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已黑，但是屋内屋外却光亮如白天，因为几枚灯泡照亮了一切。小说站
www.xsz.tw那是我见过的最亮最白的灯泡。我曾经在县里见过灯泡，那是县府用一种叫“蓄电池”的东西照亮的，而这些“蓄电池”是在洛阳充电的。县里的灯泡暗红暗红的。我曾经以为电灯本来就没蜡烛亮，只不过人们觉得它贵才用它，就好像鱼翅不比粉丝好吃多少，但因为鱼翅贵，人们才吃它。
灯泡白亮得刺眼，我多看了一会儿，居然从白亮中看出黑瞳瞳的残影来。在洛阳，每天晚上会有四个小时的通电时间，不过电费极贵，连士族都不一定负担得起，当然，东方家肯定不在乎的。
我、东方强跟着这些人走进一间大屋子。屋顶有一盏极大极亮的灯泡，挨着门就是十几排椅子，椅子前是一排桌子，桌子后又一排椅子。
几十个人都开始在椅子上坐下。
我问东方强：“强哥，这是固定位置还是随便坐？”
他说：“随便坐。只是饭前例行集合，没啥鸟用。”
我们坐在了最后。
这些人坐着等着，开始闲扯。
我观察着他们。他们对我没有任何特殊表现，可见他们也是来的时间不长，彼此不太熟悉，可能和我一样刚来不久。屋子里人少椅子多，他们分散地坐，大分散，小聚集。聚集的大概都是熟人，就像我和东方强一样。
有些人年纪不小了，三十四十应该有了，有的明显才十几岁。
有些人胡须拉碴的，面目凶狠，猿臂蜂腰，一看就是会家子，这些人应该是兵户武人什么的。据说士族家府中还有刺客、间谍、死士什么的。其实除了府兵外，士族任何的武装力量都是不允许的，但律例就是士族订的，律例执行也是士族执行的，谁能管得着？
有些人白面无须，有些人面黄焦瘦，还有人带着眼镜。这些人应该是入士的太监了。大明律例第二条规定，任何县官及其以上皇官都必须阉掉，任何士族家的文臣也必须阉掉。栗子小说 m.lizi.tw这一点执行尤为严厉。
府军、皇军之类的武装力量之所以不阉，是因为人被阉了之后会和平顺气、斗志全无，只要想想被阉的牲口就知道了。我说的是一般情况，因为还有一种特殊情况：皇帝陛下有一支一百万阉人组成的禁军，他们拥有阉人的无情忠诚和普通人的热血冲动，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可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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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不变的等级秩序是这个世界的唯一基石，血统的纯净是打造这个基石的唯一手段，阉掉任何想往上爬的人是这个手段的唯一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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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良和东方强都是这样的阉人。
我很快也要和他们一样。
我现在还不知道东方永白把我带过来的意思是什么。
我不是那种靠气力吃饭的人，这说明我不能做武将，也就不能保住我完整的身体。
如果要我只做文臣的话，我很快会被阉掉，成为像东方强一样的小幕僚，如果混得好，会成为东方良那样的头领，连县长都要礼让三分。
如果东方永武白对我不错的话，他会让我用他的帖子去帝京参加一年一次的会试，就像猪肉荣那样。名落孙山的话，我就只能继续回东方家做幕僚，当然还是被阉掉。拿得名次的话，我仍会被阉掉，不过会成为忠于皇帝的直属臣仆，最低级别也是县长，成为天下上万个郡县中的某个县官。混得好的话，甚至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总管或皇军统帅——当然，这点我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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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思考着这些不着调的事情，有五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恭敬地看着。我也赶紧站起。
为首的是位老者，丹凤眼，脸色消瘦，头发乌黑却眉毛皆白，牙关紧缩，眉头微皱，身材矫健，步行利索。栗子网
www.lizi.tw身后即是东方良。东方良身后是另一个白脸无须的书生。后面是两个四十岁上下的武生，腰间挂着军刀。
“东方千岁！誓死效忠！”为首的老者站定了不动，低沉的声音洪亮地传出，我即使在最后也听得真切。万岁就是皇帝，千岁就是他底下的那些大士族。
“东方千岁！誓死效忠！”所有的其他人，包括台上的四个人和台下的几十个人都举起拳头过头顶，同时喊道。我也学着样子举起拳头，同样喊着。
东方强小声地对我说：“这个老头是东方贵，府军少将，这次行动的头。”
我正想问什么行动，他冲前面努了努嘴，小声说：“等会给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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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们所有人都坐下。第三进来的那个白面书生站起来，声音尖细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天兄弟们的事都做的怎样？各位统领都上来讲讲。”
东方强低头对我说：“这个人是东方律，三少爷东方永德那边的人。”
下面一个人上来，站定了，对着台上深深鞠躬，然后大声说：“在下东方属！”台上老者微微点头。此人转身开着对着人群大声讲话。
此人年纪三十上下，身高近两米，猿臂方脸，黑面红眼，粗密短发，满面胡渣，中气十足。他讲道：“第一营于城外上午行军三十千米，扎营操练。下午自行回营。”
说完走向下面做回椅子上。
东方强又对我耳语说：“这是东方永武的武官。”东方永武是嫡长子，也就是世子，未来的东方家主。
第二个人站出来讲，然后第三个人站出来，依次等等，大概最后有十个人左右吧，没了。
然后又是那个东方律继续说：“今天又来了几个兄弟。上来亮个相。”
“说你呢。”东方强用手捅了我一下。
我的脑子立即在一秒钟想了一百种做法，选中了我想要做的那种。
我立即站起来，走到前面。我还看见我前面还有三个人也站起来想走，但是我走得很快，快步上前。首先发力才能给别人深刻的第一印象。
我大声说：“中原省南阳县赵大牛。略通经书，蒙东方世家提拔，愿誓死效忠东方世家！”平时我总是瞻前顾后，废话连篇，但正事我还是有分寸的。我停顿了一下，没有看见桌前的几个人有任何表示，就立即走了回去。
其余三个人也战战兢兢地、磕磕巴巴地、废话连篇地表达了他们对东方家的感激之情。
最后东方律说：“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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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前的五个人依次走出，下面的人跟着，我继续走在最后。
所有人都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一个有荷花池的花园、几排房子，走进了另一个大屋子，里面已经有一些仆役在忙碌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概十几个大桌子摆在正中间，上面摆满了酒肉菜肴。
所有人立即风卷残云般地开始吃喝。我没跟住东方强，他快步挤进一个圆桌开吃。
我只好随便坐在一个座位上。旁边的人也不认识，所有人都在大吃大喝。
我只是吃些主食汤面，因为我知道，所有美食都只是脑子的自我欺骗罢了——再说，大吃大喝也不雅观。
一个人过来了。他拿起一个椅子插在了我和旁边的人中间，我让开些位置，让他能舒服地坐在桌子前。
“兄弟不舒服？”他问？
“小弟赵大牛。不是不舒服，是小弟从小只吃得简单东西，大鱼大肉实在吃不下。”我恭敬地回答。能拿着椅子到处乱插的人，能到处搭话的人肯定不是普通的人，我最好还是小心交往才是。
“那你肯定不喝酒了？”他举起他的酒杯。
在我那小村子，我是滴酒不沾的，因为我那时没有必要喝酒。我不会花钱喝闷酒；敬酒的话，我这种孤傲的脾气谁都不理的。但是在这就不一样的。喝酒是一种自虐，通过自虐来示弱，博得强者的好感；而强者通过逼别人喝酒来掌控弱者。今天不一样，这是一个必须要示弱和自虐的机会。
“喝酒倒是常喝。”我说完拿起一个酒罐给我的酒杯倒满，举起来用我酒杯沿儿碰了一下对方的酒杯底，“我今天给……”我把酒杯恭敬的对着对方，距离不远不近。
“我叫东方兴，东方家的管家。”
我拿着酒的手开始发抖。我之前已经在路上听说了东方家的情况。
东方家是帝京的王侯之一，祖上辅佐大明祖皇帝定鼎天下，爵位永世流传。传到了当今，就是东方承平，官拜正二品，镇守帝京玄武门。他胞弟叫东方承定，官拜西凉省长兼西凉督军。他幕僚叫东方兴。他有数不清的孩子，其中四个孩子声名远扬：世子东方永武，嫡长子，掌握本部，幕僚东方贵；二子东方永白，庶出，辅佐皇室，幕僚东方良；三子东方永德，嫡出，供职太子监，幕僚东方律；长女东方明月，嫡出，美貌文采皆备，只是脾气任性，却为东方承平所最爱。
而我居然在这里遇见了东方家主的贴身幕僚。
我想当场起身跪拜，他一把按住我：“不必多礼，我只是跟每个人喝杯酒而已。”
他举起酒杯开喝。
我马上举起酒杯往嘴里一口倒完，比他举杯慢，比他喝得快。
他喝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去别的地方找别人喝酒了。
不一会，这些人喝得烂醉，气氛热闹起来，大家很快开始说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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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后，东方律把我们四个新人分了房间。我和小强分开了，我和汤阴县的一个叫谢臣东的家伙在一个房间，他一打听完我的籍贯就开始认亲。我心想，东方家在中原招兵买马，当然都是老乡啊，在河南地界招到河北人山东人才见鬼了哩！
我一天累得昏昏沉沉的，又是第一次在如此柔软的床上，马上睡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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