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是我第一次遇见平阳公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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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师谦逊优雅地笑,微微颔首。我没有再看。
“李乐师,你所唱到的佳人,世上真的存在吗?”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沉在喧闹中。
我才注意到平阳身边的男子,含蓄深沉的眼神,淡淡回绕在年轻而沉着的脸颊上。
蓦地感到无比的伤痛与怀想,似乎看到从前最牵挂的存在。心中狠狠地疼痛。
“自然是有的,皇弟。”回答的却是平阳,诡异地看了乐师一眼,笑容妩媚而晦暗,“李乐师的女弟子离鹃,正是这样一位倾城倾国的美人。李乐师,你说是么?”
李延年的脸白了白,不否认。
武帝眼中闪亮:“她现在在哪里?”
我想要逃了,从未有过的不安。衣袂缠住了手臂,印子红得骇人。而侍女轻轻把了我的手,屏风霍地推开。
满堂摇晃的笙歌霎时烟消云散,平阳姐弟脸上的憧憬与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的只是熟悉与陌生交织出的难以置信,与彻骨的惊骇。
青衫乐师波澜不惊,静谧而洞彻:“这是微臣的弟子,愿陛下抬爱,许离鹃入宫。”
我惶然回首,乐师水精般的眼眸清澈无底,浮动着哀伤与隐忍。
那是我的师父,占据我记忆的人。第一次与我相距那么远,逝在雾里,再找不到。
芝生殿从此不再宁静,来往的太监宫女,踏黄了芝生殿的每一块草地。
那个翩翩的少年帝王,在门前的潺潺流水中留下自己的身影,融在夜夜的凄迷乐曲中。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痴迷《回风》,以至终日要我为他缓喉曼歌。而我无法拒绝,只得一夜夜歌唱着师父改编的古曲,抚摸怀中的琥珀,然后默默地流下想念的泪水。栗子小说 m.lizi.tw
而我与武帝中间,永远隔着流光而深重的琉璃帐。
于是一夜夜的闻声不见人。容华是怎样的一个头衔呢,他不提,我也理所当然地忘了。
然总有不知名的满足。隐隐感到他的目光,恍惚得像凝视着另一个遥远的身影。
“言我朝往而暮来兮。”忽然想到这样一段文字。我有些不解,这是哪里来的呢,如此深刻地存在于印象中,却又偏偏不是《回风》里的。
渊若却是不被隔绝的。惊才翩翩的美丽女子舞步轻盈,宝蓝的衣袂飘飞在柳絮和风中,《回风》悠然,缥缈了月下飘逸的幽灵。
年轻君王的眼,渐渐迷离。
我也明白我不能怨什么。我的歌声只是飘在空气里的幻影,而渊若美妙绝纶的舞姿则是一道道温柔淡雅的烙痕,死死落在心上。无论他们是否听出,我的《回风》已经一天天凄凉下去,心默默地冷了,阑珊落泪。好在有那朦胧琉璃,这一切便落不到帐外人眼里。
于是琉璃帐分离两重天,一边和煦如春,另一边是死了的冰窖。
不知那一块琉璃皱了,坚硬的冰冷断水一般深深印入肌肤,疼得钻心。
四、离别
我躲在幽深的庭院中,嘤嘤不止。雨仍未停,冷冷地打在身上,形成触目惊心的血红凹陷,彻骨深痛。那些伤痕永远也不会褪去了,我想。
他不明白的,我狠狠咬着牙。
往日灿烂的桃花早枯了,零落的脆弱残枝摇在风雨中,挡不住一丝丝飘来的声音。
“本来想让你那个美丽的弟子离开你,没想到你也是这个心思。”高贵的女声。栗子小说 m.lizi.tw知道那是谁,眼前黑了下去,万物塌陷。
“公主也想让离鹃入宫?”
“那是自然。”顿了顿,曼雅的声音诡异起来,“当初不就是她来了你才跟我疏远的?你跟她走得这么近,叫我怎么放心?”
乐师却沉默了。女子的声音优柔而娇媚,颤抖地飘摇:“过去的事情,你倒忘了?”
我睁了眼仰望苍穹,仍是一派死灰的阴霾。雨水滴到眼里,疼遍了全身。空白的记忆波澜澎湃,氤氲的绝望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气息,丝丝入扣。
“公主请自重。”草声悉悉,青色的身影轻轻退了几步。
“是我不自重还是你忘了本?”女子忽然冷笑,珠圆玉润的音调污浊在怨毒里,“你已经成了这副样子,还存什么幻想!”
然而庭院终于沉寂下来,我茫然探出头去,只有磊落青衫隐在枯枝后,惨白了脸。
“离鹃,你出来。”
泪又涌出来。原来他早知道我在这里。
一只手摩挲在我的长发上,乐师的声音中荡起锦瑟的温婉:“我知道你不想入宫,但我说过,这是你的使命。”
我扬起朦胧泪眼,凝视眼前的英俊乐师。我失去了应有的记忆,会记得什么使命。而他只是要我离开,永远地消失,这样残忍。
“皇上已经说了,封你为容华,即日入住芝生殿,并赐予琉璃帐以防风雨之殇。我让渊若陪你入宫,终有一天,你会想起一切,以及你的使命。离鹃,”视线模糊了,我看不清他的眼神,“这个给你。”
禁不住泪落如雨,手中的事物光滑温暖,缭绕着琥珀特有的清香。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抚摸那块瑰丽的琥珀,任她在手上印出深刻的痕迹。琥珀光晕淡淡,暧昧地交错在我淌下的泪水中。漫天璀璨,分不清那是星辰还是青衫乐师的温柔眼眸。
难道他竟有一丝挽留。
然而我终于来不及挥去遐想,如水的琉璃帐已经悄然蔓延,隔离了牵挂的一切。琥珀佩在身上,剧痛着陷入肌肤。那是师父唯一的遗留,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取下她,即使伤痕遍体,留下永世祛除不掉的痛楚。
我心如止水地走入琉璃帐,那一刻最后回首遥望师父,却只有临风摇曳的青衫一角,他的视线穿过天涯最远的一抹流云,不知道落到哪里。
渊若终于离开,携着所有攒动的影子。武帝封她为夫人,她没有理由不奔向她的荣华。
于是芝生殿回复一片寒潭的死寂。我撩开了琉璃帐,欣赏寂寞月华洒入黑暗的水样朦胧。夜风冷冷地吹过,似曾相识的寂寥。
我却并没有觉得太凄凉,反而有一些心安理得的宁静。也许我从前已经习惯了呢。
信手抚摸着,偶然地,寞寞青衫映在了一泓秋水般的琥珀中。
“那是李延年送你的?珍惜成这样。”尖锐的声音蓦地回荡在夜的安详中。漠然回首,月光洒了华美的公主服一身的玉光。我淡淡地放下琉璃帐,不愿见她。
“可怜的人,你这样想着他,他却不这样对你,”平阳冷笑,“否则你该知道他的秘密。”
我咬了咬牙,依然不语。
“不想听听么?”平阳凌厉的眼神穿过琉璃帐,狠狠打在脸上,“最初的几年他深受皇恩,算是名动长安的乐曲天才,不知有多少韶龄女子倾慕他的风头。我怕他终有一天要离开我,就在皇弟那里讨了张圣旨,一劳永逸。”
握着琥珀的手紧了紧,痛苦渗入肌肤,指尖渐渐凉到了心上。
“猜到了么?这种事在皇家可是轻而易举的。
“那个时候我还打着如意算盘,想他变成了那个样子之后,到平阳府上来也没了那么多嫌忌。哪知道三年之前他还是疏远了我,一去居然不再回头了。”
惶然望了帐外女子一眼。那些遥远的阴谋由她婉婉道出,有说不出的舒畅与怀念。
三年之前是什么时候呢。屈指一算,原来正是我来到李家的日子。
忽然感到一丝迷茫,盼望平阳继续说下去。然而万籁沉寂。撩起琉璃,翩翩女子已然离开,月华如练,惊鸿般的窈窕背影消失在光华里。
五、长门
一年前走入琉璃帐,没想到还能活着出去,看到久违的红花绿柳。我漫步在汉宫小陌上,有些自嘲地想到。芳草萋萋,桃树开始萌芽,不久就可以满树欣然,点缀芝生殿的空虚。
琉璃帐已不过是摆设,日子匆匆地过了,谁会去留意其中是否还存在着一个寂寞的灵魂。只是渊若也不再踏进芝生殿半步,原来锦绣汉宫,可以这样冷。
夕阳将下,长空一片欲泣的晕黄。树影稀疏,隐约映出孤傲空洞的宫门。碧瓦凄甍,生出无形的缠魂丝,向我倾诉与她千丝万缕的纠葛。回忆起来,这是那天去未央宫时看到的宫殿。这是哪里呢,这样熟悉。
只有几个闲聊的宫女,很随意地聚在一起。然而见了我,立刻惨白了脸。
“阿娇皇后……”宫女脆弱的声音颤抖着,夹杂了彻骨的惊惧。
我茫然不解。多么遥远的称谓呢,怎么随便加在身上。然而也再问不到什么,她们的远影犹如惊燕,被风吹进了迷茫花丛。
我凝视破旧的匾额,一阵酸楚的战栗由心里延展开。
原来是长门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