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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永离故乡 文 / 钨铭

    我踉踉跄跄地回到家。栗子网  www.lizi.tw

    爹在他的屋里他的床上。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睡着了会发出很大的鼾声,而今天却没有。我能想象到,在黑暗中,他在睁着眼睛想事。

    我躺在炕上完全睡不着,思绪紊乱。于是爬起来拾掇东西。

    我的一堆书、笔记、钢笔、铅笔、毛笔,都放在一个木箱子里,我的旧衣物装在一个包袱里。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匕首、玉坠和三本书。

    我戴上玉坠,把它挂在我的胸前,冰冷的它贴着跳动的心。

    那个匕首,我挂在腰间。既然我也算东方家的人了,平民不许带刀具的律例对我是无效的。

    那三本禁书怎么办?普天之下被文字狱害死的人数总是最多的。我决定把它们分散开来,都装订入我的一堆书中。反正世界上识字的人也不多,况且检查行人的兵户也被禁止识字。

    我于是又打开书箱,把我的书一本一本摆在地上。有些是钦定四书五经,皇家书店卖的;有些是官书,官办书店卖的;有些是杂书之类,私书帮印制的,虽然非法,但一般没人管。我把它们的书线都拆开,然后把我的三本书也拆开,把三本书都分散进其他的书里去。

    爹也过来,帮我默默地整理。这些书都是爹的钱买的。书费是非常贵的一笔钱,都是爹起早贪黑卖积肥换来的。而他起早贪黑的辛苦,却把我从他身边拉走。

    每一本书每一件衣物都是一段一段的记忆,就像一个旋转木马不断带我轮回记忆的深处,就像一个秋千永远荡漾着人生的高潮和低谷。

    后来我们都靠在炕墙上。我爹突然对我说:“你要走了,我最后给你讲一次故事吧。这个故事我讲过很多次,但我还要再讲一次。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王国。王国里有一个王子,王子和外国的公主有婚约。一天,王子成年了,他必须爬山涉水,去寻找她的公主……”

    我半梦半醒,梦中梦到了爹和小伙伴们,醒来看见爹靠在炕墙上,然后我再沉沉睡去,然后再不断地醒来,在这中间,我看见了夜色一点一点褪去,天空显出鱼肚白,冬日升上来,却没有一丝温暖。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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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入我的梦中:“赵大牛,该上路了。”

    各种梦都被打断。在梦醒的一瞬间,我还记得各种梦的情形,记得它们的感觉。我急忙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提着包袱,走了出去。当我走出屋子的时候,我就忘了具体的梦,而只记得梦的感觉;当我走出院子的时候,我连什么感觉也忘了,只记得一个梦。我不禁想到,如果我又不记得梦的情形又不记得梦的感觉,那我凭什么说自己有梦?

    院门口一大群人围观一辆黑色轿车。里面坐着三个人,后排一个位置空着,东方良坐在司机旁边。后面那个人大概二十岁,司机三十岁的样子。没有东方永白。很显然,这种人是不会跟我们坐一起的。

    人群和车上的人都在看着我和我爹。

    我提着行李不知道放哪儿。我对轿车里面的人说:“行李是我手提着,是吗?”

    那个司机对我说:“里面放不下的,你放在后备箱。”

    但谁知道“后备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有个“后”字,于是我就在后面找。我走到车屁股后,看到车身有条缝隙,大概这就是什么后备箱之类的玩意儿吧。我用手指扣着,使了最大的力气也拉不开。

    人群开始哄笑。

    司机下车,他手指一扣,把后备箱打开了。我把行李都放在了里面。

    我准备上车。我看到车门和车身有个缝隙,就想从这打开,我扣呀扣,把指甲都要扣断了,门还是不开。

    人群又开始哄笑。

    后排的那个家伙也大笑起来。我苦着脸,尴尬地看着他们。好吧,我是假装尴尬的——很多年前我就没有“尴尬”的概念了。我开不了门不是我错,首先我是新人,第二,设计汽车的人只是偶然地设计出开门的具体程序,外人在没被告知的情况下,不懂开门是很正常的。这事放在平时,我完全不会有尴尬的感觉和表情。但现在寄人篱下了,在不重要方面露露怯是融入集体的必要途径。

    后座的那个人笑够了,弯腰从里面给我打开了车门。我头一下子就撞在车顶上。

    大家哄然大笑。

    我终于进去了,去关车门,我轻轻地关,可是关不上,关到最后总有个大裂缝。栗子小说    m.lizi.tw我用力拽,还是关不严。

    旁边的家伙要笑岔气了。他对我说:“你使劲关就行了,看我这样。”他伸长身子和手臂,抓住车门,打开一个大角度,用力往回拉,啪一响,关好了,缝隙果然没了。

    我往外面望去,感觉不是我们四个在他们中间炫耀,而是他们在惨无人道地围观我们。人群把我们埋没了,老人、女人、孩子、大人,每个人都是千篇一律的表情,都在无声地笑,只有嘴在动,没有声音,因为封闭的轿车把声音都阻隔了。这种感觉就像在看一出奇怪的戏。我似乎看到他们的头一会大,一会小,一会近,一会远,不真实得像做梦。

    我焦急地从人群里面寻着我爹。只见他站在远远的墙角下,越过一堆黑色的人头望着我,对我摆着手。

    我没看到狗剩儿他们。

    车慢慢开,在我终于看不清他们脸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我无声地哭。我其实想忍住,但是没法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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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小子,系好安全带,我们上路了。”这是司机,他从前座中间的小镜子望着我说。

    我拿着我座位右边黑色的扁平带子,双叠的,跟上吊似的合成一个圈套,我完全不懂这个所谓的安全带怎么用,难道是钻进去?我拿着它,仔细观看着他们三个的安全带。

    旁边的家伙笑着对我说:“你一次坐车呀?”他还摆出一副对着东方良的谄笑姿态说:“他第一次坐呢。”面对我就立即变成一副戏谑的笑容。他拿起我的安全带:“来,我教你。拿起这一头的金属头,插进这里。就这样。会了吧?”

    东方家至少有一个废物不如我了,至少我还不算最差的。

    从始至终,前座的司机和东方良不苟言笑,而我旁边的家伙一直在问这问那,谈东谈西。如果他的角色是小丑的话,他倒很适合,这种说话不经脑子的人真不适合做士族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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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大牛。”东方良从小镜子里盯住我,“你是叫赵大牛是吗?”

    “是的,大人。”

    “我来介绍下。我边上的司机是东方天,东方家的武官,你身边的是东方强,和我一样是幕僚。我们的主子是东方家的二公子东方永白。哦,你不会一山望着一山高吧?”东方良说。

    “怎么会呢大人?自古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改换门庭的人,任何人也不会容忍的。我生是东方永白的人,死是东方永白的鬼!”我也从小镜子中盯着他说。

    东方良从镜子中看着我,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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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它低吼着越过一个又一个乡民,那些手推车、牛车骡车、骑马的也在汽车急促的鸣笛声中让路。

    轿车在持续的鸣笛中驶过了拥挤破败的永和乡,又继续行驶了一个小时的乡路,来到了南阳县城门下。

    城墙上挂着一排浸血的尸体,墙角堆着被烧过的尸体,这些都是天下第一邪教“侍死教”的教徒,目前朝廷正在严打侍死教。我们没有入城,而是沿着十几米高的城墙行驶。城墙上贴着各种公告、文书、通缉令,城墙下还有各种完整新鲜的、腐臭残缺的,被各种酷刑处决的尸体。

    甚至还有一个正在被凌迟。他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旁两个老头正在慢慢地割他,胸部以下都要割完了。他看见我们,狂笑着大喊:“天启将至!”

    东方天苦笑着说:“你们这儿的侍死教也这么猖獗啊,我还以为就长安多呢!”

    我说:“大概他们都得了抑郁症吧,不然怎么老寻死寻活呢?俗话说‘蝼蚁尚且偷生’呢!讽刺的是,他们要自杀,而官府却杀了他们,原因是他们要自杀。哈哈。”

    东方天摇摇头:“他们才不是抑郁症呢。抑郁症是自己死,侍死教是让别人死。他们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劝别人死。”

    一旁的东方良说:“屁!那些人都是无辜的,是官府杀来领功的,哪有那么多邪教啊!侍死教已经几千年不见了!官府不说他们是邪教的,怎么抢他们的银子和女人?”

    我们两个做恍然大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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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驶了一会儿,经过拐角处的角楼,来到了官道的入口。入口有十来个兵户在看守,有人背着大刀,有人背着长矛,一排沙袋和木栅栏堵在他们前。这些人穿着黄色制服,龙纹在他们制服上非常明显。他们是大明皇家陆军,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军。

    东方天把车停在栏杆前,东方良摇下汽车玻璃,头伸了出去,递出去几个小本。

    为首的兵户接过了,看了下,递给了屋子里翘着二郎腿抽烟的军官。那个军官看了一眼,大吃一惊,急急地下车,一路小跑过来,谄媚地说:“原来是东方大人。我还以为你们都回京了。”

    “我耽误了一会儿。”东方良说。

    “那小的就不敢再耽误大人了。”他拿出一个印章,在其中一个本子上盖了下,低头哈腰地递给东方良,然后对着一边慵懒的兵户大喊,“妈的快给东方大人放行。”

    几个兵户费力把栏杆抬至一边,轿车驶入了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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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说过官道。官道是只准皇帝军队走的大道,所谓“秦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滨海之观毕至”,而当朝的官道通向了帝国的每一个郡每一个县,从蒙古往北的雪地到云南以南的森林,从西域以西的沙漠到山东的临海。

    车开进去了,我大吃一惊,世上还有这样宽阔的道路!官道有几十米宽,中间一排石头做的矮墙,两边是石头做的高墙,高墙外分别都是几米宽壕沟,沟边都是合抱粗的大树。黑色笔直的官道一直延伸至地平线。

    轿车行驶在官道上,安静得好像静止一样,可见官道的平整。以前人们修建城墙的时候,修建完成,准备验工的时候,工头会用一个小刀插城墙上的缝隙,凡是能插进去的,城墙一律返工,苦役一律处决,再把尸体压进城墙。这种官道更是重要,不知道每一里都浸透着多少苦役的泪水和鲜血。

    路上的汽车倒是不多,还没有检查站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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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天欢快地怪叫一声,说:“走喽。”一踩油门,车身轰鸣而颤抖,路边的树林飞速后退。

    一路疾驰,路上的景色几乎都被路边的高墙挡住了,新鲜劲马上就消失了。

    司马天边开车边扭过头对我身边的家伙说:“小强,你不是要学车吗,现在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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