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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46第346章0342 文 / 笨太子

    按下手印的一刻,沈金山的心在滴血。小說站  www.xsz.tw

    他死死盯著手印上方列出來的幾間鋪子,城南的繅絲鋪子、城西的染色鋪……這些都是百年間簫家先祖苦心積累而來。自打他繼承家業後,每旬都要到鋪子里轉一圈,看到偷奸耍滑的伙計必要嚴厲斥責。在他的嚴格監督下,這幾間鋪子生意蒸蒸日上,如今已經成為簫家最賺錢的一部分。

    而現在,卻要如此輕易地給蔣先。

    將契書遞過去時,沈金山的手都在顫抖。

    “沈兄莫非是不舍得?”蔣先問得十分輕松,那口氣好像在說今天天氣還真不錯。

    “怎麼可能會舍得,那可是蔣家最賺錢的幾間鋪子。”站在阿玲邊上,原先跟著沈金山的商賈這會毫不留情地揭他老底。

    各種鄙夷的目光看過來,原本煩躁的沈金山反倒冷靜下來。

    他知道這些人在嘲笑他,笑他出爾反爾,笑他妄圖佔盡好處,可他並不後悔方才的舉動。

    滿青城誰不知蔣先性子仁善,若他當真答應了,那自己便能及時止損當然對此他也沒報太大期待,蔣先仁善卻不傻,這節骨眼上又怎會松口。可自己已經明白說出來,撕毀契約是為青城綢市平穩過渡。這會還看不出什麼,可等十天半個月生絲下來,價格居高不下,那時蔣先便成了罪魁禍。

    誠然,哄抬物價的是他沈某人。可他已經明確表示可以降下來,是姓胡的不答應。蔣家可是皇商,青城綢市的領頭羊,他不松口誰敢降?

    真真假假撲朔迷離,總之他能把這盆髒水潑到蔣先身上。到時生絲價降不降,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若是不降,他定能大賺一筆,把今日虧空賺回來若是降下來,那今日這張建立在天價生絲上的契約也就不奏效。

    總之生絲在手,他立于絕對的不敗之地。

    想明白這點後沈金山也不及了,總之這會已經畫押,何不干脆把事情做得漂亮點。

    神情恢復平靜,手也不再顫抖,他將契書遞到蔣先跟前︰“沈某方才所言,不過是為了青城綢市場,可惜胡兄不願。既然如此,沈某已在契書上畫押,還請胡兄過目。”

    “我看看。”

    從他手里接過來,蔣先還真認真看起來。

    一般這種大場合簽訂的契約,先前早已審過好多遍,當面不過是走個形式,簽訂後沒人會再看,最起碼當眾不會這樣做。而蔣先卻一反常態,他不僅看得認真,最後還從懷中掏出西洋鏡,對著沈金山簽名仔仔細細研究一番。

    從頭到尾看個明白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契書收回袖中。

    “幾日不見,沈兄書法又有進益,這名字寫得蔣某差點沒認出來。”

    做生意的,寫字講究橫平豎直、字跡清晰,時下參加科舉的書生都要特意練館閣體。在場有些商賈雖然涉獵過草書,但與經商有關的印鑒、畫押,他們一律追求清晰工整易于辨認。

    蔣先這話出來,大多數人都明白了其意思。沈金山是有多著急、多悲憤,才生生改了字跡。

    似乎為察覺出自己話中濃濃的譏諷,蔣先又道︰“看沈兄神色遲疑,等蔣某收鋪子時,不會行拖字訣,伙計掌櫃守著門面不肯離開,就是不給我蔣家騰地方吧?”

    沈金山臉色未變,言不由衷道︰“怎麼可能。”

    “哦,”蔣先長舒一口氣︰“就知道沈兄不是這樣的人,昨日從我蔣家拿銀子時,可是片刻都等不得。您是急性子,答應的事必然會盡快辦妥。”

    說完他拍拍衣袖,看向中間小王爺,恭敬道︰“王爺,沈老爺與蔣某間的賬已經算清。既然是用鋪子抵債,以簫家財力,征募軍餉之事定無後顧之憂。”

    “恩,”陳志謙抬頭,看向門邊阿玲︰“宣布結果。”

    “第六輪募捐,過十萬兩的共有十五家。蔣家……捐紋銀一百五十萬兩,居位簫家追加紋銀一百三十萬兩,次之,然後黃家、趙家……,十三家各捐紋銀十萬兩。另有孫家、吳家……,八家各捐紋銀十兩。”

    在一堆動輒百萬、十萬的巨款中,最後“十兩”二字格外引人注目。

    跟隨簫家那些商賈本想著有蔣家領頭,十兩也不算太丟臉。可這會他們才意識到,之所前面捐十兩別人沒多大反應,是因為所有人都相信蔣先。

    面子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己一點點積累起來的。這些年青城大事小事,蔣先從不吝嗇銀子和功夫,凡事總要做到最好。正是這一次次的付出,讓所有人打心眼里覺得胡老爺是個可信的,即便前面他只捐十兩也沒什麼,到後面肯定會一次補起來。

    正因懷有這種信心,所以才沒有人出聲笑話。這信心甚至強大到,當最後一輪蔣先也捐十兩時,所有人第一反應不是嘲笑,而是驚訝,他們驚訝蔣先怎麼會一反常態地捐這麼少。而後面事情急轉,他以蔣家姑娘的名義捐了一百五十萬兩。不管是誰的名義,總之大家知道這錢是蔣家出的。

    蔣家沒有辜負他們的信任,本來這次募捐宴最大的笑話突然回歸正常。先前隱藏在背後,那些只捐十兩的商賈就顯得打眼起來。

    捐了十萬兩的商賈,這會不禁看向門邊那些人,神色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胡老爺前面忍著,是為了最後一鼓作氣。你們那?難道就打算拿這麼六十兩對付過去?

    他們也不想啊!門邊八位商賈如坐針氈。

    而小王爺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們心涼個透。

    “沿街報喜之人,按本王師妹方才所言,一個個、一字不差地來。”

    一個個、一字不差,那豈不是孫老爺捐紋銀十兩、吳老爺捐紋銀十兩……剛才儀仗開道,游街報喜的陣仗他們也見識過了,隔著大半里地都能听到動靜。這話要是傳出去,他們還要不要做人?

    終于離阿玲最近的那個忍不住了,“小的……實在是手頭不寬裕,就捐一萬兩吧。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如今家里實在沒錢,孫某也出一萬兩。”

    雖然昨日平王宴會他們被坑得不輕,但萬八千的擠擠還能拿出來。雖然面子上不如捐十萬兩的好看,但總比頂著十兩被游街示眾要好。

    人要臉、樹要皮,有兩個帶頭的,跟隨簫家的八戶人家全都改了主意,紛紛改成一萬兩。

    “景……”說順嘴的阿玲頓了頓︰“王爺,可還要更改?”

    這傻丫頭,本王是缺那八萬兩銀子的人?這八戶商賈,前世把他家丫頭欺負得那麼慘,那些事他可一直記得。現在想用曲曲一萬兩銀子買回顏面?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想到這他面容嚴肅,聲音逼成直線︰“本王話已說出,概不反悔。”

    在詢問玉哥哥時,阿玲心里也有些矛盾。前世阿爹去世後,就是這些人堆在蔣家門前討債,嘴上罵罵咧咧不說、甚至有人直接往蔣家門口那對石獅子嘴里撒尿,種種逼迫人的手段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如果只是對著她來也就罷了,蔣家欠著人家錢,作為當家人她被人說兩句也就忍了。可他們竟然用各種污言穢語辱罵阿爹,那會阿爹甚至還沒出頭七、停靈在蔣家院子里沒下殯。

    這種辱及先人之事,即便隔著一世,每每想起來她都氣憤不已。

    她恨不得這些人丟臉,可征募軍餉是玉哥哥的事,她還做不了主。本來她還想軟軟地求一求,剛這樣想,今早的懷疑浮出腦海。玉哥哥心思那麼深,誰知道他有什麼打算?生生把嘴邊帶有偏向性的話吞回去,她盡量客官地問道。

    即便如此,她還是希望玉哥哥能偏向她。

    結果她听到了這樣一句。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生氣,所以他這到底是在幫她,還是覺得這些商賈出爾反爾,觸犯了他的威嚴?

    “ 當”一聲,旁邊商賈重重地摔倒在地。臉色白,額頭隱隱冒出虛汗,瞳孔渙散、嘴唇哆嗦著說道“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你也有今天!

    這就是前世往石獅子嘴里撒尿的那位商賈,當時她雖未親眼所見,但丫鬟卻告訴過她是何人。記憶中他當時神色何等囂張,與現在瑟縮顫抖的模樣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兩種狀態。

    心下快意的同時,阿玲也隱隱明白了玉哥哥的用意。

    坐端正了,將各家明細寫張紙條,匯總給前去沿街報喜之人。雲來樓外聲音很快響起,與前面五次“沈”字開頭不同,這次是以“胡”字開頭。

    “蔣家捐紋銀一百五十萬兩……”

    蔣家?難道不是簫家?

    街頭巷尾正在議論此事的百姓紛紛驚奇,再三確定之後,多數人都開始夸起了蔣家。其實經歷阿玲這幾次事後,市井百姓也沒那麼容易上當。雖然方才有所懷疑,他們也沒貿然說蔣家壞話。這會听蔣家一下子捐這麼多,心下隱隱松一口氣的同時,他們也開始盡情嘲笑方才說蔣家不好的那些人。

    事實擺在眼前,剛才不積口德之人,這會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打臉。

    沿著晉江兩岸,州府派來的儀仗隊以御賜金牌令箭開路,連聲報著本輪募捐數額。

    “蔣家捐紋銀一百五十萬兩……”

    江岸浣洗衣裳的村婦安靜下來,扭頭看向旁邊鄰居︰“剛我怎麼說來著?胡老爺不可能是這樣的人!不說別的,前幾年晉江淤得不行,清理河道那麼多銀子,蔣家可整整出了一半。”

    在她邊上,剛才碎嘴的鄰家婦人臉上有些火辣,低聲道︰“這半晌不見蔣家有動靜,我這不……”

    “連青城的事蔣家都管了,如今朝廷派下來欽差,如此大的事胡老爺能不出銀子?剛我就說後面肯定得出個大的,果然,一下子一百五十萬兩。我們家他們爺倆在蔣家鋪子做事,蔣家每月工錢還算給得寬裕的,一個月也就給五兩,爺倆加起來才十兩。一個月十兩,一年也就一百二十兩,整整一百五十萬,這得多少年。”

    邊念叨著,婦人邊擼袖子掰起了手指頭,數了半天把自己給數迷糊了。

    “反正幾百輩子都賺不了來……”

    鄰家婦人將頭低得更低︰“我真就是隨口那麼一說。”

    “我還不知道你,就是嘴快,其實也沒多少壞心。但是你想,能養出那麼好的姑娘,蔣家肯定差到哪兒去?”

    遠親不如近鄰,街坊鄰居多年,兩家早已親如一家,這會浣衣婦人說話難免直白些。

    鄰家婦人當然也知道她脾氣,即便這會話重了點,也沒往心里去,而是點頭承認︰“其實前兩次誤會蔣家姑娘,我這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被你這麼一說,我算是想過來了︰蔣家人還真不錯,以後遇到他們的事,我得多想想。”

    “你能想明白就好。”浣衣婦人端起木盆,看看天上日頭︰“昨天工錢,小武買了條大鯉魚回來,剛我炖鍋里了,晌午過來一塊喝魚湯?”

    鄰里兩婦人一同起身,親密地向家中走去。

    而在青城大街小巷,類似這樣的對話還有很多。雖然不少人笑話孫家等人家只捐五十兩,笑掉大牙,但這會更多人則是關注著蔣家所捐一百五十萬兩。消息剛傳出來時,不少人還會搶白剛才說蔣家的人兩句。可鄉里鄉親這麼多年,又沒什麼深仇大恨,誰又會為這事爭個臉紅脖子粗,開玩笑說兩句後也就算了。

    即便是兩句玩笑話,也足夠那些誣陷蔣家的市井百姓羞愧,進而反思。前兩年簫家姑娘又是施粥、又是賣便宜布,還定期看望慈幼局的孤兒,有她在簫家也是風頭正盛,完全把不顯山不露水的蔣家給比了下去。所以前面出那麼多傳言時,他們下意識地相信簫家。

    然而隨著拜師儀式上簫家姑娘的真面目被戳穿,真相大白。明明什麼事都清楚了,為什麼他們還要去說蔣家不好?

    “蔣家捐紋銀一百五十萬兩”,府兵高亢的聲音傳來,字字句句打在心頭,讓他們越羞愧難當。栗子小說    m.lizi.tw同時這事也成功在他們心底留下印記,以後每次蔣家出事時,他們都下意識地想︰上次、上上次以及上上上次好像蔣家都是被冤枉的,這次會不會是又有人在後面搗鬼?

    忍住,不能再做別人手里的槍。

    當然後面這點,這會連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連本人都沒意識到的事,卻有一個人意識到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深諳人心的簫矸芝。

    昨夜“買通”獄卒要來紙筆後,她連夜寫了兩封信。第一封送去東山別院給平王。她早已摸頭平王性格,信中先傾吐一番仰慕之情,然後再將昨日宴會失敗的所有理由歸結為沈金山“不小心泄露行蹤”,而後再說明即便如此她仍有法子助平王取得足夠銀子,最後則是隱隱點出,如今小王爺佔據絕對上風,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平王本就志大才疏,昨晚宴會突然殺出個小王爺攪局後,憤怒之余他更多地則是無奈。事到如今他確是束手無策,簫矸芝來信先是吹捧得失落中的他輕飄飄,又將他所有的怒氣引在沈金山身上,然後還體貼地提出解決之策。字字句句說到平王心坎上,想都沒想,他即刻前往大牢將她帶出來。

    而簫矸芝的另一封信,則是送給了誰都意想不到的人沈夫人孫氏。孫氏的軟肋她再清楚不過,無非就是兒子。接手簫家生意多年,簫矸芝手中自然還有些地盤,七分哄三分嚇,由不得沈夫人不重視。在被平王接出大牢後,她沒有立刻隨其前往別院,而是讓他先帶沈德強走,自己則是回了簫家。

    征募軍餉宴接近尾聲,此刻雲來樓後面暗巷,不起眼的馬車中,裝有瑣碎銀子的荷包遞過去,簫矸芝打走樓內負責上菜的小二。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面前孫氏。

    “方才小二的話,大夫人可都听到了?為了當上會,阿爹竟將簫家最賺錢的幾處鋪子輕易賠給簫家,這其中還有兩處是夫人的陪嫁。”

    最後一句觸動了孫氏神經,她也是商戶之女,當年嫁入簫家算是高攀。為與簫家攀上關系、也是為了她在簫家能直起腰板,娘家便陪送了她一處鋪子。這些年簫家與孫家生意糾纏在一處,且簫家佔據了絕對上風,她在後宅也只能忍氣吞聲,眼睜睜看著那賤妾與眼前她所出庶長女蹦,而她所出嫡長子卻越不受重視。

    看到這一切她也心急,所以她越重視娘家,以及自己手中僅有的鋪子。

    可昨晚沈金山別院一頓暖鍋宴,硬生生虧去了她娘家大半家產這會他更是連個招呼都不打,便將她陪嫁送出去。

    是可忍熟不可忍!

    坐在對面,簫矸芝依舊在勸說︰“即便當上會又如何,大夫人且看外面百姓,經此事後蔣家地位反而更牢。昨夜連帶今日雲來樓之事過後,又有誰會相信我簫家?阿爹他也是糊涂,竟然將所有人都得罪光……”

    “莫非昨日之事不是你的主意?”

    孫氏突然開口。她早已不是剛出嫁時天真的小姑娘。沈金山不是什麼好東西,難道面前的簫矸芝就是?雖然她信中說得好听,想聯合她奪了管家權,讓她兒子掌家。可她兒子從未去過店鋪,對經營之事一竅不通,即便掌家也只是個花架子。

    “庫房鑰匙拿來。”冷著臉,她朝對面伸出手。

    “大夫人……”簫矸芝遲疑。

    “明著說吧,我們之間誰也不信誰。現在是你求著我,怎麼你也得有所表示,我知道你身上有。”

    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鑰匙,簫矸芝遞過去。

    “還有沒有復刻的?”

    “這等東西有一把就夠了,復刻徒增風險。”簫矸芝飛調整狀態︰“其中利害關系阿慈已經說明,該如何做夫人應該清楚。”

    “恩,回府。”

    隨著沈夫人吩咐外面車夫,雲來樓內的征募軍餉宴也到達尾聲,阿玲將募捐結果統計出來。

    “簫家捐紋銀一百八十萬兩,蔣家捐紋銀一百五十萬零五十兩,黃家等十三戶人家捐紋銀十萬零五十兩,孫家等八戶人家捐銀……”

    說道這阿玲頓了頓,坐在她門邊的幾位商賈這會很不得找條地縫鑽下去。離阿玲最近的那位商賈,甚至趁眾人不注意,在桌下對阿玲作揖,臉色無聲地哀求︰

    胡姑娘,您就給個痛快吧。

    “剛重新核算遍總數,孫家等八戶人家捐銀六十兩,總計四百六十萬一千一百三十兩。”

    眼角都沒給旁邊商賈,阿玲用清脆的聲音報出這個數字後,繼續說道︰“其中捐銀最多的當屬簫家,共計紋銀一百八十萬兩。”

    高居座,陳志謙環顧整個廳堂︰“本侯曾言,征募軍餉宴上募捐最多者,為青城會。”

    說完他看向沈金山︰“待紋銀上繳朝廷後,本王自會為你請命。”

    沈金山懸了半天的心終于放下來,不到這一刻,他始終不敢確定,畢竟前面小王爺態度明顯偏向蔣家。甚至他還想過,萬一小王爺暗箱操作,比如說明面上讓蔣先拼命捐,實際上只意思意思收一點,那樣他豈不是虧大了。

    如今事情塵埃落定,他不禁對小王爺肅然起敬。縱然他是蔣家姑娘的同門師兄,面對朝廷差事依舊不偏不倚、秉公無私。

    “那就有勞王爺。”

    滿懷著對小王爺的感激,沈金山語氣格外真誠,連彎腰的動作都無比恭敬。

    此時的他萬萬沒想到,過不了多久,他的心態便會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當然這是後話,這會沈金山正得意洋洋地看向蔣家父女。拜師儀式當日,他還怕自己捐出去的銀子為蔣先做嫁衣。可如今事情正好反過來,他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會,那四百六十萬兩雪花銀報上朝廷時,可都是他這個青城會的功勞。

    九尾老狐狸那一百五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全都為他做了嫁衣。

    這讓他如何不痛快。

    “胡兄,本次征募軍餉,你可算居功至偉。”

    “西北將士浴血奮戰、保家衛國,蔣某身為大夏子民,出點銀子也是應有之義,此事不必多提。”蔣先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

    他已年近五旬,膝下只有一女,余生唯願一家和樂,根本沒有爭權奪利之心。會在別人眼里是個香餑餑,對他來說卻是個推脫都來不及的麻煩事。他捐這麼多銀子,純粹是為了還小王爺人情。別說是一百五十萬兩,就是再出個一百五十萬,能買他家阿玲平安順遂,他也照樣出。

    原本就精力不濟,這會他更是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打壓簫家上。

    “擇日不如撞日,正好沈兄今日也有空,不如把該過戶的鋪子給辦妥了。”

    蔣先笑眯眯地說道,眼眸深處藏刀。這幾間鋪子還只是第一步,等日後他會一點點讓沈金山失去一切。

    “這……胡兄未免太心急了些。”

    “蔣某這不是怕沈兄當上會後貴人事多,把這事給忘了。怎麼,莫非沈兄還真打算忘了?”

    “待宴散後,沈某便與胡兄前去府衙。”沈金山當場拍板,心下卻想著︰就先給他,日後定要讓他吐出來。

    借著剛說完話的熱乎勁,蔣先將沈金山拉上自家馬車,直接往衙門走去。

    “胡兄莫急,房契如今還在簫家。”

    “沈兄為人……”蔣先嘆息。雖然後面的話沒說出來,可單憑語氣任誰都能听明白他意思。靠近車門,他吩咐外面車夫︰“調頭,先去簫家。”

    “胡兄這是不信任沈某?”

    沈金山感覺自己受到了怠慢,明明他已經是鐵板釘釘的商會會,怎麼眼下蔣先對他的態度,非但沒有丁點的恭敬,反而越囂張?

    “莫非沈老爺信任蔣某?”蔣先涼涼地反問道。

    沈金山心口不一道︰“胡老爺這是說哪的話,沈某對您可一直是尊敬有加。”

    “別,”蔣先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都叫胡老爺了……這些年沈兄不一直視蔣某為勁敵,暗中別著勁,這次更是使盡手段當上了會。現在馬車內就你我二人,沒必要說那些虛的。契書是方才在王爺與青城商界諸位同人見證下所簽,定無反悔可能。”

    說話間馬車已經停在簫家門前,打開車門,蔣先打個“請”的手勢︰“還請沈兄痛快些。”

    “你!”

    沈金山氣咻咻地跳下馬車,兩步邁進簫家大門。

    雖然在雲來樓說得痛快,可真等到動真格的,即便有信心日後能收回來,這會沈金山也是心疼不已。這會進府後,他也是盡可能地磨蹭,想著能多拖一會是一會,最好拖到宵禁起、蔣先撐不住自覺走人。

    可蔣先是坐以待斃之人?阿玲的事他不是不氣,在沒找到法子的前大半個月,他努力抬高蔣家來打壓簫家生意。而隨後借征募軍餉之事定計後,他之所以隱忍,也是為了引沈金山入套。本來他還想在生意上故意賣個破綻給沈金山,沒想到天公作美來場倒春寒,後面更有沈不真被拉攏之事,天時地利人和,他就不信這次不能讓簫家摔個大跟頭。

    果然隨後一切如他所料,稍作布置後,輕輕松松他便在沈金山身上啃下了快肥肉。

    沈金山性子他也了解,拖久了他還真可能翻臉不認人,到時候即便報官能解決,跟官府打交道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所以他決定快刀斬亂麻。目送沈金山進去後,等了有一炷香,眼見簫家門前沒動靜,他便知道沈金山意圖。

    想拖?

    門都沒有!

    下了馬車,他親自站在簫家門前。簫家位置不比蔣家清幽,這里靠近城東與城西交叉之處,正值晌飯有不少沿街叫賣的商販。

    蔣先是誰,那可是皇商、青城最有錢的人,可以說上至八十老婦,下至三歲孩子全都認識他。府兵儀仗游街報喜的熱乎勁還沒下去,眾人尚未從被一百五十萬兩銀子驚到的嘆息中回過神來,這會見著他,那熱乎勁不啻于初見名滿天下的得道高僧邵明大師。

    “胡老爺怎麼會在簫家門口?”

    伴隨這這層疑問,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很快就沿著簫家門口圍了一層,而且看架勢人還越來越多。

    眼見蔣先走到簫家門前,低聲問著門口護院什麼,在對方搖頭後嘆息一聲退回到自家馬車邊,有膽大的婦人終于忍不住好奇心,出聲問道︰“胡老爺,你真捐了一百五十萬兩?”

    蔣先搖頭,在眾人的疑惑中解釋道︰“那是我家阿玲捐的,也算代表我蔣家。”

    原來是蔣家姑娘捐的。

    不對,蔣家姑娘錢從哪來?還不是胡老爺賺的,這跟胡老爺本人捐得有什麼兩樣。

    “那胡老爺干嘛站在簫家門口?這有一會了吧?”

    面對這些無關緊要的市井百姓,蔣先卻沒有絲毫不耐煩,而是耐心解釋道︰“是這樣,沈兄欠著蔣某些銀子。因為征募軍餉之事,簫家銀錢周轉有些困難,便將幾間鋪子抵押給了蔣某,這會蔣某正在等沈兄進府拿房契。”

    原來是這麼回事?問明白後眾人有了新的疑惑︰“簫家欠蔣家銀子?”

    “這是怎麼回事?一上午簫家出銀子出那麼痛快,沒想到在外面卻是債台高築,甚至連鋪子都要抵押轉賣。”

    時人重祖產,就連鄉下蠶農,遇到好年景多出點生絲手里有了余錢,也是想方設法置個一畝八分的良田。而遇到變賣田產者,是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敗家子的。

    這回听說沈金山抵押鋪子,眾人心中下意識地產生許多不好的聯想。

    “听說捐銀子最多的能當會。”

    “該不會是官迷,為了當會連祖宗家產都不顧了吧?”

    “我看還真說不準,不然簫家家大業大,要不是為了這,何嘗需要抵押家產。”

    蔣家捐出的一百五十萬兩銀子,成功堵住了青城所有人的嘴。不僅如此。愧疚之下他們下意識地站在蔣先這一邊。這會欠他銀子不還的沈金山,便自覺站到了這些人的對立面。

    不過畢竟沈金山也捐了那麼多銀子,一開始這樣想的人還不是很多。可是隨著時間推移,眼見沈府大門始終緊閉,別說沈金山人了,連個多余人影都沒見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此事。

    “指不定還真是打腫臉充胖子,這會拿不出銀子又舍不得鋪子,干脆窩在烏龜殼里不出來。”

    站在自家馬車前,蔣先放任事態展。听著周圍越人聲鼎沸,各種對沈金山不利的論調傳來,他心下暗自滿意。

    這些市井百姓,尤其是前面說得最厲害那幾個,在前面簫矸芝誣陷阿玲時,也曾這樣站在蔣家門前上躥下跳。那些話他記得清清楚楚,心里也曾想過讓這些受些報復。可這念頭剛升起來,就被他迅摁下去。

    蔣家是開門做生意的,主要是從這些人身上賺錢。要是把他們都得罪了,那整個蔣家也就完了。不僅如此,得罪所有百姓,把他們推向簫家,那豈不是正如了沈金山的意思。

    否定這個念頭後,他很快想到另外一點。簫家能利用這些人,難道他蔣家就不能?雖然他不會像簫家姑娘一樣肆意制造謠言,但簫家把柄本來就多,隨便找幾個就夠他們受的。

    所以剛才沈金山提議先回簫家拿房契時,他並沒有攔住,提議說讓個下人去取,或讓簫家人送過來,而是安安穩穩地把他送到簫家門前,客客氣氣地請他下去。然後在馬車上等候時,他早已吩咐跟隨的下人回家調人,暗中推波助瀾,讓更多地人前來簫家門口。

    胡貴那些人培養的還真不錯,這才多大會功夫,放眼望去簫家門前已經是里三層外三層,單看陣勢比之前兩次在蔣家門口時也不遑多讓。

    沈金山也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是時候了,蔣先走上前,張開雙臂往下壓,做個囑咐大家安靜的手勢。

    “大家且冷靜,听蔣某說一句。”

    人群逐漸冷靜下來,蔣先臉上半是無奈半是感激︰“各位鄉親父老為蔣某鳴不平,蔣某感激不已。只是你們實在誤會了沈兄,這次所欠銀兩並非因為簫家出了什麼問題,而是與我蔣家有過協議的蠶農因這場倒春寒改投簫家,簫家承諾他們負責毀契所要支付的銀子。”

    城中百姓雖然大多數不再種桑養蠶,可對于鄉下生之事卻是有所听聞。這會听蔣先道明原委,他們很快明白過來。

    “這事我知道,簫家包攬了州府的黑炭,以此為要挾,逼迫那些蠶農們改掉契約。”

    “簫家獅子大開口,直接要去了七成純利潤。我在鄉下的親戚說,這波春蠶基本白忙活。”

    “養蠶的過完年就開始忙活,那可都是人家血汗錢,沈金山就這麼要去七成?”

    原本這些老百姓還只是念叨沈金山敗家,這會听他連血汗錢都貪,眾人可算是打心底里恨上了這個人。

    卑鄙、無恥等等不好的詞從周圍傳過來,蔣先沒有再勸,而是略帶疑惑地看向簫家大門口。都到這份上了,沈金山怎麼還沒出來?難道自己預估錯了,他臉皮實際上比想象中還要厚?

    不應該啊,就算是為了當會,這會他也得裝裝樣子。

    莫非他藏在府里,憋什麼壞招?想到這種可能,蔣先臉色微變。

    蔣先真的想多了,從大門口剛開始來人時,沈金山便已經預料到形勢不對,想趕緊出來。可剛走到前院門口,他便被孫氏攔下了。

    “老爺莫非真想拿妾身的陪嫁鋪子去抵債?”

    “夫人的陪嫁?”沈金山有一瞬間的怔愣,然後恍然大悟︰“你我夫妻一體,日後簫家的一切都是孩子的,夫人還跟我計較這些?”

    孫氏對簫矸芝的提議尚存幾分猶豫,即便沈金山名聲壞了,他依舊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即便他寵妾滅妻,有他在她就心安。所以回來後她仔細想了想,只要沈金山還有誠意,她願意繼續跟他擰成一股繩,把面前難關熬過去。

    可他片刻的怔愣,以及隨後理所當然的口氣,卻讓她徹底心涼。

    “繅絲鋪子是妾身陪嫁,嫁妝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老爺想賠蔣家可以用別的鋪子。”

    換別的鋪子豈不是要虧更多,沈金山萬分不願,向來柔順的孫氏也一反常態地堅持,就這樣夫妻倆在前院垂花門處僵持起來。

    “夫人且听我說,如今我剛當上會,而蔣先捐了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卻什麼都沒撈著,這事換誰心里會高興?這些年胡沈兩家的關系你又不是不清楚,表面上一團和氣,實際上蔣先一直在跟我別著勁……”

    “是你一直跟蔣先別著勁吧?”孫氏反唇相譏。

    換往日她絕對不會這樣直白,可娘家幾乎被毀、自己的陪嫁又要被拿出去抵債,這幾乎摧垮她人生的兩件事,放在沈金山那里卻好似完全不值一提。那種完全不在乎的態度,成為了壓彎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實在是忍不了了。

    早已習慣了孫氏的柔順,這會沈金山難掩驚訝。

    “夫人……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不等孫氏反應,他強壓下一口氣,無奈道︰“好,隨你怎麼說,但胡沈兩家關系不親近是明擺著的,如今蔣先心下不忿也是不爭的事實。若是我公然毀掉契書,他豈不會趁機獅子大開口?”

    “還不是怕多花錢?”孫氏冷冷道。

    “若是多花點錢能解決這事,那還算好的。你知不知道剛蔣先怎麼說?這契書可是當著小王爺面簽下的。現在若是我毀契,他直接不認賬要我全賠銀子,到時候募捐的軍餉拿不出來,那可是欺君之罪。到時候別說會,連咱們全家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兩說!”

    前面的吵嚷聲隔著圍牆傳進來,听著聲音越來越高,有些辱罵之言甚至清晰的傳到耳中。氣憤又焦急之下,沈金山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胸膛中吼出來,連帶著唾沫星子朝孫氏臉上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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