去，看到那块琥珀我才知道，那是她从前泪水的结晶，只要皇上一天不珍爱她，她就永远不会死去。”
“她是什么时候复生的？”尚有一丝侥幸，我抵死不认。
“就在三年之前。”
六、未央
芝生殿夜风生凉，青衫乐师飘逸若仙，清泠绝俗的乐音终于绝了，死一般的沉寂。
深宫空荡，凄幽月华下的白衣女子缓缓回首，眉目清晰。
我反而没有太吃惊，其实早在遇见武帝，早在未央宫献技时，心中异样的哀痛已让我隐隐嗅到了一切的端倪，只是牵扯到从前的痛楚，久久不肯触碰。哪知到头来还是逃不出真相的笼罩，如雨中的蝴蝶，挣扎着扑腾，终于死在漫天落下的冰冷中。
“你把这些告诉我，知道后果吗？”我把玩着琉璃帐垂下的丝带，漠漠问道。
“你不会放过渊若，以及卫皇后。”乐师淡然微笑，“我知道。”
我忽然一阵气恼，难道他永远都是这样不温不火，洞彻而安详地面对我的泪水。霍然抬头，昏黄的烛火空虚无助，青色点在幽暗水中，淡淡化开不见。
手上蓦地一凉，水珠晶莹闪亮。我终于失去的他的一点影子，而他最后给我的，仅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我知道。真正该知道的他可知道？我凝视着手上冰冷的痕迹，明白这将是我的最后一滴泪水，最后一丝眷恋。
一旁的琥珀光晕流转，瑰丽无瑕，我早该察觉，那一道道凄幽的光泽，分明是黑夜下闪烁的思念泪眼。
“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
长夜无声，孤灯几乎融进憔悴的锦帛。
深宫静雅，鸿蒙之初遗留的冥冥无声，阴森而萧条。不知哪个角落的飞叶摇草，在幽暗的阴影中胆战心惊。
我踏在落叶堆积的小径，几乎为袭来的静默恐慌落泪。
这是未央宫，从前歌舞升平，夺取我韶华希冀的华丽宫殿。原来她已在岁月里，寂亡。
透过低垂的帘幕我看见一个苍白的身影，瑟缩在明洁的阳光中。曾无数次想过要如何惩罚那个身影，毕竟是她的出现带走了所有明亮。然而我迟了，她的璀璨天地已经离开，她最终重蹈了我的覆辙，也许不忍，也许那已经是最凄惨的惩罚。
是我宿命的遗憾，连复仇的机会也注定了错过。
默默撩起罗幕，如珠的光线洒进来，亮得耀眼。
“阿娇姐姐……”绝望而尖利的嘶叫，飘在水样的静谧中。
我淡淡微笑，她还是想起了我。难道是怀古伤今，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触。
而我终于离开，任她凄厉彷徨的呼喊在身后追赶。无奈摇头，那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称呼，那样遥远而陌生，却要我永远为那个称呼活下去，恨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遇见了衣着华贵的女子渊若，身后跟了一路的宫女，尊贵无比。而我只是漠然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离鹃，这是髆儿，我的第一个儿子。”渊若幸福的笑容，沉醉夕阳。
我抚摸着婴儿娇嫩的皮肤，那是新生的欢乐，不知人间疾苦的纯真。忽然万念俱灰，报复什么呢，即使复生了也注定重演当年的抛弃，看别人微笑，继续失望。
于是终于什么也没有说。缓缓地递出一卷锦帛，卷曲着，与夕阳黄成一片。
不知道长门的泪水与思念，在风华正茂的美丽女子眼中是怎样的诡异。我只知道当她惶然抬头时，眼前只会剩下飘摇的孤灯，与过际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