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名臣篇之沚瞂 文 / 欧阳靖康戴韵
&bp;&bp;&bp;&bp;首先得说说这个“瞂”字，甲骨文的写法是右边从戈，左边是上面一个象不露头的“巾”，下面一个“目”，诸家对这个字解释不一，目前有两种处理方法，一种是依形隶定，另一种是释作【盾戈】，这两种写法电脑都打印不出来，只好用“瞂”字代替，因古文中【盾戈】和瞂是同字，【盾戈】字《说文》没有，《广韵》中有，释“盾也。”而《说文》中只有“瞂”，释云：“盾也。”《方言》：“自关而东谓之干，或谓之瞂，关西谓之盾。”可见【盾戈】就是“瞂”，二者本来是一个字。但是，这个字释为“瞂”是不确切的，卜辞中还有一个方国叫做“盾”，卜辞里说“乎鸣比戉史（使）盾”（《合集》4723），鸣和戉都是武丁的大臣，“史（使）”就是出使的意思，这个国名的“盾”就是瞂字的左半部分，上面一个不出头的巾，下面一个目。其实，这个字的上面就是“幂”的初文，字也作“幎”，是古代一种用来覆盖物品的巾布，甲骨文中的雨、霾等字都从此，代表的是天幕，也就是阴天，因为古人认为云遮蔽天空，就像被幂覆盖住一样，所以也叫做“云幂”，《归藏·启筮》说：“昔者女娲筮张云幕（幂）”，就是指用云遮蔽天空。所以这个字是象幂遮蔽眼目之形，就是“冒”之本字，《说文》：“冒，蒙而前也。从冃从目。”段注：“冒者，覆也。冃目者，若无所见也。”实际上，冒的本意就是幂遮蔽了目光无所见的意思，《吕氏春秋·知化》：“乃为幎冒以死”，高注：“冒，覆面。”幎就是幂，可见幂就是“冒”的用品。后来也训蒙、训覆，都是由此引申出来的。所以，那个鸣和戉出使的“盾”也当作“冒”。这个“冒”也是一种官职名，是一种专门从事舞蹈的官员，卜辞称之为“舞臣”（《乙》2373），卜辞中有“乎多老舞”（《前》7.35.2），也有“乎多冒舞”（《存》1.1041），这个“冒”应该是假借为二毛的“毛”，冒、毛双声，一声之转。“毛”是指头发花白的老人，古称为“二毛”，《谷梁传·文公十一年》：“不禽二毛”，注：“鬓发白为二毛”，《淮南子·氾论训》注说“二毛，有白发者”，是因为花白的头发是有黑、白两种颜色，所以叫“二毛”，也简称为“毛”，《周礼·司仪》：“王燕则诸侯毛”，郑司农注：“老者二毛，故曰毛”。老、冒（毛）都是老年的舞蹈演员。在卜辞中“冒”还有种用法是作动词，如“庚寅卜，殻贞：勿冒人三千乎望贡方。”（《合集》6185），这个“冒人”应该和“登人”、“共人”的意思差不多，都是召集人的意思，疑这里“冒”应该读若“募”，二字双声，就是召集、募集的意思，“望”的意思就是监视、观察，就是后来所说的“料敌”，贡方是殷商的敌国，所以要派人去监视它。而从戈的那个字，应当是从戈冒声，仍然读为冒，它是冒犯的“冒”的本字，亦是《说文》“蒙而前也”的“冒”。《汉书·礼乐志》：“民人抵冒”，注：“冒，犯也。”《广雅·释诂四》：“冒，揬也。”揬是冲突、冲击的意思。从戈的“冒”本来应该是战争中的一种进攻方式，也就是一战期间日本军队推崇的“野猪冲锋”，即士兵不顾死活地低着头往前猛冲，日本军队用这种进攻方式把当时的俄国军队打得很惨；但在二战初期的诺门罕战役中，输红了眼的日本关东军又采用这种疯狂的方式对付朱可夫元帅率领的苏联红军，结果一次进攻就被红军的大炮、机枪干掉了5000多人，而红军只损失了170人，日军再次大败亏输——日军的这种“蒙而前”的进攻方式就是这个从戈的“冒”，所以才从“戈”并且训“犯”、训“揬”，就是进攻、进犯的意思，后来这个字被废弃不用，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冒”，而兼有蒙和犯两种含义了。在卜辞中从戈的冒除了用为沚伯之名外，还有用作动词的例子，如“【冒戈】乎望贡方”（《合集》6188），这里的【冒戈】就是“冒人”的省略，其读音与用法应该和不从戈的“冒”相同，都是“募”的假借。因为现在许多关于卜辞和商史的书籍都用【盾戈】，影响已经很大了，所以本文也从众写作“瞂”。沚瞂的“沚”是方国名，就是沚瞂的封国，卜辞称之为“沚方”（《屯》4090），卜辞里常有“王使人于沚”（《合集》5530乙）或“使人于沚”（《合集》6357）的记载，就是武丁派人到沚方去。这个沚方在殷商的西北，靠近贡方和土方，经常受到这两个国家的侵略，如卜辞说：贞：贡方弗登人敦沚？《合集》6178贞：贡方弗敦沚？《合集》6180癸巳卜，殻贞：旬亡冎？王乩曰：有祟，其有来鼜，乞至五日丁酉，允有来鼜自西。沚瞂告曰：“土方正（征）于我东鄙，二邑。贡方亦侵我西鄙田。”《合集》6057正前两条是说占卜一下贡方是否召集人去攻击沚方？后一条是沚瞂向大商报告敌人入侵的情况，说土方征伐了沚方的东部边境，危害了两个城邑，贡方也侵犯了沚方西部边境上的田野。因为瞂是沚方的首领，所以也用瞂代替沚方，如“丁巳卜，韦贞：贡方其敦瞂。十月。”（《英》571），贡方攻击瞂，也就是攻击沚方。卜辞也称瞂为“白（伯）瞂”，则瞂是伯爵，就是沚伯，他也是商王武丁的重要大臣，而且是近臣，卜辞中关于沚瞂的记载非常多，其中最为多见的是“比瞂”、“王比沚瞂”、“叀沚瞂比”、“王叀沚瞂比”，此类的卜辞，仅《殷墟甲骨刻辞类纂》中就引用了190多条，《诗·六月》：“比物四骊”，《释文》：“比，齐同也。”也就是后来的偕同的意思。卜辞大多数是只说王和沚瞂“比”，是没有说去干什么。如：王比瞂。《合集》6396贞：王比沚瞂。《合集》6135贞：王叀沚瞂比。《合集》6476也有说明比沚瞂去做什么的，主要是去征伐敌国，是武丁御驾亲征，配合大臣沚瞂作战，如：辛巳卜，殻贞：今者王叀瞂比，伐土方，上下若。《合集》6418辛酉卜，殻贞：王比沚瞂伐土方。《合集》6421贞：王比沚瞂伐印。《合集》6475正贞：王叀沚瞂比，伐印方，帝受我又（佑）。《合集》6475正这是武丁亲自去征伐土方和印方，让沚瞂偕同出征。也简称为“比沚”，如：贞：王比沚。《合集》7512王勿比沚。《合集》7515这个“沚”应当就是沚瞂的简称。伐印方之战中，武丁的王后妇好也参加了，而且也是比沚瞂一同前往：辛未卜，争贞：妇好其比沚瞂伐印方，王自东亳（薄）伐，戋陷于妇好立（位）。《合集》6480（二例）叀妇好令比沚瞂，若。《合集》7501己巳卜，殻贞：勿［叀］妇好乎比沚瞂……上下若，受我［又］（佑）。《合集》7502第一条是记载武丁伐印方，他让王后妇好和沚瞂去讨伐，武丁自己从东面靠近敌人进攻，驱赶让敌人陷入了妇好的伏击圈的位置。后两条是贞问让妇好偕同沚瞂，这件事情是不是顺利，但没有说是什么事情。还有一部分是说沚瞂“爯册”，如：乙卯卜，争贞：沚瞂爯册，王比伐土方，受有又（佑）。《合集》6087正……沚瞂爯册贡方……王比，上下若，受我［又］（佑）。《合集》6160丁酉卜，殻贞：沚瞂爯册，王比。六月。《合集》7380正丙申卜，殻贞：瞂爯册……乎比伐印。《合集》6468殻贞：沚瞂不瀼爯册。《英》1187胡厚宣说：“爯即称，称册者，受命也。”［1］就是称册受命去讨伐敌人。不过，从“爯册贡方”这句话来看，“爯册”似乎不仅仅是受命，而应该是受王命历数敌人之罪，说明讨伐敌人的理由，有点象出兵宣言，比如武王伐纣的时候誓师，就要历数纣王的各种罪过，说明讨伐的理由，可能“爯册”就是这个作用。沚瞂爯册的记载卜辞中很多，仅《类纂》中就引用了44条，可见沚瞂实际上是武丁的一员武将，主要从事征伐，而且一般是和武丁共同去征伐，在征伐的过程中，沚瞂常常是作为先导，称作“启”：贞：瞂启，王其幸（执）贡方。《合集》6332辛卯卜，宾贞：沚瞂启印，王叀之比。五月。《合集》6461正贞：沚瞂启，王比。《合集》7441正丙辰卜，争贞：沚瞂启，王比，帝若，受我又（佑）。二告。《合集》7440正《周礼·乡师》疏说：“军在前曰启，在后曰殿”，卜辞说的“沚瞂启”就是沚瞂在前面打先锋的意思。能打仗的人一般都喜欢杀人，卜辞中就有记载说“贞：瞂伐百人”（《合集》1040），说沚瞂一次就杀了一百人。武丁曾经把他和另两位大臣雀、彊（原字左弓右斤，是彊的本字）同乎（呼）：戊午卜，争贞：乎雀、彊、瞂。贞：勿乎雀、彊、瞂。《合集》6947正。彊也是武丁的大臣，卜辞里有“彊其有疾”（《乙》4130）的卜辞，贞问彊是不是有疾病，可证。武丁经常令沚瞂“步”：己卯卜，贞：令沚瞂步。十月。《合集》25癸未卜，贞：今日令沚瞂步。《合集》25“步”就是出行的意思，武丁令沚瞂出行，但不知道是去做什么。和师般一样，有时候武丁也让沚瞂“取”，就是去方国城邑收取贡赋，如：贞：瞂其取？贞：瞂其弗取？《合集》6943因为沚瞂是重要的大臣，所以他的一切行动武丁也是非常关心，对沚瞂的来、归、至都要在卜辞中占卜记录一下：癸丑卜，争贞：瞂往来亡冎？王乩曰：亡冎。二告。《合集》914正戊寅卜，殻贞：沚瞂其来？贞：沚瞂不其来？《合集》3945正。丙戌卜，殻贞：瞂允其来？十三月；丙戌卜，殻贞：瞂不其来？《合集》3979正贞：勿令沚瞂归？贞：令沚瞂归？六月。《合集》3948王乩曰：瞂其出，叀庚先瞂至。《合集》3945反王乩曰：瞂其出，叀庚其先瞂至。《合集》3946反这里面占卜说沚瞂往来是不是有祸？沚瞂是不是要来？沚瞂从沚方出来了，只是一个叫庚的人比瞂先来到了。沚瞂有一项很奇怪的活动叫做“臾用王”，如卜辞说：乙巳卜，殻贞：我其有令瞂臾用王。二告。乙巳卜，殻贞：我勿有令瞂，弗其臾用王。不玄。《合集》1107“臾”字象两手捉持人之形，但是这里用的恐怕不是本义，疑“臾用”当读为“谀诵”，也就是“谕讼”，《广雅·释诂四》：“谕，谏也”；《国语·周语》：“矇诵”，注：“诵者，谓箴谏之语也。”“臾用王”就是向王进谏的意思。因为武丁对沚瞂非常信任，所以一些大事要听听沚瞂的意见，所以就命令沚瞂来提意见，就是“谕讼王”。卜辞显示武丁对沚瞂很关心，占卜他的吉凶：丁巳卜，争贞：瞂亡冎？《合集》6947正贞：瞂其有冎？《合集》14755正癸未卜，宾贞：瞂亡冎？三月。《合集》14755正但有的时候武丁对沚瞂也很不满意，卜辞里有“辥瞂”的记载：贞：□勿孽沚瞂？《合集》3956正贞：孽瞂？《合集》3983贞：王孽瞂，帝若？《合集》7407甲正《说文》：“辥，辠也。”也就是怪罪的意思，这些卜辞说“辥瞂”或“王辥瞂”，就是武丁怪罪沚瞂，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武丁怪罪沚瞂的时候不知道对不对，就占卜一下吉凶，问上帝是不是同意。从上面一些卜辞可以看出，沚瞂在大商的地位很不一般，他应该是一个重要的武官，经常称册受命，陪伴武丁去征伐、出行，也从事祭祀活动，向武丁进谏，有时候也惹得武丁不高兴加以怪罪。另外，到了武乙、文丁时期的卜辞中，沚方的首领叫做“沚戓”（《合集》33108和33109），也作“沚戈”（《合集》32048），也是大商的重要大臣，待遇和沚瞂很相似。注释：［1］胡厚宣《甲骨学商史论丛初集》36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