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54 章 同窗情誼(四)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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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初六年,初冬時節,第一場雪飄飄灑灑落下來,裹挾著夜風冰凍了長安。
嚴寒中,荀朗又開始做那個熟悉的夢——他坐在高台上,看著自己的娘子笑嘻嘻跳到獸欄里被虎狼撕成碎片。
荀朗被嚇醒了,恐懼地睜大眼,深吸一口氣,聞見了沉香味道,才從夢境中完全回神。
他微勾唇角,擠出一絲苦樂參半的笑。
娘子很體貼,知道夫子染病,唯有沉香可以安神,所以,盡管她自己不喜歡燻香,每晚睡前也總會記得燃上一爐。
誰說“奇山秀水,盡歸冢宰”?夫子明白,縱有江山萬里,廣廈千間,也不過夢幻泡影,人活著只能睡一張榻,人死了只能埋一方墳,到頭來,能從噩夢里拯救他的不是滿腹經綸,文韜武略,而是躺在身邊的痴兒娘子。
奇山秀水是為人家要的,枕邊溫柔才是他自己求的。她還不明白,並不是沉香,而是她的陪伴才使冢宰安了魂。冢宰是個妖怪,而她,就是祭妖的供品,他需要靠吃掉供品來吸取生氣,保持人形。
因為突降大雪,今夜的天氣格外寒冷,因為明早有事,荀朗的心也分外忐忑,他轉過身,伸手向鳳翎的方向摸索。
他得快些抱住她。死死抓住她,似乎已經和吃飯喝水一樣,變成了他的生存本能。
然而榻上……卻是空的!?
被劫了?還是……逃跑了?
他猛地起身,不及點燈,急急抓了外袍披上,摸著黑朝外尋去。
還好他們住的是長安城外的草廬,不是長安城里的宮闕。草廬很小,不過三間平房,只走了幾步,他便看見了外屋幽幽的燈光。他像只蛾子一樣,徇光而去,找到了娘子——她並沒有逃跑,只穿了中衣,披散著頭發,就著昏黃燈光,躡手躡腳,翻箱倒櫃,活像個入室行竊的毛賊。
“你在做什麼?”
盡管荀朗的聲音又輕又柔,可是大半夜的,萬籟俱寂,鳳翎沒有防備,還是被嚇了一跳。她跌坐在打開的箱子上,捂著心口,驚慌地看著他。
“莫怕,莫怕,是我。”
荀朗忙走近解釋。
鳳翎看清了,長出一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一屁股陷在箱子里的樣子十分滑稽,她一邊努力爬出來,一邊訕訕笑道︰“把你吵醒了?”
“不曾。是我自己醒的。”
他趕上去扶住她,幫她從箱子上脫困。
她的手冰涼,他摸著了,口氣里多了幾分嗔怪︰“風寒霜冷的,你到底折騰什麼?要折騰也需穿件衣裳,著了涼如何是好?”
鳳翎站穩了,低著頭尷尬地把翻出來的衣物塞回箱子,卻並沒有答話。
荀朗將自己的袍子披到她身上。
“可是尋什麼物件嗎?我幫你……”
“不用了。我……我是要去出恭,看見下雪了,就……哦……我很快就好了。你去睡吧。”她拽過袍子仍披回他肩上,顛三倒四地應了幾句,隨手抓起一件皺巴巴的舊襖給自己套上,轉身將他往寢室推搡,“你才是要听話好好休息。白芍說過,你這病,天一冷,人一累,就要咳的。”
荀朗仍是滿腹狐疑,又不好多問,便故意戲謔道︰“出恭還到處亂翻,如此強忍可會腎虧精損……”
鳳翎一愣,她沒想到謫仙一樣的荀朗跟她混久了,也會出口成“髒”地亂開玩笑,她面上發燙,氣哼哼捶他一拳。
“滾你的。快去睡吧。我就回來的。”
荀朗知道不好再糾纏,只得呵呵一笑,道聲“遵命”。
他回到榻上捂好被子等她回來。天氣這樣冷,她很快就會知道一個溫暖的被窩有多重要。
聞著鳳翎留在被上的體香,回味方才的對話,荀朗才發現,寒夜同眠,夫妻戲謔,他們之間的氣氛竟然已經變得十分微妙,儼然比崖州府里與她相守之時更加親密,卻又仿佛隔了一層障壁再難逾越。
那時候,在崖州,他雖也與她嬉笑玩鬧,可是總有分有寸,偶有露骨的話也會因為她臉上泛出的少女紅暈及時收住,是斷開不出“腎精虧損”那樣的玩笑的。
何況那時他們正與南疆世家爭霸,與朝廷王師對峙,一個痴傻安王,一個少年長史,風雨同舟尚嫌艱難,又哪有心思風月情濃?
而如今,他們都已長大了。青澀褪去,她的身體和面目都到了最純熟美艷的季節,日日在他眼前勾魂攝魄。他也知情識趣,可以沒羞沒臊地同她開著大人間的玩笑。
兩年來,隱姓埋名,游歷各州,只為圓他的一個痴夢,哪怕只有兩年,他也想要把她從御座上偷出來,他也想試一試自己還能不能拿她當妻子那樣去對待。
他試了,而且上了癮。
與妻子相處果然不同于少年情人間的拘謹,低俗下作,卻又滿是甜蜜。
荀朗自落生起就一直在“修仙”,直修得法力高強,沒有人味兒,這兩年與她一起猥瑣不堪,做個滿嘴髒話的俗人,他才明白了,“做人”的感覺實在是……太舒服了。
終究是鴻昭比他早了一步領悟了這種舒服,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
終究是鴻昭,舒舒服服地發現了她的好處,舒舒服服地把她變成了婦人,舒舒服服地鑽進了她心里。
當年在崖州,雖然刀口舔血,危急存亡。在風月一事上,荀朗卻是很篤定的。因為他知道,讓一個青春少女魂牽夢繞的最好方法——關懷體恤又若即若離。只要先坐穩了她心底的神壇,她便會乖乖跟定你了。他一直就坐得很好,鳳翎的魂也一直守在他身上。
後來,兜兜轉轉了一大圈,荀子清終于位極人臣,有了俾睨天下的實力和機會。為了取得這一切,他也由著鳳翎嫁給了天下人,少女安王變成了少婦天子,飽嘗風月,經歷情事,甚至生兒育女……
他們終于獲得了天下,獲得天下當然是很美的。
可荀朗覺得,獲得天下的代價有些太大了。
大概是真的染了風寒,舊病復發,荀聖人憶起往事,胸口竟又開始悶痛。他在黑暗中輾轉反側了許久,“就回來”的妻子才終于回來了。
娘子體貼,上榻的動作輕柔小心,她扯過被子角,乖乖縮回自己那一邊,與夫子相背而臥。
鳳翎在超然台時,總是睡得四仰八叉,與鴻昭共眠時,更是常常拿他當了肉枕頭,趴在他胸口大流口水。遇上像今夜這樣的寒冷天氣,還會將兩只冰涼的腳伸到他兩條長腿中間取暖,她才不管他會不會被她冷到呢。那臭哄哄泛著草味兒的“肉枕頭”比龍床上的玉枕都好,軟硬適中,恆溫無毒,睡起來是甚為舒適的。
如今,她離了臭東西,終于一償夙願,與兒時的夢中人荀子清雙宿雙棲,可她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快樂。
她一心一意去當聖人的“娘子”,為了能與聖人過得順利,努力學習各種技能,其中包括把睡相練好。與荀朗同榻的最初幾天,她總是害怕自己會一不留神踢到他,所以整夜整夜地不敢合眼。
後來,她花了許多功夫,才練成了今夜這種蜷縮一隅,文雅得體的睡姿。這樣睡很累,很不舒服,可她終于還是習慣了。
鳳翎記得,當年在朔方城里,夏翊送給她的那條短尾金魚。它困在小壇子里的時候雖然半死不活,可是終究沒有死。所以,她想,她大概也是不會死掉的。
鳳家的女人都很能活。
她半生的風月活像一出滑稽荒誕的戲碼——自小便苦苦戀著荀子清,為他吃盡毒藥,流干眼淚,苦等十幾年,卻沒有等出結果。到頭來,竟還是一早被她扔到一旁的“臭東西”,讓她獲得了救贖。
自從丹穴宮變,天子蒙塵,景朝就陷入了長達百年的戰亂,強凌弱,眾凌寡,千家破滅,萬姓死亡,鳳翎曾經恨死了老天,恨他讓自己生在這樣的世道歷盡辛苦。
可是那一夜,當她倒在鴻昭懷里痛哭流涕。
當她听到他傻乎乎,一廂情願地說︰“‘只有’就是‘只有’。我信,便成了。”
她才知道,自己錯了。
人活一世若能遇上一個不計得失,拼命愛你的人,還有什麼可以怨恨的呢?
天地不仁,冰封萬物,只有情之一物猶如雪後春陽,穿破嚴寒,普照天下。它的力量無法抑制,無法計量,它的樂趣只有脫去衣冠,不顧臉面,不惜性命,以赤子之姿沐浴其中的蠢貨們才能體會。
鳳翎知道,她到底是遇見了一個和她一樣的蠢貨。
老天爺還是仁慈的……
此刻,她在榻上躺定,才發現天是真的冷了,冷得她即使裹緊被子也牙齒打架。她想念那散發著草味兒的肉枕頭,想得心口發痛,終于不自覺嘆了一聲,聲音極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見。
她不能讓躺在身後的聰明人再難過了。
聰明人子清是她患難與共的好盟友,也拿她當做了奪取天下的神兵利器。她已經不再迷戀聰明人了,卻依然無法離開子清。
因為他是子清,十幾年來,只有他,無論天寒地凍,風刀霜劍,自始至終都與她相濡以沫,血肉交纏,用體溫互相取暖。他與她雖沒了情|愛*,卻還有恩愛。
鳳翎想,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孽緣吧?
雖然他們從未真正結合,卻注定要被捆綁在一起互相取暖也互相折磨,直到有一天,功德圓滿,各得其所。
一聲嘆息未罷,身後的聰明人突然轉過來,摟住了她。
溫暖芬芳的懷抱讓鳳翎吃了一驚。
自從那夜被她用倡|伎手段羞辱之後,荀朗終于被倒了胃口,再也不會主動溫存了。
今夜卻是怎麼了?
黑暗里,她享受著他的體溫,也擔心他的病體,尷尬忐忑,不知所措,開口便問了句廢話︰“你還醒著?”
荀朗沒有答話,輕輕一笑,吻了吻她的頸後。
鳳翎一怔,將身子縮得更緊。
冰涼的身體漸漸和暖,感受到他勃勃的心跳,柔軟的肌膚,尷尬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子清,天寒了,臨近歲末,雜事又多。我們……去尋一個婢女來吧?”
荀朗沉默著,不答話,直到她以為他大概已經睡了,他才不耐煩似地咂了咂嘴。
“不是有許泰麼?”
(ps:由衷感謝幾位書友的不離不棄,現忙完三次元俗務,恢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