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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事在人為(1) 文 / 老舍 範亦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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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恰巧丁約翰在家。栗子網  www.lizi.tw要不然,冠曉荷和高第就得在大槐樹下面過夜。

    曉荷,蓋著一床褥子與高第的大衣,正睡得香甜,日本人又回來了。

    “醒醒,爸!他們又來了!”高第低聲的叫。

    “誰?”曉荷困眼!的問。

    “日本人!”

    曉荷一下子跳下床來,趕緊披上大衣。“好!好得很!”他一點也不困了。日本人來到,他見到了光明。

    見到他們,(三個︰一個便衣,兩個憲兵)曉荷把臉上的笑意一直運送到腳指頭尖上,全身像剛發青的春柳似的,柔媚的給他們鞠躬。

    便衣指了指門。曉荷笑著想了想,沒能想明白。

    便衣看他不動,向憲兵們一努嘴。一邊一個,兩個憲兵夾住他,往外拖。他依然很乖,腳不著地的隨著他們往外飄動。到了街門,他們把他扔出去;他的笑臉踫在地上。

    高第早已跑了出來,背倚影壁立著呢。

    慢慢的爬起來,他看見了女兒︰“怎回事?怎麼啦?高第!”

    “抄家!連一張床也拿不出來了!”高第想哭,可是硬把淚截住。“想辦法!想辦法!咱們上哪兒去!”

    “等一等,等著瞧!等他們出來,咱們再進去!我沒得罪過東洋人,他們不會對我無情無理!”

    高第躲開了他,去立在槐樹下面。

    曉荷畢恭畢敬的朝家門立著。等了半個多鐘頭,日本人從里面走出來。便衣拿著手電筒,憲兵借著那點光亮,給街門上貼了封條。

    曉荷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動。他還向三個人的背影深深的鞠了躬。鞠完躬,他似乎已筋疲力盡,一下子坐在台階上,手捧著臉哭起來。

    高第輕輕的走過來︰“想辦法!哭有什麼用?不能在這兒凍一夜!”

    高第去叫祁家的門。

    祁家的大小,因天寒,沒有煤,都已睡下。韻梅听見拍門,不由的打了個冷戰。瑞宣也听見了,馬上要往起爬。“不是又拿人呀?”韻梅攔住了他,而自己披衣下了床。她輕輕的往外走;走到街門,她想從門縫先往外看看。可是,天黑,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大著膽,她低聲問了聲︰“誰?”

    “我,高第,開開門!”高第的聲音也不大,可是十分的急切。

    韻梅開了門。高第沒等門開利落便擠了進來,猛的抓住韻梅的手︰“祁大嫂,我們遭了報!抄了家!”

    韻梅與高第一齊哆嗦起來。

    瑞宣不放心,披著大衣趕了出來。“怎回事?怎回事?”他本想鎮定,可是不由的有點慌張。

    “大哥!抄了家!給我們想想辦法!”高第的截堵住許久的淚落了下來。

    瑞宣又問了幾句,把事情大致的搞清楚。他願意幫忙高第,他曉得她是好人。栗子小說    m.lizi.tw可是,為幫忙她,也就得幫忙冠曉荷;他遲疑起來。

    高第看出瑞宣夫婦的遲疑,話中加多了央告的成分︰“大哥!大嫂!幫我個忙,不用管別人!冬寒時冷的,真教我在槐樹底下凍一夜嗎?”

    瑞宣的心軟起來,開始忘了曉荷,而想怎麼教高第有個去處。“大小姐,小文的房子不是還空著嗎?問問丁約翰去!”

    約翰恰巧在家。這整個的院子是由他包租的,他給了瑞宣個面子。“可是,屋子里什麼也沒有啊!”

    “先對付一夜再說吧!”瑞宣說。

    韻梅給高第找來一條破被子。

    曉荷也並沒感激瑞宣與約翰,他以為他們的幫忙是一種投資︰雖然他今天丟失了一切,可是必能重整旗鼓,(只要東洋人老不離開北平!)再跳動起來,所以他們才肯巴結他。

    坐著約翰給拿來的小板凳,腿上蓋著祁家的破被子,曉荷感到寒冷,痛苦,可是心中還沒完全失望。每一想到大赤包,他就減少一點悲觀,也就不由得說出來︰“高第,不用發愁!只要你媽媽一出來,什麼都好辦!”

    高第不願再跟他廢話。

    第二天,全胡同的人都看見了冠家大門上的封條,也就都感到高興。大家都明白日本人的狠毒——放任漢奸作惡,而後假充好人把漢奸收拾了;不但拿去他們刮來的地皮,而且沒收了他們原有的財產。雖然如此,大家,看見那封條,還是高興;只要他們不再看見冠家的人,他們便情願燒一股高香!

    他們沒想到,曉荷會搬到六號院子去。不過,這點失望並沒發展成仇視與報復;他們都是中國人,誰也不好意思去打落水狗。他們都不約而同的不再向曉荷打招呼——這點冷酷的冷淡,在他們想,也滿夠冠曉荷受的了!

    可是瑞豐是個例外。他看,這是和冠家恢復友好的好機會。他必須去跟曉荷聊天扯淡。而且,假若乘冠家正倒霉的時節去獻殷勤,說不定可以把高第弄到手。

    “干什麼去?老二!”瑞宣吃過早飯,見瑞豐匆匆忙忙的往外走,這樣問。

    “看看冠先生去。”老二頗高興的回答。

    “干嗎?”

    “干嗎?嘁!大哥你不是還幫忙給他找住處嗎?”

    听到老二的話,他的臉馬上變了顏色。幾乎是怒叱著,他告訴老二︰“我不準你去!”

    “怎麼?”老二也不帶好氣的問。

    “不怎麼!我不準你去!”瑞宣不願解釋什麼,只這樣怒氣沖沖的喊。

    瑞豐非常的不高興。揚著小干臉說︰“好,好,我不去了還不行嗎?哼!這兒沒有一丁點自由,我知道!”說完,他氣哼哼的走進屋里去。

    瑞宣真願意大吵大鬧一頓,好出出心中的惡氣,可是看了看媽媽,他把話都封鎖在心里。匆忙的戴上帽子,他走了出去。

    剛一出門,他遇上了冠曉荷!

    曉荷向來不這麼早起來;今天,因為屋中冷得要命,他只好早早的出來活動活動半僵了的腿。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小羊圈的人們多數是起床很早的,他遇見了好幾位鄰居。可是大家誰也沒招呼他。

    一眼看到瑞宣,他以為得到了發發牢騷的機會。平日,他總以為瑞宣高傲,冷酷,不和群兒;現在,他看瑞宣是比全胡同的男女老少都更精明,因為瑞宣看出來死駱駝比驢大的意思。

    “瑞宣!”曉荷叫得親切而淒涼,“瑞宣!”他的臉上掛著三分笑意,七分憂慘,很巧妙的表示出既不完全悲觀,而又頗可憐來。

    瑞宣連點頭也沒有點,昂然的走開。

    曉荷倒沒怎麼難過,他原諒了瑞宣︰“這並不是瑞宣敢對我擺架子,而是英國府的關系!”正在這麼自言自語的,高第半掩著門叫他︰“你進來,爸!”

    進到屋中,曉荷看了看四角皆空的屋子,又看了看沒有梳妝洗臉的女兒,他干咽了幾口。

    “爸!你有主意沒有?”高第干脆的問。

    “啊——”他想了一想,“咱們銀行里還有錢!看,”他由懷里掏出支票本子來,“我老把這個寶貝本子揣在懷里!哪時用錢,哪時刷刷的一寫,方便!你媽媽的那本,我可不知道放在哪兒了!”

    “日本人抄了咱們的家,還給咱們留下錢?倒想得如意!”

    “怎麼?怎麼?錢也抄了去?”曉荷著了急。“不能!不能!”

    “你不記得李空山的事?”

    “嗯——”他答不出話來,頭上忽然出了汗。

    “不要再作夢!”

    “我走,到銀行看看去!”

    “爸,你听著!我手里還有一點點錢。我去托李四爺先給咱們買兩張破床,跟一些零碎東西。我呢,趕緊出去找事。找到了事,我養活你!可有一樣,不準你再提日本人,再想幫助日本人;是這樣,我馬上出去找事;不是這樣,我走!”

    “上哪兒?”

    “哪兒不可以去?”

    “你看你媽媽出不來了?”

    “不知道!”

    “你去找什麼事?”

    “能干的就干!”

    “我先上銀行去,咱們回頭再商量好不好?”

    “也好!”

    曉荷沒雇車,居然也走到了銀行。銀行拒絕兌他的支票。

    他生平第一次,走得這麼快,幾乎是小跑著,跑回家來。

    “怎樣?”高第問。

    他說不出話來。他仿佛已經死了一大半。他一個錢也沒有了——而且是被日本人搶了去!

    連著十幾天,他連大赤包的下落也沒打听出來。他可是還不死心。他以為自己雖然不行,招弟可一定有些辦法。她在哪兒呢?他開始到處打听招弟的下落。招弟仿佛像一塊石頭沉入了大海。

    二

    大赤包下獄。

    她以為這一定,一定,是個什麼誤會。

    憑她,一位女光棍,而且是給日本人作事的女光棍,絕對不會下獄。

    “誤會,那就好辦!”她告訴自己。只要一見到日本人,憑她的口才,氣派,精明,和過去的勞績,三言兩語她就會把事情撕捋清楚,而後大搖大擺的回家去。

    可是三天,五天,甚至于十天,都過去了,她並沒有看見一個日本人。一天兩次,只有一個中國人扔給她一塊黑餅子,和一點涼水。她問這個人許多問題,他好像是啞巴,一語不發。她沒法換一換衣裳,沒地方去洗澡,甚至于摸不著一點水洗洗手。不久,她聞見了自己身上的臭味兒。她著了慌。她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個誤會!

    她的自信開始動搖,她想到了死!

    不,不,不,她不會死!她還沒被審問過,怎會就定案,就會死?絕對不會!再說,她也沒犯死罪呀!難道她包庇暗娼,和敲妓女們的一點錢,就是死罪?笑話!哪個作官的不摟錢呢?不為摟錢,還不作官呢,真!

    一天天的過去了,沒有人來傳她過堂。她的臉上似乎只剩了雀斑與松皮,而沒了肉。她的飛機頭,又干,又亂,像擰在一處的亂麻,里邊長了又黑又胖的虱子。她的眼楮像兩個小火山口兒,四圈兒都是紅的,兩手老在抓撓。抓完了一陣,看看手,她發現指甲上有一堆兒灰白的鱗片,有時候還有一些血。她的腳踵已凍成像紫里蒿青的兩個芥菜疙瘩。她不能再忍。抓住獄房的鐵欄桿,她拼命的搖晃,像一個發了狂的大母猩猩。

    把手搖酸,鐵欄桿依然擋著她的去路。她只好狂叫。也沒用。慢慢的,她坐下,把下巴頂在胸上,听著自己咬牙。

    在她這樣一半像人,一半像走獸,又像西太後,又像母夜叉,在獄中忽啼忽笑的時節,有多少多少封無名信,投遞到日本人手里控告她。同時,頗有幾位女的,因想拿大赤包的地位,不惜有枝添葉的攻擊她,甚至于把她的罪狀在報紙上宣布出來,把她造成的暗娼都作了統計表揭露在報紙上。

    冬天過去了。大赤包的小屋里可沒有綠草與香花。她只看見了火光,紅的熱辣辣的火光,由她的心中燒到她的口,她的眼,她的解了凍的腳踵。她自己是紅的,小屋中也到處是紅的。她熱,她暴躁,她狂喊。她的聲音里帶著火苗,燒焦了她的喉舌。她用力喊,可是已沒有了聲音;嗓子被燒啞。她只能哼吃哼吃的出氣,像要斷氣的母豬。

    她已不辨白天與黑夜,不曉得時間。她的夢與現實已沒有了界線。她哭,笑,打,罵,毫無沖突的可以同時並舉。她是一團怒火,她的世界在火光中旋舞。

    最後,她看見了曉荷,招弟,高亦陀,桐芳,小崔,還有無數的日本人,來接她。她穿起大紅的呢子春大衣,金的高跟鞋,戴上插著野雞毛的帽子,大搖大擺的走出去。日本人的軍樂隊奏起歡迎曲。招弟獻給她一個鮮花籃。一群“干女兒”都畢恭畢敬的向她敬禮,每人都遞上來一卷鈔票。她,像西太後似的,微微含笑,上了汽車︰“開北海。”她下了命令!

    汽車開了,開入一片黑暗。她永遠沒再看見北海。

    當大赤包在獄里的時候,運動妓女檢查所所長這個地位最力的是她的“門徒”,胖菊子。

    胖菊子決定把自己由門徒提升為大師。她開始大膽地創造自己的衣服鞋帽,完全運用自己的天才,不再模仿大赤包。

    穿著她的緊貼身的衣裳,她終日到處去奔走。凡是大赤包的朋友,胖菊子都去訪問,表示出︰“從今以後,我是你們的領袖了。你們必須幫助我,而打倒大赤包!”

    奔走了幾天,事情還沒有一點眉目。胖菊子著了急。

    東陽在這幾天,差不多是背生芒刺,坐臥不安。一想到若能把大赤包的地位,收入,拿到自己家中來,他的渾身就都立刻發癢︰于是,他就拼命去奔走,去寫詩,去組織“討赤團”。這末一項是他獨自發動,獨自寫文章,攻擊大赤包,而假造出一些人名,共同聲討,故名曰“團”。他的第一篇文章里有這樣的句子︰“夫大赤包者,綽號也。何必曰赤?紅也!紅者共產黨也!有血氣者,皆曰紅者可死,故大赤包必死!”他非常滿意這幾句文章,因為他知道,在今天,只要一說“紅”,日本人就忘了黑白。這比給大赤包造任何別的罪名都狠毒。

    三

    招弟,自從家中被抄,就沒再回家。

    她有許多朋友,招弟便托他們營救大赤包。

    在許多男友中,有一個是給日本人作特務的。他,黃醒,是個漂亮的青年。他願意幫她的忙,而且極有把握;只要她跟他走一趟,去見一個人,大赤包就能馬上出獄!

    招弟喜出望外的願意跟他去。

    他把招弟帶到東城,離城根不遠的孤零零的一所房子里。從此,她成了一○九號。

    春天過去了,招弟受完了訓。

    她被派到火車站上,查看來往的旅客。

    頭一天到前門車站去值班,按規定她扮作鄉下來的傻丫頭。就在她感到寂寞,無聊的時候,偶然地,她拾起一張報紙。頭一眼,她看見了媽媽的相片!大赤包已死在獄中!相片的上下左右都說明著她的貪污,罪狀,與如何在獄里發狂!

    看完,她的淚整串的落下來。她白受了苦,白當了特務,永遠不能再看見媽媽!

    愣了半天之後,第一個來到她心中的念頭是——逃走!作了特務既沒能救出媽媽來,還有什麼意義呢?

    可是,她知道自己逃不了。看著車站上來往的人,她知道其中必有特務,而且不止一個。他們之中,也許有專負責監視著她的。

    她抬頭看見了城牆的垛口,覺得那些豁口兒正像些巨大的眼楮,只要她一動,就會有一粒槍彈穿入她的胸口!

    “好吧,”過了好大半天,她告訴自己︰“混下去吧!頂毒辣的混下去吧!能殺誰就殺誰,能陷害誰就陷害誰!殺害誰也是解恨的事!”

    同時,高第天天出去找事,但是找不到。北平已經半死,凡是中國人的生意,都和祁天佑的布鋪差不多,開著門而沒有買賣;因此,到處裁人,哪兒也不肯多添吃飯的。

    已到春天,高第還沒找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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