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栗子小说 m.lizi.tw帝京的街道上满是各种各样的花草，而不再是初来时的梅花。
我想，如果没有那件烦心事，这该是多么美好的开始。想必此时的中原，花红柳绿，彩绳悬树，郊游踏青，青年男女相互嬉戏……当然，这些都是我想象的，反正我也没经历过。
又一天早上，吃过早饭，洗漱完毕，我坐在床上发呆。
东方启凑近我，说：“驹兄最近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单相思啊？”
我说：“第一，不是。第二，因为每个人总是以己度人，所以不是我单相思，而是你单相思。你经常晚上做梦喊东方明月的名字，一喊就喊半宿。”
他的脸突然红了，心虚地看了看门外的东方岳。一个武官也能闹个大红脸？他说：“驹兄别乱说。我想都不敢想的。”
我说：“兄弟，想想是没问题的。你在梦中把她干了都行。但是千万别说出来，也别承认，无论是对谁。”
他说：“这……哦对了，我是来找你去踏青的。我们要去西安县玩，你也来吧。”
西安县，也有人叫她小长安，是长安城西边的县，长安城东边还有个长安县。西安县和长安县都是光城里就有一百多万人的大县，很多士族都在那里置地建宅建园。
我说：“好吧，反正待着也是待着，就去帝京的乡下看看去吧。”
我们三人就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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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很热闹。一排深绿卡车挨着墙，那是拉物品和下人的；一排黑色轿车在它们前面，那是来坐东方家的人的。所有人都很高兴，三三两两地攀谈。
东方启一下子找了辆轿车，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我坐在了后排，东方岳坐在了我旁边。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男女老少都高声交谈着，一派祥和的气氛。好多东西被装上汽车，包括：水，酒，肉，小吃，干果，水果，我甚至看到了西瓜！我擦擦眼睛，真的是西瓜！初春的西瓜！妈的！这得多贵啊！
马上出发了。栗子网
www.lizi.tw下人挤在卡车上，其余的人坐在了轿车上。
此时东方明月突然走了过来，走到了我们的车前。她朝里面看了一眼，对东方岳说：“你闪开，我坐这里。”
东方岳吃了一惊，但还是下车了。他对着别的轿车挨个儿看，已经没位置了，他却还想挤进去，别人一直推他，于是他闷闷不乐地爬上了汽车，跟一群下人挤在一起。
我从后视镜看到，东方启却显得极不自在，细密汗珠开始从鼻尖渗出。你着急个屁，人家是找我的！
东方明月对我呲呲牙，说：“你还有心情去踏青啊。”
她穿着浅蓝色大风衣，露着白色裤子和红色皮鞋，也不知道她冷不冷，穿这么点儿。
我说：“我都死人一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个司机和东方启瞪大了眼睛。
她说：“嘿，死人！我想了解一下你的心情。”
我说：“晚啦。我已经调整过来的。我现在心情好得很。”
她说：“我还以为你急得满嘴燎泡呢，原来这么油嘴滑舌。”
我说：“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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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动了。
东方明月继续说：“嘿，死人！我想采访你一下，说不定我会给你写个讣告。”
我：“谢谢。我唯一出名的机会居然是在我死后。不过，也比籍籍无名好，就像无数朝生暮死的人，就像这个车流中的每一个人。”
她：“你会留恋吗？”
我反问：“你是在问，我会不会留恋这个可悲的世界和它上面的可悲人生？”
她：“那你父母呢，你兄妹呢，你朋友呢？你女朋友呢？”
我：“没有。”
她：“怎么会没有呢？父母总有吧，死了也算有啊？”
我：“有什么意义吗？”
她：“怎么会没意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你爱你的父母吗？你爱其他人吗？”
我：“爱这个词没有意义。爱只是生物进化的一种自我欺骗，是基因对肉体、对精神的裹挟。每个人对这个词都不了解。他们自以为了解，其实他们不了解；他们自以为爱，其实不爱。”
她：“我不信你没有朋友。”
我：“我是特殊的人，我就没朋友。”
她：“我就是不信。你父母爱你吗？你家乡的人爱你吗？你朋友爱你吗？他们给你做过什么？我不信你现在一点不想他们。”
我：“我以前就不想他们，所以现在不想他们；因为我现在不想他们，所以我以前就不想他们。”
她：“妈的，你说人话好不好？”
我：“因为我本质上是坏人。我为了现在不想他们，就在很久以前狠下心来不跟他们联系了，所以我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乡亲。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她说：“明白了。我三哥说得对，你就是道德沦丧的不肖子！他们真该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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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第一，你三哥是个傻子。第二，根本就没有‘道德’这个东西，我如何是个‘道德’沦丧之人？”
东方明月说：“第一，我也觉得我三哥有点傻。第二，你妈的把话说清楚，说‘人’话！我为什么听不懂你的话？什么叫‘没“道德”这个东西’？”
我说：“我的意思是，道德只是一种传统，即你先给别人东西，别人后给你东西，或者，别人先给你东西，你再给别人东西，然后依次循环，以致形成一种传统。什么是传统？传统就是持续不断地做某件事。但是，后来某些聪明人为了破坏‘道德’这个东西，发明了‘道德’这个概念。这些人让别人讲道德，让别人给自己东西，而自己不讲道德，不给别人东西。你三哥就是讲道德的傻子，有人则是让别人讲道德而自己不讲道德的聪明人。而从实质来说，他们做的事都不是‘讲道德’的。真正的道德是相互的，而不是单方面的。”
她说：“你就是不讲道德的聪明人喽？”
我说：“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讲道德什么时候不该讲道德，因此我一般都是随大流的。但是我也有走眼的时候，比如这次，我信任了别人，我发自内心地抒发了一下感想，就被告密了。这个世界就这样道德崩溃的。”
她说：“怎样崩溃的？”
我说：“世界上的道德为什么增加，为什么减少？当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交流得越多，他们就越会发现，只有多付出才多得到，于是道德产生了。当几个人的交流经常被打断，他们就知道，只有少付出，才能多得到，于是道德就崩溃了。我可以负责地说，你随便了解一下我们这个被严格管制的世界，你就会明白，这是个道德崩溃的世界。”
她说：“然后呢？”
我说：“一个世界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它会越来越好。第二，它会越来越坏。我觉得是我们的世界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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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明月说：“我有时候也不喜欢它。”
我：“请大小姐不要说这种风凉话。”
她：“真的，我最近好发愁。”
我：“怎么了？”
她：“爹要把我嫁到皇宫去。”
我：“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陌人。”
她：“问题是我连萧郎也没一个啊。”
我：“那你可以像无数个妃子宫女一样，找个太监对食好了。新皇登基，老死在尼姑庙，然后你爹给你竖个贞洁牌坊。”
她：“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好孤单好害怕啊！”
我：“难道你也没朋友吗？”
她：“我真没有。我的丫鬟东方袭人算一个，我二哥东方永白算一个。如果他们不算的话，我真一个也没了。”
我：“我还以为士族家的女儿都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呢。你很难过，因为寂寞的滋味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你要明白，人们感到内心的独孤才会去与人交往，而如果你内心足够强大，你甚至连朋友也不需要。”
她：“所以你就看禁书、入邪教吗？”
我：“我看禁书的时候才感觉是自由的，只有那时我才感到世界是属于我的，不信你也试试。但是至于邪教什么的，我是真没加入啊！我是第一次听到那玩意呢！不过，我也想死前试一试，说不定也挺刺激的。”
她：“嘿嘿，我也这样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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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觉得她就像我的朋友，我的孩子，我的信仰，我的意义。我知道这是因为当你没有意义的时候，你就会随便找一个什么东西当你的意义。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东方明月，我能叫你月儿么？”
她：“不能，那是我爹用的。”
我：“那小月行不？”
她：“不行，我哥专用。”
我：“那就叫东方明月？”
她：“你好大的胆子。”
我：“明月？”
她：“酸。”
我：“月？”
她“太酸。”
我：“小姐？”
她：“叫我大小姐！因为我是嫡长女！”
我：“好吧，大小姐！”
我继续说：“大小姐，你有点天真，但是这一生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我要死了，临死前给你一句话：对外人，绝不可信，‘他人即地狱’。以此共勉，切记，切记！”
她问我：“你觉得我今后的人生怎么样？”
我说：“每一个人都是悲惨的。你以为你会例外？”
东方明月不说话了。
我心想，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这样吓唬一个女孩子。但是又想，我一个将死之人，好心提醒一个将要进入邪恶社会的无知少女，这是多好的事！
东方明月突然对我说：“东方驹，你真是个坏人，他们真该直接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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