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琥珀
暗夜忽然喧闹起来,明灯漂泊。栗子网
www.lizi.tw是他来了。
我淡淡地放下琉璃帐,不愿再看见那从前夜夜出现在朦胧泪眼里的人。嘴角牵出一个冷笑,什么怕我随风而去,他赐我琉璃帐,仅仅是为了不见我的脸,那个他辜负了的容貌。
武帝并没有察觉我的异样,重复着往日的无言与冷峻。宫女点了香,轻轻巧巧地退了出去。于是有无数如丝的幽香在空荡的芝生殿升腾,氤氲不开。
还让我唱《回风》么?我冷笑。原来无论陈阿娇或是离鹃,都只在袅袅丝竹中存在,笙歌终,人影散,并且不再回头。
“总听《回风》,陛下可会觉得厌烦?”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平静无波。
少年的帝王颔首微笑:“那你给朕唱一曲新辞。”
我在帐中盈盈拜倒。泠然的辞句缓缓地蔓延,如玉器冰裂的美丽纹路。
“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肠。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
偶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音,如冰塑打在冷郁青砖上的颤抖。
我淡淡止了歌唱。始终是认出了,当年长门宫阴影中的血泪泣歌今日翻新重唱,也许会少了那些凄骨断肠的感触,可偏偏唱的人是我,听的人是他。
琉璃帐轻泛微澜,窗外有新生的桃花纷然飘落,初春的第一场红雨。
武帝惨白了脸,酒杯碎在地上,淡黄的液体凝滞地流淌。我淡然笑着撩起琉璃帐,阳光洒在脸上,有些刺痛。
“阿娇,是你……”干涩的声音飘过来,触到冰冷的琉璃,碎了。
我有一种想大笑的冲动,是这样一个帝王,曾经决绝无情如冰,给我一个又一个不复回的背影。而他可否知道过去的时光里,他面前的女子在空寂宫殿中编织着怎样的恐惧,他一刻的惊骇,是否足够还他的债。
我曼然出了琉璃帐,欣赏他惊慌的眼神,闪躲而无力地散落在他神圣的脸颊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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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阿娇……是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原谅我……”
我漠然看着他几乎扭曲的脸,残忍地笑笑。忽然明白,我作为离鹃回到汉宫,与那些早已断裂的情愫毫无关系,只是为了要将过去孤凉长夜下积累的泪水,一滴滴还给他。也许这就是我悲壮的报复,在他与卫子夫是一时的惊骇与茫然,而我的代价是背弃今生的幸福,与永世的折磨。一切开始的时候我就输得一塌糊涂,输在我凄凉而无价值的宿命下。
默默地握着泪水凝结的琥珀,我发现自己已经麻木。那是我曾经忧哉怨哉的遗留,为了她我舍弃一切,如今我不知道她存在的意义。
所以她只有以优美绝伦的弧线落下,在青砖上绽开一朵金色的莲,流光耀眼。
我很奇怪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原来我的悲哀会那样轻易地瓦解,雁过留痕,她却带走了一切余温,甚至不愿将一丝回味的梵音留在世间。
师父说琥珀还在我就不会死,那么她碎了,我是不是也就会在下一秒再次死去呢。
我释然地笑,走出了沉香缭绕的芝生殿,留下殿中彷徨的身影。
初春的落英已如火海,淅淅沥沥透出一点明耀的阳光,与粉红可喜的桃花醉成一片。
八、等待
山岚升腾,缤纷的粉浪随风远逝,飘向一个个有着无限怀念的地方。
我小憩在深山的巨岩上,清晨的风寒凉浸骨,幽霜满裙裾。
无数夕阳在眼前沉寂,早已忘了数日子。无数的土地在飘飞的衣袂下逝去,我已习惯在凛冽长风的飞扬漂泊。然而我知道,最牵挂的,始终是那个充满泪水与不甘的汉家宫殿。那里的悲喜已经死去,但我必将为了她,延续终身的流离。
汉宫依然氤氲着忧伤的风,如静如明镜的古池,泛起一道道苦涩的涟漪。
武帝夫人渊若产皇子刘髆后染病,郁郁而终,宫人从她枕下找出一卷发黄的锦帛,依稀是当年陈阿娇皇后日夜吟唱的怨辞《长门赋》。
后贰师将军李广利投敌,李氏满门抄斩,惟乐师李延年逃逸,自此音信杳无。
那日离宫时路过了灯火通明的李府,徘徊思量,最终选择了离去。他使我复生是为了让我了前世的债,却漠视着我今生的感念,直到芝生殿的永诀。
所以我永远无法超生。
遥远的时代里,长门宫的执着不甘已被疯长的荒草湮没,永远地消失在流云的另一端,遗忘在逝水的尽头,而守侯的灵魂却终于没有消亡。那个淡然如水的乐师流离在缈缈尘世,消失了踪影,于是我的等待不会结束,浩淼人海中我将继续漫长的寻找。
我悠闲地坐在寂寥无人的深山绝崖,如珠的粉色从耳畔拂过,偶尔缱绻衣袖,在肌肤上印下美丽的思念痕迹。风乍起,我纸鸢一般随风而起,飞向另一个未知的远方。
早已明白,无论夕霞西沉或是旭日东升,一切的沧海桑田与我都没有丝毫关系。我只是为等待而生的精灵,飘摇于天地之间,寻觅我的璀璨桃花。
也许某一处的天涯碧草,我会看见那个青衫潇洒的幽灵,掩隐在纷飞的旖旎火浪中,漠漠清歌,宛转悠扬。那是我宿命的终结,我将永远凝视那个缈若岚雾的身影,直至泪落阑珊,芳华凋零,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