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石頭 文 / 孤幻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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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有命亦無命，過去、現在、未來，總被蒙蒙迷霧包圍，讓不知情者無法看清，卜算之術，便是要撥雲驅霧，探清事實。
要撥雲驅霧，便必須清楚卜算之中的四氣︰縛氣、臨氣、天塹之氣、鴻蒙之氣。
縛氣是卜算四氣中最常見的一種，它如同繩索，將事實捆綁，解開束縛，事情才能明朗，不過，縛氣雖然常見，對于卜算高人來說也易解，但正如醫不自治，卜算之術卻無法讓卜算之人解開自己身上的縛氣。
比縛氣難辦些的是臨氣。世間世外有萬界，如果卜算的對象不與施術者在同一界域，那麼必須要撥開臨氣，才能繼續卜算。能撥開臨氣之人，已是卜算人士中的高手。
臨氣雖然稍難，但也還算好說，後面二者，卻是難太多了。
卜算之術總有盡，倘若是預測一個人的未來，也只能預測到一段時間，再長，就會遇到天塹之氣的阻攔。天塹之氣，非得卜算之術入臻，才有資格去撥散，否則神魂都會墜入其中，萬劫不復！
天塹之氣雖厲害，終歸還是有破解之法，然而鴻蒙之氣，關乎萬界命運，卻根本無法破解。傳說有位深諳此術的絕頂人物，曾以性命為代價，要強行驅散鴻蒙之氣，最後，代價是付出了，結果如何卻無人得知，因為這位絕頂人物在卜算之時，忽然吐血三升，倒地而死了。
林牧童的妹妹，林牧笛的下落，竟是被鴻蒙之氣阻斷！
林牧童不明白，自己不過是想保護妹妹，和妹妹在一起，為何會關乎萬界命運？一個萬千凡人都能享有的寧靜生活，輪到他，為什麼就那麼難？！
林牧童無可奈何，再憤怒、再痛苦也只有化為岑寂。不過，知道妹妹還活著，終歸是好的，至少讓他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林牧童隨後卻想起自己用過“一日聞道”，天賦盡毀，已不能修道了，即便拜師，又有用嗎？
女子似乎看出林牧童心中所想，安慰的摸摸他的臉蛋︰“姐姐既然這樣說，自然有法子讓你繼續修行，你不必擔心。”
林牧童看著女子溫柔的笑臉，忽然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九個響頭。
女子沒有阻攔，等林牧童磕完頭，輕輕一笑︰“傻徒弟，磕那麼用力干嘛。”說著，玉指在林牧童額間輕輕拂動，頓時，疼痛被瑩潤掩埋。
或許有一天，連疼痛也能消失不見。
“謝謝……師尊。”林牧童說道，眼里並沒有感動的淚花，聲音也很平靜，但女子卻感受到了那份真摯的情感。
女子歡喜笑道︰“以後你就是姐姐的第六個弟子了，若是沒有旁人，你叫我‘姐姐’便可。”
“是……姐姐。”
女子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笑眯眯的看著林牧童︰“你叫什麼名字？”
“林牧童。”
“那以後就叫你‘童兒’了。”
听到熟悉的兩字從還尚陌生的口中發出，林牧童眼底閃過一絲黯然和復雜，最後低低道︰“是。”
“肚子餓了沒有？姐姐帶你去用膳。”女子看了林牧童一眼，把後者從地上拉起來，溫柔的問道。
當生活有了希望，靈魂回歸，身體才有知覺。經女子一句話提起，林牧童才發現自己餓得已是前胸貼後背了，微紅著臉點頭，被女子牽著手，去了膳廳。
林牧童狼吞虎咽的大吃一陣，也不知吃了些什麼，女子忖著下巴，笑盈盈的看著他。待林牧童吃得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小肚子撐得滾圓，再不好意思吃了，女子才笑著交代了幾句，囑咐他暫時先在休與山上住下，一切待她回來再安排，而後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際。
林牧童怔怔的望著女子消失的地方，良久才想起，他都還不知師尊的名諱，一時空對青冥，默默無語。
女子離去不久，早先逃遁得不見蹤影的老道士長風卻出現在殿內，他呵呵一笑，道︰“听說師尊收你為徒了？”
“是……”林牧童乖乖答道，看著老道士，有心想喊一聲“師兄”，但彼此年齡相差甚遠，總覺難以出口。
長風道人哈哈一笑，撫著長長的胡須，上下打量林牧童︰“不知那些個頑劣東西知道有個這麼年輕的小師叔，該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哈哈！”
一笑之下，老道士須發盡舞，眉飛色躍，把原本那份仙風道骨之氣，吹到千里之外，林牧童這時也才注意到老道士的模樣，上下看了一陣，心中有了定論——師兄倘若不笑，還像一位得道高人，一笑，形象盡毀，與奸商無異。
過了半晌，待長風道人笑罷，林牧童硬著頭皮喊了聲︰“師……師兄。”
長風道人長笑頷首︰“小師弟？”
“師兄，我想請教師尊名諱。”
長風道人答︰“咱們師尊復姓萬古，名清風。”
萬古清風，林牧童暗暗將四字牢記心底，又問道︰“是師尊救我回來的？”
“自然，”長風道人望望天說道，“大概就是昨日這個光景，師尊將你帶回，正好師兄有個不務正業的弟子頗通醫術，師尊就將你托付給他照料。”
林牧童眸光微動，心下記住這份恩情，嘴上卻是沒有再說。
見林牧童不再問，長風道人忽然神神秘秘地走上前，俯下身問道︰“小師弟，問你件事，師尊是不是讓你單獨與她相處時叫她‘姐姐’來著？”
林牧童一怔，有些莫名的看了長風道人一眼，隨即點點頭。
長風道人頓時大笑，就像偷到蜂蜜的狗熊一樣，樂個不停，胡須都快抖落在地上了，半晌後，仍是滿臉笑容︰“小師弟，你可知咱們師尊多少歲了？”
林牧童搖頭，之前他沒在意，後來才覺得師尊那般年輕，師兄卻如此年邁，甚為奇怪。
“告訴你，師兄是兩百多年前被師尊引入道門的，那個時候，師兄比你大不了幾歲，她也是如此說的。”
“啊？！”
……
林牧童就這般成為了苦山弟子，暫時住在休與山，與大師兄長風道人住在一座山峰，而林牧童的師尊萬古清風自離開後，便一直沒有消息，沒有告訴他如何繼續修行，也沒有派人指導。
林牧童每日呆在山上，常常是從日出望到日落，有時晚上不能入睡，又望著深夜，直到天明。
這些日子，長風道人偶爾會來看他，順便談了些苦山的瑣事。
與八��眾多門派動輒千年的壽命比，苦山算是個很年輕的門派，不過兩百多歲。長風道人薛長風是開山大弟子，此後是二弟子萬俟芷，三弟子陶潛，四弟子葉驚龍，五弟子陸錄，待林牧童正式拜師，便是第六個弟子了。一代弟子人少，二代弟子卻有近百人，三代弟子數百，四代弟子近千，此外還有不少俗家弟子。
苦山擁有靈山三十三座，雄峰百余，湖澤深谷亦是不少，寶藥奇獸，靈禽珍木，亦生此中。長風道人讓林牧童先待些時日，等師尊回來，便帶他游覽苦山，再為他選一處靈山修行。
林牧童默默點頭，沒有說話。其實，隨著萬古清風離開的時日愈來愈長，他對于那個曾經的保證，已經漸漸起了懷疑——
如果用了“一日聞道”還能繼續修行，王爺爺還需要那樣鄭重的告誡自己嗎？想來王爺爺能從天劫之下救走自己，修為自然很高，倘若他都沒有辦法，那……
情感讓林牧童相信師尊的話，可是理智卻橫亙其中——他已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打擊了，如果希望注定變成失望，不如當初便沒有希望的好。
這日，苦山下著絲絲密密的秋雨，一如那日模樣，林牧童呆呆的望著窗外，眼神迷離。
忽然，屋外一個聲音經過︰“李師兄，你可听說太上師祖收了個六歲的弟子？就住在此處。”
另一個聲音答道︰“我有所耳聞，但不知是否為真。”
前一個聲音“嘿嘿”一笑︰“確實是真的，不過，前些日子，周師弟送齋飯過來的時候，順便探查了他一下，你猜怎麼著？”
“怎麼？”
“這孩童雖然天賦異稟，但卻是個‘石頭’！”
“石頭？”那聲音一頓，顯然頗為驚訝，“莫不是周師弟看錯了！”
“我當時也這般疑惑，後來親自察看，確實是‘石頭’無疑。”
另一個聲音依舊有些懷疑︰“太上師祖眼界何等之高，怎麼收‘石頭’為徒？”
“我當初也以為是自己和周師弟看錯了，後來請王師兄暗中探查，他也說那個小孩雖然根骨奇佳，經脈殊異，但確實是石頭，斷然無法修道。”
另一個聲音沉吟片刻︰“師尊如何說？”
“嘿嘿，師尊沒說話，不過嘆息了一聲，八成與我們想法一致。”
“唉……若果真如此，真是……”
“真是荒謬！是不是？”那個聲音大聲笑道，卻有掩飾不住的快意。
“你小聲些，莫讓人听見了。”
“知道，知道……”聲音越來越小，顯然是離開了。
屋中，林牧童映著秋雨的瞳孔中，空寂再次浮起，屋里沉默一片，沉默到雨聲落在青石的聲音，都有些刺耳。
良久，林牧童站起身，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