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6 文 / 左道靜
孟哲羅酸楚地道︰“孩子,夜里會有狼的,你……”
“我阿媽沒了!”女孩兒號啕,“我知道!我跑的時候看見她摔倒了,倒在好多好多血里,她沒了!”
六歲的孩子,從逝去的至親那學會了理解謀殺。八一中文 =.≧≠1≧Z≦W=.
“你的阿爸呢?”孟哲羅張嘴之後,馬上意識到答案。
“我不懂。”果不其然,女孩兒抽泣著說。
若有男人當家,她們的境遇何至于如此淒慘。
孟哲羅安靜地坐直身子。
女孩兒察覺到掬在掌心的水悄悄流失了,她急忙到湖中又舀。
等她回來,孟哲羅嚴肅地對她道︰“孩子,你的父母都不在了。你要活下去,還是要喂狼吃?”
女孩兒淚汪汪地盯著他︰“我怕狼……”
“怕狼的話,就和我離開。”孟哲羅毅然地起立,“我們一起活下去!”
女孩兒猶豫了。
孟哲羅拍拍灰塵,他沒工夫耗費在勸說她背井離鄉上,她不走,他得走。
“不!”他的指頭教她死死握住。
兩人僵持。
暮色四垂。
她憂傷地啜泣。
孟哲羅放棄,蹲下來,溫柔地安慰她︰“我背你。……以後,除非我死,任何人都不能欺負你。”
“嗯。”她順從地軟軟地伏在他背上。
他走了兩步︰“孩子,丟了從前的名字吧,我取給你新的名字好不好?”
“嗯。”
“荼余。……野火荼毒過的草原,還是余下了不多的種子,由它們開放的花朵會更加堅強,更加美麗。你喜歡嗎?”
“嗯。”
她困了,迷糊地睡去。
神靈的意旨,玄妙而充滿奧秘。
用罪惡壓垮了他,再用純潔拯救了他。
孟哲羅踏著孤單的小徑啟程。
世間,興許已成泥潭。沒關系,他找到了不曾污染的一方潔淨。
將來都竭力守護著她,守護這潔淨吧。
產生這個念頭的孟哲羅,尋歸了久違的暖意。
十年後。
舂山之峰。
這是昆侖丘北面的最高峰,離大地遠,而離白雲近;俯視群山起伏,仰望霧嵐繚繞,令人錯覺似能與神靈對話,因此,它是三危女族舉行祭祀的最佳地點。
為了給大巫孟哲羅適宜的死法,都蘭領也算花了心思。拿整個戎境備奉尊崇的巫師當作獻給神靈的禮物,實在恰好不過。
但神靈仿佛不太喜歡這個禮物,在把孟哲羅夫妻捆在立于絕頂的木柱的過程中,都蘭領始終劇烈地咳嗽著,一幅支持不住的樣子。可她很倔強,定要等到孟哲羅喪命才罷休。
“孟哲羅!”她蹣跚地摸到大巫面前,艱難地問,“你後悔了沒?!”
“不悔。”孟哲羅與荼余相視一笑,平靜地答道。
從前的誓言,他勉強做到了。
都蘭領點一點頭︰“好!爽快!……瑤姆,刀呢?刀!我來割斷他的喉嚨!”
“阿媽!”瑤姆自然不肯。
都蘭領怒火上竄︰“你是不是我的女兒!是不是格央的妹妹!”
“慢!”上光不顧阻攔,突破族人的包圍,“領,你殺了大巫,為的什麼?莫非格央能復活?!”
“閉嘴!”都蘭領遮住耳朵,“我的格央對他一片真心,為了他……”
上光打斷︰“是的!我都知道,你的長女格央,她是個深情烈性的女子,一位母親失去了如此優秀的女兒,她想怎麼報仇都不過分!但你是否考慮過,大巫為何會無視格央的真心呢?那全是由于他的一片真心已經托付給了他更重要的人!領憐惜女兒,卻不憐惜他人,在這聖潔的祭台,神靈的眼下,違背女兒的遺言,讓她死後蒙羞!您不覺得愧疚嗎?!”
都蘭領痰迷心竅,頓時天旋地轉,倒在瑤姆懷中。
好半天,她悠悠醒轉,上光繼續道︰“都蘭領,你听著,今天我無意冒犯,但我絕對不準您傷害大巫夫婦。您可清楚,大巫與妻子經歷過多少折磨?當初他便是背著重病的荼余來企求昆侖的靈草,而善良的格央攀上懸崖采草救人,遇到暴風雪襲擊,等現她時她早凍僵了!盡管你們努力延緩了她的死亡,使她與你們作了最後的告別,她臨終仍念念不忘的,是拜托你們將她用生命換來的靈草交予大巫……”
瑤姆泣不成聲︰“……阿媽!您這麼做,姐姐的魂魄安息不了,神靈也要懲罰我們部族呀……”
都蘭領撫著胸口。
“我可以,連你一起殺!”她強撐著說。
見族人的刀對準上光,一旁的臨風緊緊護住上光。
“簡單!”上光把臨風藏在身後,凜然道,“相愛的人共同死去,他們能體會到的絕對不是痛苦,是快樂。我相信格央會祝福我們。”
“那邊的別胡說!”甦顯不知何時鑽進人群,朝上光嚷嚷,“少連累我的臨風!”
臨風大喜過望︰“顯世子!顯世子!”
“听到啦!”甦顯笑逐顏開,對她,他雷打不移地保持燦爛表情,“臨風,很有精神嘛!”
都蘭領側起耳朵︰“誰?你是誰?”
“阿媽!”五花大綁的青鳥搶著道,“他是周人!是個我喜歡的周人!”
在場的眾人無一例外地大吃一驚。
甦顯打量打量她︰“小猢猻,我可不喜歡你。”
“你會喜歡的。”青鳥睥睨他。
瑤姆趁亂道︰“阿媽,請放了大巫!”
都蘭領不干︰“他是我們的仇人!”
後趕到的柏夭見大巫受刑,震駭萬分,一連打翻好幾個看守的奴隸,麻利地松了束縛孟哲羅和荼余的繩子,對都蘭領正色道︰“三危的領,你們要挑釁我馮族嗎?大巫是我們無比高貴的保護者,深埋大漠的寶石,你們竟然對他唐突!”
都蘭領仔細地辨認他們各自的嗓門,哼了一哼︰“馮族的柏夭領,來到聖境昆侖,豈容你撒野!”
“憑你三危的力量,說不定。”柏夭異常憤懣。居住在他們附近的大巫,三年來協助他持佑部族的寧和,替他們預測天氣,判斷是非,診療瘟疫,源源不斷地造福……無以回報,今次就算是拼了,他也得替大巫討個公道!
都蘭領微微揚起嘴角,她的侍奴會意,使勁吹起牛角。
大群隊伍自四周涌來。
上光定楮︰“赤烏族人?!”
“邁汗為您效力,三危的領,聖境的主人!”為的戴狐皮帽子的大漢行禮。
柏夭怒道︰“三危領!難道你同赤烏族都和阿謨部勾結了嗎?!”
“放肆!”赤烏族邁汗駁斥,“和阿謨部勾結的是我不爭氣的弟弟艾滿!三危領若勾結阿謨部,神獸還需要阿謨苦苦的跟蹤你們,以求蹤跡?!”
這倒是真的。
柏夭一臉慚愧。
都蘭領待他們爭執完畢,擺明條件︰“周人,要得神獸並不難。孟哲羅一斷氣,你們就與赤烏族領邁汗歃血立盟,帶了神獸和他們返回遮蘭城,我保證你們一舉擊敗阿謨!”
上光意外道︰“你……”
“年輕無知。”都蘭領指揮族人抓牢孟哲羅,“你們都當我瞎了眼,也就瞎了心。其實看不見的人比起你們看見的更多。……孟哲羅的部族,因為世代盛產美人,得名奇顏,原本出自昆侖,與我三危是一個祖先傳下的。他們遷徙到大漠後,最終被羌人降伏,又遭戎人滅族,滅亡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塔溫。塔溫篡奪了叔父眾戎之的位置後,繼續叔父對各部族的殺戮,造下了無數的罪孽。孟哲羅三年前引他收養的女孩兒上昆侖求我診治時,已在戎人那做了五年的大巫了。他選擇在仇人的營地當大巫,是何目的想必你們不需我提。多次眼看其他部族重演奇顏部悲劇的他,精心策劃了報復戎族的計謀,利用得到塔溫寵信的他的徒兒——烏格,在塔溫與阿謨間挑撥……”
上光目瞪口呆。
都蘭領瞥一瞥沉默的孟哲羅︰“他卻辭了大巫的尊位,隱在陽紆馮族的地域,不動聲色地觀賞那對父子互相戕害,導致戎族如今的分裂。”
“我接著說吧。”孟哲羅開口,鎮定地掃視全場,“不錯,阿謨在塔溫對壘周軍時毒死塔溫,這是烏格獻上的主意,實際上就是我的主意。它可以扶植凶殘有余機變不足的阿謨,也可以使戎人與周人結怨,內耗加外敵,戎族安生日子到頭了。他們殺著自己部族的人,就像他們逼迫別的部族不得不那麼做一樣。它給別族的苦難太多了,理應嘗嘗種下的苦果。”
馬背上萎靡的阿齊利听著听著,悲從中來︰“你……毀了戎族!”
都蘭領道︰“這是冤枉,孟哲羅並未毀盡戎族,他將神獸托烏格送到了我昆侖,還遺下河圖的線索,幫助你們到昆侖,明顯是放了戎族生路。”
“領猜測的前兩件是真的。”孟哲羅解析,“第三件幫助他們到昆侖,實乃我的私心。我沒興趣幫塔溫的兒子,他得不得到神獸靠他造化,可我……”
“大巫!”上光叫道。
孟哲羅假裝不聞。
上光堅持︰“大巫!你不能死!”
他跪在孟哲羅腳下痛哭流涕。
“他必須死。”都蘭領判決,“擁有邪惡之心和足以把邪惡實施的智慧,他活著是危害!”
孟哲羅菀爾︰“奇顏部的不少大巫都是這麼死的。”
都蘭領頷︰“那麼,接受你的命運吧。”
遮蘭。
在上光一行經歷重重險阻,演出一幕幕悲歡離合之時,留守城中的一些人並未忘卻他們,在焦急盼望他們回來。
衛世子景昭,站在臨時加高的城樓垛牆上憂慮地遠眺。
他腳下的這座城市並不平靜,除了外有阿謨部的不斷騷擾,在它的內部,也醞釀著焦躁的氣息。
特別是自十日之前,周軍又迎來了後路師氏燕成侯姬啟與陳孝公媯突率領的聯軍增援,城小人多,軍需消耗大而補給緊張的問題顯得更加突出。
四個月了,他數過。
夏的炎熱早被秋的寒冷取代,周軍需要趕在戎族的冬天到來之前結束戰斗,返歸相對溫暖的大周去。與戎阿謨部決戰的那一刻便說來就要來了……
南飛的北雁,排成一字,互相招呼交談,劃過碧澄的天空。
但遠去的人,還沒音信。
穆天子終日由毛伯魯君一班人圍著捧著,絲毫沒提起上光一行。如今眾軍又在積極準備最後一戰,更是無暇顧及這些消失了的影子。好在晉侯同樣對兒子懸心以待,能夠時時找景昭聊上一聊,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想到這里,他不禁連連嘆息。
“還沒打仗呢,何來哀聲?”燕世子無懌抱著臂冷眼打量他。
景昭趕忙行禮。
“您在思念司寇公主嗎?”燕世子無懌直白地說,“我知道您和她關系非凡,如同親兄妹。”
其實這話有些不中听。因為他與臨風的親密,兩人的閑言碎語沒被少傳,世上無人相信這對沒有直接血緣的男女會保持勝似同胞兄妹的感情。
說到底,有時候景昭自己也在懷疑。
他和臨風就是有那種天生的親近感,喜歡在一起說笑,喜歡相互支持,喜歡共同進退,就像左手和右手,依賴對方卻並非愛戀。
所以他听到那些莫名的猜疑,總覺得是侮辱,是踐踏他和臨風的默契。
不過,燕世子是個看上去清秀文弱的少年,年紀也小,他不便作,勉強笑了一笑,摸稜兩可地回答︰“可能吧。”
燕世子奇怪地盯他一下︰“我也在等她。”
“嗯?”景昭轉臉看他,險些把脖子扭壞了,“你……你等她做什麼?”
燕世子更詫異,仿佛他不該不清楚似的︰“等她就是等她。”
景昭嘴巴圈成個大大的圓形︰“為何?!”
燕世子敲敲腦袋︰“哦!你大概把我當成我兄長了,我是燕世子無懌的孿生妹妹——烈月。”
“你……你是女的?不,你是公主?”景昭暗地揪了大腿一把,疼!
烈月淡漠地道︰“對呀。一個穿了男裝的公主。”
景昭呆了一呆︰“女子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