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5 文 / 左道靜
“沒用的東西!”爾瑪故意大聲罵道,“就說爾瑪回來了,不懂嗎?!”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一名使者前來行禮,“領請您進去。八一 . =1≠Z≠W.”
她狠狠啐了使者一口,撐著腰吃力地進帳。
阿謨左手摟著達娃,右手摟著個她不認識的女子,享受無邊艷福,眼皮都懶得撩一撩︰“哦,你呀。”
“她是誰?”爾瑪憤懣地質問。
“她叫齊婭,達娃的妹妹。”阿謨親一下那濃妝艷抹的女子。
爾瑪二話不說,趁達娃不防,用力揪了她的頭︰“無恥!如今正與周人打仗,你竟敢迷惑領!”
達娃花容失色,狼狽地護著臉,她妹妹齊婭則拼命來攔,三個女人扭打作一處。
阿謨饒有興味地觀戰,禁不住哈哈大笑。
“哎呀,白色狐狸,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起我來了?”笑夠了,他賞了齊婭一個耳光,以此鎮壓她們的爭斗。
爾瑪攏了攏衣裙,理直氣壯︰“當然,你是我孩子的父親!”
阿謨譏諷道︰“應該說,是能使你當上下任領之母的台階吧。”
“隨便。”爾瑪坦白,“你不信任我,我也沒辦法。我們是一體的,你若是倒了霉,我也不好過。”
阿謨皮笑肉不笑地挨近她,將她緊緊箍在胸口,“征服一個女人,最好的最方便的方法就是同她生個孩子嗎?無論如何,為了那孩子,她跑得再遠仍舊會乖乖趴回你腳下。”
“我可不是狗!”爾瑪抗議,“對你,我付出得夠多了!”
“不錯,不錯。”阿謨答道,“你自然不是狗,狗在盡忠之後不圖報酬,而你要的是豐厚的獎勵。”
爾瑪怒了︰“你百般羞辱我,想得到什麼?馮人領著周人快到昆侖了,他們找到神獸,揭穿你的陰謀你就全完啦!遮蘭的周天子呢?你派去收復遮蘭的也力攻打不少時日了吧?結果呢?結果呢?”
阿謨噎得一哽一哽,她肆無忌憚地暴露他的秘密,實在不可原諒!
他越想越惱,操起割肉的刀子,一刀一個,宰羊似地解決了來不及奔逃的達娃和齊婭。
“你好大膽子!”他攥著滴血的凶器,陰冷地道,“看到沒?你的下場!”
“我懷著你的孩子……”爾瑪腦後涼,他簡直是頭野獸!無情的野獸!
阿謨不以為然︰“達娃也懷了我的孩子。”
爾瑪咽口唾沫︰“你……”
“怎麼處置你?殺兩個一坑埋,和殺三個一坑埋沒多少區別。”阿謨補充,拿刀在她脖子上比劃,“……老實講,你果真殺了阿齊利?上光果真死了?”
爾瑪驚惶失措︰“是、是的。”
阿謨盯了她很久,收刀入鞘︰“你走。”
“啊?”
“走,去哪都行。半年後如我還沒死,你就抱著孩子來找我。”
“我……”
“滾——!”
幾名奴隸沖進帳子,架起她往外走。
他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一頭霧水的爾瑪被迅放到馬車中,馳向未知的遠方。
“半年後如我還沒死,你就抱著孩子來找我。”
這話莫名其妙地,居然教她有些溫暖。
溫暖歸溫暖,她卻清醒地意識到,她的夢想,漸漸偏離了航線。
昆侖丘。
爾瑪與夢想無可奈何地拉開了距離,而艱難行軍中的甦顯則欣慰于他站在了夢想的跟前。
仰望雄壯的山峰,皚皚的雪頂,他既興奮又擔憂。
臨風在上面!興奮的是這個。
臨風真的在上面?擔憂的仍是這個。
“王子,出!”柏夭率族人虔誠地向昆侖丘拜祝後,催促甦顯。
甦顯牽起韁繩,朝馬背上怏怏的阿齊利道︰“撿回命的,偷著笑吧,你的神獸在等你。”
“等他?!”有人不屑地接道,“做夢!”
放肆!
甦顯四下尋覓頂嘴的家伙,猛地瞧見前方的岩石上蹲著個紅衣小男孩,邊對他扮鬼臉邊耍弄長鞭。
他忍不住樂了︰“哪來的活猢猻!”
男孩漲紅雙頰︰“明明是人!你眼力真差!”
甦顯故作驚異︰“會說人話哪,的確是個人。剛剛你那麼蹲著,我錯認成猢猻啦,抱歉得很!”
“你的打扮像周族的,你是不是周人?”男孩轉移話題。
“嗯!好聰明的小猢猻!”甦顯繼續打趣他。
男孩咬牙切齒道︰“別叫我猢猻!……周人會戎語?”
甦顯得意地說︰“我不僅會戎語,還會猢猻語。對了,小猢猻,你有見過兩個周人從這上山嗎?”
男孩想了一想︰“有。”
“他們……?”甦顯大喜。
“死了。”
男孩輕巧地吐出兩個字。
甦顯如遭雷擊。
“不。”他擺手,“我得親眼證實。”
男孩甩個響亮的鞭花︰“啊哈,歡迎歡迎,漂亮的周人,先打倒我再說!”
“別擋路!”甦顯認為嚇唬嚇唬就夠了,他不肯和小孩子認真。
“啪!”男孩一鞭,不偏不倚地劈面抽來。
甦顯閃躲,鞭梢蹭破他的左腮,略略出血。
他沾了一點血跡,仔細研究。
男孩前仰後合︰“嘿嘿,添點紅暈更漂亮!”
“我這個人。”他拆下馬韁,“最討厭狂妄的猢猻!小豎子,準備屁股開花吧!”
教訓一個不知禮數的小男孩兒,對甦顯來說,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盡管這個男孩兒身手靈活,動作敏捷,好幾次險些佔了上風,不過,總差他那麼一點,因此被他馬韁一卷,結結實實從岩石上摔了下來。
“哎呀,哎呀!”男孩兒坐在地上,齜牙咧嘴地叫喚。
甦顯近前去扶,呵呵笑道︰“小豎子,屁股跌痛了吧?”
男孩兒就勢一拉,摟住他的脖子。
“干什麼?!”甦顯頸項一涼,情知他用了匕。
“要你死!”男孩兒惡狠狠地說。
甦顯忍俊不禁,“撲哧”一聲︰“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打不過就耍賴。你想殺我,沒那麼容易吧。”
他輕松地攥緊男孩兒的手腕,迫使男孩兒放棄匕,倒抽冷氣直喊疼。
男孩兒折騰了一會,不服輸地道︰“你只因為是男人,力氣大罷了!”
“咦?”甦顯怪異,“難不成你是女子?”
男孩兒摘掉帽子,露出辮︰“你說呢?”
甦顯左看右看,又是嘆息又是搖頭。
“瞧夠了沒?!”男孩兒怒沖沖地宣布,“我是都蘭領的女兒——青鳥!你要記得!不必感謝我來迎接你們,全虧了姐姐瑤姆一直替你們說好話,我才答應的。”
柏夭明白了,連忙施了一禮︰“請問,孟哲羅大巫是一行四個人上山的嗎?”
青鳥瞥他一眼︰“對啊,孟哲羅兩夫妻,還有一對周人男女。”
“臨風!”甦顯雙目放光。
“再請問,大巫他們都還安好?”柏夭相當關心這位最受尊敬的神的使者。
青鳥賣關子地抱著臂,冷冷地瞟一瞟甦顯︰“……若是你們趕得及,大概能在舂山之峰看見他們的尸體。千萬別去晚了,否則天上的神鷹早把他們吃得骨頭也不剩了……”
“該死!”甦顯用繩子綁了青鳥,“帶路!”
青鳥驚訝萬分︰“你敢綁我?!”
“非但敢綁,如果臨風有事,我還敢殺了你!”甦顯毫不猶豫。
青鳥沉吟一陣︰“行,我帶你去。”
十年前。
“阿爸!”一名少年驚慌失措地沖著著火的帳子拼命地喊,“阿爸!”
火光中惟有廝殺聲與慘叫聲回應他。
“阿爸!”他一個勁地叫,嗓子顫抖不已,“……阿媽死了,阿爸!阿媽死了!”
好容易,火光中閃出阿爸的影子,他的袍襟全被鮮血染透,一只眼球可怖地掛在臉上。
“孟哲羅!你還不逃?!”他忍痛對兒子揚起斷去半截的刀,“死人就死了,你得活下去!”
少年孟哲羅淚流滿面︰“阿爸,我要留下來!”
“沒用的孩子!”阿爸吼道,“你活著,我們奇顏部才不會滅絕!帶河圖和祖祖輩輩傳下的神聖的知識,能走多遠走多遠!”
“我會為部族復仇!我會教戎人消亡!”少年孟哲羅話音剛落,一名戎兵餓虎似的撲倒他。
阿爸猛劈戎兵,不防另一名戎兵掣了他的肘,他竭力反抗也擺脫不了。
柔弱的兒子眼看即遭不幸!
他憋得太陽穴爆出青筋,掙開戎兵糾纏,從魔手中解放了險些窒息的兒子︰“孟哲羅,快走!”
“阿爸!”孟哲羅舍不得父親。
“你十五歲了!”阿爸一邊和戎兵搏斗一邊說,“記得今天!記得我們!走吧!”
孟哲羅伸出手,他天真地想拉父親一塊兒走。
“颼——”
“啪嗒。”
他呆了,目睹自己的左臂掉在一片狼藉中。
“你要記得……”親自斬落它的阿爸絕望地看著他,重新消失在火光里。
當時是疼還是不疼呢?
在以後很多漫長的深夜,孟哲羅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但父親的眼神,像是毒蛇在他心上咬了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時不時疼得滴血……
三年後。
背負仇恨與希望的孟哲羅十八歲了。
他無盡地流浪,靠乞討苟延殘喘,因為身體的殘疾和頭腦的聰慧吃過數不清的白眼、嘲笑以及羞辱。
“記得!”他常常在刺骨的寒風中,在蒼茫的雪地里,無助地想起父親的囑托。
可記得能改變什麼?什麼也不能!記得不如遺忘。
為何他不同樣死于那場滅族的屠殺呢?也許,在虛幻的世界,他會和家人再度團聚……
奇怪的是,饑餓、嚴寒、毆打……都未奪走他脆弱如枯朽樹枝一般的生命,三年逆來順受非人的折磨,他卻依舊活著。
上天連死的權利都不賞賜他。
有一天,衣衫襤褸的他路過一處小小的湖。
湖邊的部族剛受戎人洗劫,人人都敵視對方。
吃的不夠了,互相的信任如同春日下的冰雪,瞬間瓦解消融。
他們窺探著鄰居的動靜,維持自家困苦生活的同時,隨時準備搶走曾經親愛友好的鄰居賴以生存的命脈。
孟哲羅在帳子間游蕩了一圈,立即感到了盤踞在這里的可怕氣氛和貪婪的視線。
他明智地撤退。
攆著他腳步的,是令人 的哀嚎。
他一氣跑到矮坡,才敢回頭打望︰一家的帳子燒得正旺……
這個部族終于開始自相殘害了……
孟哲羅的天空一下子塌陷。
神靈!你真的是仁慈的嗎?
跌坐在湖畔的孟哲羅麻木地凝視著碧綠的湖水。
世間,哪是人的世間,充斥其中的,全是些披人皮的野獸!
到底誰在創造這一切?到底誰在玩弄命運?
虔誠侍奉神靈的部族葬送于倚恃武力的部族野蠻的踐踏!善良軟弱的生靈殞命于凶惡強橫的魔鬼的蹂躪!
公平、正義、情誼……
這些代表光明的東西究竟它們有否價值?!它們果真存在?!
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他好累……
他躺在湖岸,一動也不願動。
死亡的黑翼,漸漸覆蓋了他。
奔赴這澄澈的水底吧,與河圖,與族仇,與破碎了的美好夢境……
他十分清晰地思考了一遍處境,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然後,爬到石灘,一點點地接近他決定的歸宿。
“我不後悔!不後悔!”他強迫自己滿足這結局。
他的手指踫到湖水了。
湖水真涼,他情不自禁地一哆嗦。
“你口渴啦?”突兀的一句奶聲奶氣的詢問,嚇得他幾乎停止心跳。
“你口渴,喝吧!”一雙細嫩的小手捧起甘甜的湖水,熱切地送到他唇邊。他抬頭看著手的主人,是個六、七歲年紀的女孩兒。
他愣在原地。
向她解釋他並非口渴,而是要自絕?她的眸子和湖水一般透明,不含雜質。
極幼時便被譽為大巫之長不二接班人的孟哲羅腦子轉不動了。
他望著她︰“……你從哪來?”
“那兒。”女孩兒委屈地指一指騷亂的部族方向,“很多人燒了我的家,阿媽叫我跑到這來躲好。”
孟哲羅心中一刺,說︰“你躲多久了?”
女孩兒瞧瞧太陽,忍不住哭︰“阿媽約好太陽正中時接我,可……可……”
她的阿媽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