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在床上仰躺着,一直睁着眼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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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间不多了。我不想多消耗一点儿时间,甚至连眨眼都是浪费时间。我回想往事,一幕一幕的,犹如墙上的浮雕,这些浮雕又慢慢成了雕塑。
我发现过往那些无聊的,都有了意义;那些悲伤的,都成了欢乐;那些冗长的,都显得短暂。
我以前总是觉得时间太长。我不想消耗在玩乐上,因此时间显得很长;我不想消耗在村里邻里的虚与委蛇上,因此时间变得更长;我也不想浪费在睡觉上,于是时间就像深夜的梦魇,我拼命地跑,步子却迈不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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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小时候的某天,爹给我买了一把黑枣。我贪婪地吃着,吃完了还想吃。我缠着他,他最后没办法了,只好把我扔的黑枣核儿都捡起来,告诉我:“去种上吧,以后就有黑枣吃了。”
我问他:“多久能长好啊?”
他说:“几年吧。”
我趴在地上打滚:“时间太长了,我不要,我不要!”
他只好说:“别哭了,一年就好。”
我继续趴着打滚:“不行,时间太长了,我明天就要它结果儿。”
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核儿埋在了墙角,留下满地打滚的我。
然后我就忘了。
时间很短,转眼就到了第二年。
第二年春天,我在院里玩耍的时候,偶然看见了墙角伸出几株奇怪的小苗,长得很快很高,很显然不是常见的野菜庄稼之类,我没在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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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过了些天,那些植株长大了些。爹指着他们对我说:“看吧,这是你的黑枣树呢。”
我问爹:“多久能结果?”
爹说:“几年吧。”
时间太长了!我把它们都踩烂!都踩烂!我说:“这不是我的黑枣树,我等不及了!我不要它们!”
过些天,我偶然注意到,又有一株黑枣苗长起来了,我懒得踩它。它太小了,就像野草一样。
第三年的某天,我偶然注意到重新长出的它变得粗一点,高一点。
后来几年,我偶然又注意到,它很壮实以至于冬天也有树干露出地面了,到了夏天它超过了我,超过了门楣,甚至房子。
后来又几年,它郁郁葱葱,亭亭如华盖。我每天都看到它,只有偶然才会想起,这就是那颗稚嫩的树苗。不过十多年过去了,十多岁的它仍未结枣,我猜我终于忘了它是我的黑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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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突然想起它。在我二十年的漫长人生中,这些偶然的一瞥终成了我唯一的回忆。
我觉得时间好快。第一眼看它,它是一颗种子,第二眼看它,它是一颗大树。我不该瞧不起它,无论怎样,它是我的黑枣树,我的人生。但现在,我的人生即将结束,它却还要长下去。
它在我时间的记忆里默默地生长,种子不死,生命永存。
显然我是做错了,我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相信他人。他人即地狱。
道德从最开始的时候是完美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邪恶的东西出现了。小说站
www.xsz.tw邪恶侵入了善良,裂痕慢慢在世间扩大。邪恶开始泛滥,越来越多的善良变成邪恶。丰饶的土地开始变得贫瘠,最终,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依恋的了。偶然重生的庄稼不可能抵过漫野的野草,因为庄稼只为了人们,而野草只为自己。
我深深地知道这些,我应该做一个坏人,但是我内心深处依然不甘。今天,我的本性出现了,我不过是渴望交一个朋友,但那个朋友却想要我的命。
我希望我的本性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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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我见了别人总会问他们考得怎么样,他们说:“不要想着中举。一山望着一山高,但一山过去是另外一座山,有什么用呢,老老实实地待着吧。现在已经不错了。”
但我已经是不进则死了。事实上,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考官觉得我做完的考卷可以,我就活;他觉得不好,我就死。我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虽然我总是喜欢说:“我掌握我的命运。”
比起东方乐我已经算可以的了,我一想到东方乐我就乐。
我去了东方书院。
一切照旧。没多少人看书,也没多少人伺候。当然东方书院院长也不在。
我看到以前那个低级仆人,那个老头子。我问他:“东方乐去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啊,最近几天都不见了,也没人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我问他:“东方乐是个怎样的人?”
我这时才知道了东方乐的故事。
东方乐是江南人士,具体的身份已经没人记得清了,或许只有他自己。当他回想往事的时候,他大概会想起秀美的江南风光。他出身士族,他也曾上过学,但他年少的时候家破人亡,他被卖为奴役,受尽折磨。
东方乐在凉州给当地的大户人家放马,一个俊美的江南少年在寒冷的草原放牧了整整二十年。直到某年凉州内乱,东方家起兵助国平叛,他进入东方家的军队喂马。大概是金子总会发光吧,不知他费了多少心血,用二十年的时间从马夫做到了东方书院院长!
他从他的残酷经历中看到了神对他的考验、神对他的惩罚、神对他的爱,他从他对神、对皇帝、对东方家的忠诚中体验到了他的存在价值,他不禁为自己的经历感到骄傲,他爱神、爱皇帝、爱东方家,他恨一切不爱神、不爱皇帝、不爱东方家的乱臣贼子。为了消灭这些人,他不惜一切代价,他甚至可以假装是他们。
他举报了很多这样的乱臣贼子,直到最后一次,他不敌一个虚伪的邪教分子,但他无怨无悔,他通过了神的最终考验。
这就是东方乐波澜壮阔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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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确不是什么邪教分子。在帝京长安那些见识多广的人们嘴里,我才第一次听说了帝国内的各种反叛势力,其中有:各种邪教,各种党争,各种帮派,各地的士族势力,还有武林中的江湖各派。
我还以为就我瞎琢磨呢,原来别人不光是瞎琢磨,都已经行动了!那些各种邪教,什么侍死教、自由教、科学教、真理教、弥勒教、万毒教、女盟教等等等等,他们早就干起推翻朝廷的勾当了。大明每个良民都批判他们,可笑的是,没人知道它们的教义是什么。
邪教是相对正教来说的,大明王朝的钦定正教有四大教,分别是:儒教、佛教、道教、神教。其中儒教是国教,其他三个是正教,除此之外任何宗教都是邪教,管你教义是什么。
那些天我还去四楼和别人交谈,好像没事儿人一样地问他们东方乐的事,问朝廷正在打击邪教的事。我说:“奇怪哦,东方乐不见了,怕不是因为他信邪教被杀了吧。哈哈,我开玩笑的。”
此时一个人对我说:“你这个人太虚伪了吧!他还不是因为你死的!你果然是个乱臣贼子!”
我的脸立即唰地白了。
我都不认识那个人。我猜有人把这事泄露出去了。当时在场的只有七人:家主东方承平、大公子东方永武、二公子东方永白、三公子东方文永德、大小姐东方明月、我、那个死人,能泄露出去的是谁呢?
旁边的人发问:“东方书院院长死了?因为他死的?怎么回事?”
那个人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说:“没事没事。我什么都没说!这些都是我猜的!你们不要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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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事情越发混乱了。我头疼得狠,完全没有头绪。
我想时间过得快点,赶紧让我知道结果;又想让时间过得慢点,让我慢慢享受最后的生命。
不成功便成仁。如果我没有中举,死对我确实是个解脱。
我忽然非常想知道,我死后,我的黑枣树,什么时候才能结满黑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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