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回想我的一生,与众不同的起点是哪一天呢?
这个世界,当今的大明帝国,这个四十亿人的帝国,我总感觉它很怪,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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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说:“千秋盛世!”我看着书中说的“蟪蛄不知春秋,螟蛉不知父母”,心想,我们嘲笑蟪蛄和螟蛉,谁晓得我们就不是蟪蛄和螟蛉?
我总是在瞎想,即使是在清理我家村厕的时候。
每次爹让我打扫村厕,我费尽气力把一堆屎尿污垢清理干净,他回来就骂我一顿,说我没打扫,然后他就自证般地亲自再去清理出一点点脏东西。他指着那簸箕里的黄东西对我说:“不干净!睁大眼看看!”
事物是相对的。比如说,如果仅有好,没有不好,那什么才是好?我想,即使你清理了,我还是可以继续清理出一点脏东西,然后让你来看。以前,我曾经把茅厕的一边清理了,而另一边堆满黑绿的粪尿,想用对比的手法给予解释,等来的却是一顿老拳。我不禁明白了,爹就是故意找事的,无论我把村厕打扫得多么干净,他都会找我的事。
他的人生毫无意义,于是他就故意找我茬。
我不想经历这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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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的二十岁生日,就在那一天,大明照天十九年,皇历八月八日,阴历六月二十一日,在刹那的瞬间,就像时钟指向了午夜零点,一个完全普通的时刻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我突然下定决心: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
二十岁,已经是村里人能忍耐的极限了。一个一事无成、胸无大志的二十岁青年,被所有人看做是异类,受尽白眼。
二十岁前,你可以自欺欺人地说你是小孩子,说你一直在用功读书,说你以后会发达,你甚至还可以腆着脸收压岁钱。但是在二十岁的那天,遮羞布终于被揭开,你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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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瞬间,我望着爹吐沫星子漫天飞的嘴,白色的牙齿配着苍白开裂的嘴唇。通红的夕阳照在窗户下,尘土飞扬在黑暗中的光柱里。整个屋子、整个世界都是肮脏的尘土——不过只有在黑暗中的光柱里,它才会显露出来。
我说:“爹,我受够这种生活了。一切该结束了。”
爹说,他生下来就是粪户,我们祖祖代代都是粪户,我也必须是粪户,这是天生的,是神授的,是万世不变的。
爹说,不要试图改变,去看看县城城墙上挂着的头颅,城垛囚笼里被曝晒的骷髅,广场上乌鸦啄食的凌迟尸体,你自己去看那些榜样。
爹说,如果你想改变,去参加会试,那就是更加不孝,我会先打死你的。
爹说,他懂得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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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大牛,小名大屎。我无法描述我,因为我只在我的体内,不知道别人对我的感受,不过总是有些人喊我“怪胎”“有病”。
我爹叫赵良骏,他无父无母,连亲戚都没。他的经历没人知道,或许是因为没人想知道。我娘叫陈青花,但是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她死得很早。我对我们家一无所知。村里的人都喊我们“独户”,这是极其侮辱的称呼,因为他们每家每户都人口爆满。
不过其实我们家的特别标签是——“屎户”。每个村子里都有这么一个屎户,专门收集全村的粪便。我非常不满意我们家的地位,觉得可以更好点。
大明帝国有各种各样的户籍,有贵有贱,父父子子万世不变。比如我们村,村中心是地主,他占有土地,雇佣佃户,围着地主家是各种农户、工户。村里按着乡里的规定来生产,而乡里归县里管着,县里归郡里管着,郡里归省里管着,省里归京城管着,京城当然归皇帝管着。栗子小说 m.lizi.tw
没有人可以改变户籍。《钦定大明皇家律法》规定得很明白:“大明阶层万世不变,皇族次子为士族,士族次子为平民,平民次子为阉人。”人们生得太多了,因此这条规矩很合理,如果不这样的话,世界早就崩溃了。但规矩落在自己身上,即使它合理,人们也觉得它难受。这条法律的意义就是:人们只能往下走,而不能往上走。如果你想往上走,你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比如平民想要升为士族,只有一个方法:入士。而入士的前提是:自宫。所谓入士,就是放弃自己的平民身份和姓氏,去忠于别的士族。对世界来说,一个不会留下后代的人,做什么有什么关系呢?入士后的平民成为士族,可以参加会试,中举后可以入宫去做皇帝的皇官。我大明朝凡是位极人臣的皇官都是太监——我想了想,书中的名人们几乎都是太监。如果这个世界能用一个形容词来表示,那就是“太监世界”。
这种情形持续了无数个世代,人们习以为常。无数渴望扼住命运咽喉的青年,在自宫之后很多也没挤进命运的独木桥,只好被命运的绳索箍住自己的咽喉,凄凄惨惨地度过一生。他们组成了庞大的阉帮,混在社会的最底层,为人所唾弃。
这就像赌博,输得精光或者胜者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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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断爹的话,说道:“书上说学而优则仕,皇上说大孝压过小孝,我去会试不是大孝吗,为什么说我不孝?我永远也不过你的日子,你的命运或许是这样,但我的不是。”
爹那个接触过无数人粪尿的手掌扇过来,以至于我感觉到屎尿透过薄薄的脸皮,直接进入我的大脑。我一阵恶心,不过咱也是在全乡最臭的茅厕呆了二十年的人了,我挺了过去,扭头转身就走。
爹的话随着晚秋的冷风,混着拌粪的秫秸,和甜甜的发酵粪味一起传过来:“赵大牛,今天你小兔崽子不要吃面了,给我滚,你这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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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村西臭水沟旁的狗剩儿家。我跟狗剩儿一起捉鱼钓龟、偷鸡摸狗、抓破鞋看扒灰长大的,用书上的话说,就是发小。狗剩儿大名赵乾坤,我没少笑话他的名字。我说:“乾坤,乾坤!你叫‘乾坤’有个屁用?你能搅动乾坤还是反转乾坤啊?”赵乾坤憋红了脸:“大屎!闭嘴!这是我爹给我起的,我爹去山东卖过鸡呢,全村学问最大的……”
狗剩儿家是鸡户。所谓鸡户,就是祖传养鸡的。但是很久以前一场一场的鸡瘟来袭,全国的鸡都成了特级保护动物养在皇妃的怀里了,于是他们就只好养鸭了。其实这是非法的,因为皇帝没有批准他家由鸡户变成鸭户。比如村东另一家鸡户,他们一万年前的一家人,就宁死不屈,最后死绝了,换回一个贞洁牌坊。还好狗剩儿他爹有见识,硬是冒着违抗钦定皇家大明律例第一条之规定——大明子民万世不变——的危险,把鸡换成鸭,活了过来而且还挺滋润,毕竟官府吃饱了撑得管你鸡鸭鹅的。
话说我去了狗剩儿家,他正在读钦定四书五经。你听他在摇头晃脑地读:“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骂人脑残,曰一团浆糊。”
我看他爹不在,一脚踹开院子的栅栏门,吱呀咣咣地大响。
他吓得哆嗦了下,骂道:“大屎,你有病吧?”
我说:“我被我爹骂惨了。我今天打扫茅厕的时候还特意多放了些草灰加猪油,据说这样扫得干净,我从书上看来的,据说这样扫得干净,县上的胰子就是这么弄的,你说我们要不要合作卖胰子去……”
他说:“你跑题了,你的精神病还没好吗?”
我说:“啊?这……我今天打扫得最干净了,爹还是骂我,是不是他有病啊,故意找事,早知道还不如偷懒……今天还打了我,简直不是亲生的……”
他叹了口气,说:“大屎,说不定还真不是亲生的。你那么怪,跟谁都不是亲生的,谁会生你啊……”
我说:“滚……赶紧给我个鸭蛋,我饿死了。”
他摆摆手:“但是鸭蛋吃了不吉利啊,不利于赶考啊?对了……”狗剩儿踮起来脚,四周看了看,就像鸭子伸长了脖子看着,说:“我们一起去省城赶考的事怎么样了?”
我们又在一起叽叽咕咕商量赶考的事了。
我们一直下不了决心去不去省城洛阳投靠某个士族,因为这是非常危险的主意。平民没有资格参加会试,只能投靠士族,但是士族很有可能把你直接扣下,这样就只能做一辈子奴才——而且还是太监奴才。何况我们谁都不认识,想做奴才都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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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没回家,和狗剩儿、狗扒儿——他大弟、狗腿儿——他二弟、狗不理——他大妹挤在里厢屋一起睡,而他爹他娘和他吃奶的小妹在大厢屋。
半夜他爹他娘开始哼哼唧唧地做运动,这种欲盖弥彰的掩饰让我想起以前《违禁四书五经》中的《口技》。
我失眠了,惯例性地,又一次地,大仙般地胡思乱想,完全睡不着,傍边的各种“狗”们却鼾声大作。
我突然发现身边的狗不理变得不一样了。不知道他们家的人名是怎么起的,小名和大名的对比非常可笑。狗不理大名“赵星月”,多么唯美的名字,多么可爱的妹子,却叫这个小名!她小时候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一起上树捉知了猴,一起下河挖鱼捉蟞,但现在怎么感觉不一样了?你看她油油的脸上白里透红,乱蓬蓬的头发黑得发亮,灰蒙蒙的衣衫上中间却鼓了起来……我映着皎洁的月光,耳边是深秋的蝉鸣和蛐叫,我的呼吸开始沉重,甚至最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我不由得和自己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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