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玢不能相信她的猜測。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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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曲修毅已經走到她床邊，摘掉了她的呼吸面罩。新鮮而干冷的空氣終于又充滿了她的肺，文玢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卻又引發了一陣難以抑制的咳嗽。這時候她通常都會以一整勺川貝枇杷糖漿干脆利落地解決，讓川貝母皂 對付一切癥狀，然而此時卻沒有任何惡心的中藥可以供她享用。
“肺結核，肺結核麼？”文玢有些艱難地問道，聲音低而沙啞，那管子伸進她喉嚨抽吸黏液的時候情急之下大概沒顧上別刮到她的聲帶，“我剛從劍橋回來，去看望一個肺結核的病人。”
“不是。”曲修毅手里並沒有拿化驗單，然而她的表情凝重得仿佛整個化驗單上的每一個字都已經完整背在了心里。
文玢的心徹底涼了。
“七月？”她輕聲問道，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聲音顫抖得不敢去細想。
她感到手腳冰涼，比往常還要涼，而腦海中則是一片虛幻的雲霧。
“七月。”曲修毅淡淡地低頭看著她，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還需要再進行進一步化驗以確認，但初步結果顯示的確是。isorry，doctorbrown，ireallysorry.”
文玢笑了。中國人就是這樣，表達什麼都很委婉，不敢直白地說愛說恨說對不起說很遺憾，有些事情只有用代詞和外語才能說出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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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啊，她得到確切答案之後卻放輕松了。文玢甚至有些好笑地想到，七月有什麼可怕的？她的新藥，她的單抗引導的端粒黴逆轉錄病毒|藥劑，大幅提升免疫系統功能來抵御外源和內源性病原體的“法寶”，有了它她還恐懼什麼七月？有了它的防護，連和肺結核病人親密接觸都不必擔憂，而至于七月又有什麼可怕，況且她才四十歲，這年紀對于老年病而已實在也太早了吧！
（注︰七月，指六月二十二日至七月二十二日，巨蟹座。巨蟹座和癌癥是同一個英文單詞）
住進她的肺里的七月哪怕再張狂，一個小手術亦或者小放療就能摧毀的。甚至連手術都不用，再打一針她的藥，或許多花一點兒時間，就能夠完全地順利解決，文玢想到，又有些想要揶揄幾句這資深的曲醫生的大驚小怪︰見識到了她的“神藥”對那肺癌晚期的老人的高效作用，卻竟然還是害怕這個小小的早期癌癥麼？
然而曲修毅卻又說道︰“目前診斷為支氣管粘膜上皮細胞癌變，範圍很大，並且……並且是惡性，非血細胞端粒黴含量顯著上升。”
惡性……
惡性？！
哦，惡性啊。
文玢懵了一下，又立刻追問︰“那麼血細胞端粒黴含量呢？”
“顯著上升，在意料之內，是你的試驗藥物的作用。栗子小說 m.lizi.tw”曲修毅回答道。
“已經達到預期值了？”文玢愣怔地問道，“肯定已經到了——然而是否真的已經……”
“已經達到了。”曲修毅錯開目光輕聲說道，然而又立刻轉回目光重新看向文玢的眼楮，“不過這只是初步診斷，像這種病還需要進一步的確診。”
“不，肯定不是的。”文玢立刻否認道，“dennis都檢查過血常規化驗結果，只不過是普通的免疫系統輕度過載和組胺導致發炎型咳血——”
但是這位曲醫生卻嘆了口氣，輕聲說道︰“文博士，你實在不能完全相信，professorbrown，一個不在一線工作二十多年的老教授還能有當年的診斷能力。並且她的專供方向是傳染病學，而非腫瘤內科。”
“wirklich？”文玢有些徒勞地問道，指望這位向來嚴肅的曲醫生能突然大笑起來，告訴她這只是逗她的玩笑，愚人節改到十二月十七日了。
然而曲修毅只是垂下眼睫點了點頭︰“certainly.”
文玢躺在床上，輕輕地閉上了眼楮。
——
曲修毅默默地離開了病房。雖然已經確診不是肺結核也不是其他傳染病，按理家屬應該可以進入病房了，但她還是告訴那小男孩兒和另外一個男孩子此時尚且不能探望。她知道，這需要一點兒時間來面對，或許是，需要用所有剩余的時間來面對。
而這時間恐怕並不多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癌癥患者的迷茫和悲痛——迷茫，然後是悲痛，然後又是迷茫，然後是迷茫中的悲痛、悲痛中的迷茫。但是每一次當她看到一個新的病例，垂危的老人，年幼的孩子，亦或者是看起來很普通的中年人，這種與患者相似的感覺就會又重溫一次。漸漸地她以為自己已經將要麻木，但每當看到一個病人的逐漸死亡，亦或者另一個病人來到她面前，那種對于生命逝去無法挽回的沉切哀痛就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地斬斷她的半數神經，而把另半數在砧板上殘暴地碾碎。
為此她痛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學習腫瘤內科，那些治療簡單常見疾病的醫生很容易便把他們的病人治愈，高高興興地把老病人送出醫院，又高高興興地迎來新的病人，工作雖然勞累卻時常被別人稱贊醫術高明。而不像她，一個無法治愈患者的醫生，她所能做的便是努力延長那些病人剩下的時間，最後實在不行的時候，也只能徒然地用止痛藥減輕他們的痛苦。
但當文玢出現的時候，她真的覺得自己的救世主來了。當這位大學時代便認識的博士告訴她，她有一種新藥，有很大把握可以治愈癌癥的時候，曲修毅差點兒沒有跪下來感謝上帝。無論真偽，她覺得自己馬上就得到解脫了，從這種根本無法真正治愈她的病人的悲哀中徹底解脫，從此過上其他醫生那般的、在精神上輕松而快樂的生活。
事實上，文玢到目前為止的那些志願者的逐漸康復也證實了這一點。無論是早期還是晚期癌癥，肺癌、腦癌、乳腺癌，還是一經癌變便是晚期的年輕人的癌癥——白血病，她的免疫系統促進劑都體現了任何其他被認為有作用的抗癌藥物不可比擬的奇效。
理論上也的確如此，直接促進可以識別並清除癌變細胞的免疫系統，要比人類自己捏造的化學物質精準有效得多，並且從根本上便不會損傷其他健康細胞，從而不會導致脫發消瘦等化療常見問題，大大提高了病人的生活質量。
之後一切都順利得令人無法相信。她覺得文玢一定是上天派下來拯救她的天使——不只是拯救她，還是拯救所有那些被癌癥所折磨的病人、家屬與醫護人員，這位她的恩師pro.brown的繼女兒將會改變世界，成為一個如耶穌、巴斯德和弗萊明一般的，全人類的救世主。
她無法不升起如此輝煌的希望︰文玢之後，再無腫瘤。
但是，今天的化驗結果，卻讓她的幻想徹底破滅。
曲修毅走進衛生間，用沾水的紙巾擦了擦眼鏡。她覺得自己也老了，早已被無數的癌變細胞折磨得身心乏力。
倘若她的救世主也因此而死，那或許就是她該離開這已經堅守十六年的崗位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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