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西长安，皇宫之巅。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它是如此的陌生，一具六十多岁的躯体，一段四十多岁的记忆，一个孤独的魂灵，一个虚无的意志。
窗外，城里的浓烟遮云避日，城外的炮声隆隆作响。他们对皇宫发起了最后的进攻，传说中的大决战终于到来。蝼蚁们获得了永生，内心充满了激动。他们已经近在咫尺，我听到了他们的歌声：
诸神已死，
真神已生。
我们失去的是镣铐，
我们得到的是永生。
旧世界已经颠覆，
新天堂即将建立。
世界再也没有轮回，
这就是最终的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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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星期前，洛阳沦陷，帝国仅仅剩下长安，帝国或者说世界的毁灭已经成了必然。所有人都说，撤吧，撤到四川，撤到圣地。然而这有什么用？天下之大，但总有界限。权威虽高，但总有高度。我们很想把神请出来——但所有的神都死了，只有所谓的“真神”。但可笑的是，“真神”是来消灭我们的。我们消灭了所有的“神”，直到遇到一个我们消灭不了的“神”。就像万毒教的毒虫，它们互相吞噬，总会留下一个最毒的毒虫。最终，它们终究会吞噬一切，就像蚂蚁吞食大象。当蚂蚁吃完大象，大象就会变成无数个蚂蚁。小说站
www.xsz.tw从这点来说，大象变成了蚂蚁，那些被变成的蚂蚁肯定觉得大象应该被吞噬。
很多人都这样以为。
甚至我也觉得自己将来肯定会这样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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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藏书馆里，我颤颤巍巍地拿起钢笔，在桌子上摊开一张素纸。
就在这一天，我写了这本回忆录的第一个字。
他们终将会摧毁一切，甚至包括对这一切的记忆。但我会把这一切都记下来，因为：记忆是不可磨灭的神圣之物，后人有权利接收我的漂流瓶。后人不要毫无意义地、一丝不差地经历我们的经历，这就是我的唯一目的。因此，我必须把这些事都写下来。
往事一幕幕揭开。
你做了一件事，然后你回忆了一遍，这有什么意义？你不但重新经历了人生，甚至更加清晰、刺激。现在，时间每一分地过去，每一分都不再来；时间每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不再来。时间每一分每一秒地过去，世界都更加混乱，未来都更加黑暗。但是，过去，回忆中的过去，事实中的过去，甚至连那些无聊的、肮脏的、不忍回忆的过去，都随着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的过去，而变得更加明亮、清晰、幸福。
我回忆着往昔，当时每一个不堪的现在，都成了荣耀的往昔；每一个想象的未来，都变成龌龊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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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眼前无数的日记、笔记、奏折、信件、书籍、情报，有的我常看，仔细回味那时的滋味，有些我至今都没有勇气面对它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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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现在，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要把它们一字一句地还原成一段真实的历史。
“历史”？哈哈！坦白说，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历史”了。我伪造了太多的历史，以致于连我自己都忘了原始的真实。这里，我不会说历史是怎样的，我只会说我看到的，或者说认为的历史是怎样的。
我认为，我所写的都是事实，因为我绝对认为它们发生过；但是，它又不是事实，因为它只是我一个人的描述，它们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在阳光照耀的晶莹冰盖下，是幽暗深邃的冰山——事实可能比我说的更加夸张和复杂，甚至是，正相反。
我不是本书的主人公，本书也没有主人公，因为世界上没有“主人公”这个东西。这个世界是自我存在的，不是别人想象的，也不是我想象的。每个人的行动与生死对这个世界本身来说毫无意义。当然，这也是我最后才明白的。我这里仅说一次，虽然我好像是主人公的样子，但是诸位要明白，我只是这个世界的观察者，一个毫不动感情的观察者。我不过是偶然路过这个世界的过客，兴趣盎然地把一些东西忠实记录下来，而已。
我有时甚至不能感觉我是我。有些时候我好像是别人，别人痛，我也痛；别人乐，我也乐；想别人所想，忧别人所忧。我讨厌这样，好像得了精神分裂症一样，但我对此无能为力。
因此我描述别人的时候，我有时候会用他们的口气说话，有时候用神的视角描述他们。当诸位看到这种情形的时候，你们心里必须记住，这仅仅是无关紧要的修辞方法，因为无论这样还是那样，无论是真的假的，对世界的影响无关紧要；但又必须这样，因为这是我唯一能理解并演绎出同样结果的“事实”。你们不要说丧气的话，我比你们对这个世界更了解，因为我是那个世界唯一的经历者。
是的，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所有的人都死了，他们仅仅活在我的记忆中。当我死后，他们连记忆也不剩了，就像灰烬中的漫画。
我回忆着那些风情万种的女人，那些英俊潇洒的男人，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那些睿智慈祥的老人——当然，或者加上完全相反的形容词，甚至他们都无法用形容词来描述！
我的亲人们、朋友们、敌人们，我的恩人们、仇人们，那些路人们，先知们、神子们，皇族、士族、平民……我把他们一一写下来，一边写一边笑。
我体会着他们，如同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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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始于我的一个梦。
我人生的第一个印象只是个朦胧的梦。
微风、阳光、土墙、栅栏门、柳树、老婆子、知了壳、螳螂卵里爬出的小螳螂们……
我也不记得是谁问的：“你们长大了想当什么？”
有人说：“我要当大将军！”
有人说：“我要当皇帝！”
有人对他说：“那你让我当宰相啊！”
那人说：“嗯！”
还有人说：“我要当皇后！”
有人说：“我要当武林盟主！”
有人说：“我要当妈妈，我要生好多小孩子！”
有人说：“我要当货郎，我每天可以吃好多糖！”
似乎该我说话了，我说：“我只想……只想去村外看看。”
旁边的一个大人说：“别的村和我们村还不是一样的？有什么好看的！好好呆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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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了。
那是在我二十岁的时候。
梦醒了。
好久才明白我的处境。
朗朗乾坤，天下太平。
大明创立，迄今已五百年矣。大明帝国始皇帝朱大元是炎黄嫡系，也是前明嫡裔，他受禅前朝，凡三十二代，传至大明照天皇帝。二十年的风调雨顺，二十年的国泰民安。天下四京和二十三省，全都效忠皇帝；数百万家士族，几亿户平民，无不感恩戴德，欣逢盛世。
完美。
完美如梦。
在梦醒之后，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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