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大
声地嚷过的“怕”
郑萍模模糊糊地“这是人的声音吗那些人怎么在笑的”
一回儿这四个人全不笑了。小说站
www.xsz.tw四面还有些咽住了的,低低的笑声,没多久
也没啦。深夜在森林里,没一点火,没一个人,想找些东西来倚靠,那么的
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袭着他们,小铜钹呛的一声儿,约翰生站在音乐台上:
“cheerup,ladiesal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来,那么急地,一阵有节律的旋风似的。一对对男女
全给卷到场里去啦,就跟着那旋风转了起来。黄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缪宗
旦把市长的手书也扔了,郑萍刚想站起来时,叉他进来的那位朋友已经把胳
膊搁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着脸,低下了脑袋,怀着逃不了的
心境坐着。忽然他觉得自家儿心里清楚了起来,觉得自家儿一点也没有喝醉
似的。抬起脑袋来,只见给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着那位中
年绅士满场的跑,那样快的步伐,疯狂似的。一对舞侣飞似的转到他前面,
一转又不见啦。又是一对,又不见啦。“逃不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脑袋
想找地方儿躲似的,却瞧见季洁正在凝视着他,便走了过去道:“朋友,我
讲笑话你听。”马上话匣子似的讲着话。季洁也不作声,只瞧着他,心里说:
“什么是你什么是我我是什么你是什么”
郑萍只见自家儿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他不管,一边讲,
一边笑。
芝君和缪宗旦跳完了回来,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着气,听郑萍的
笑话,听了便低低的笑,还没笑完,又给缪宗旦拉了去啦。季洁的耳朵听着
郑萍,手指却在那儿拗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
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来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断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钟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个钟头一盒半,现在是现在
是几点钟”
“两点还差一点,先生。”
“那么,我拗断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还是拗着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顾客的对话:
顾客丙“那家伙倒有味儿,到这儿来拗火柴。买一块钱不是能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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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拗一天了吗”
顾客了“吃了饭没事做,上这儿拗火柴来,倒是快乐人哪。”
顾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乐吗一进来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还
骂人家什么东西,现在可拼命和人家讲起笑话来咧。”
顾客丁“这溜儿那几个全是快乐人你瞧,黄黛茜和胡均益,还有
他们对面的那两个,跳得多有劲”
顾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断腿似的。多晚了,现在”
顾客丁“两点多咧。”
顾客丙“咱们走吧人家多走了。”
玻璃门开了,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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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又开了,又是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
啦。
舞场慢慢儿的空了,显着很冷静的,只见经理来回的踱,露着发光的秃
脑袋,一回儿红,一回儿绿,一回儿蓝,一回儿白。
胡均益坐了下来,拿手帕抹脖子里的汗道:“我们停一支曲子,别跳吧”
黄黛茜说:“也好不,为什么不跳呢今儿我是二十八岁,明儿就
是二十八岁零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
一天的为什么不跳呢,趁我还年轻为什么不跳呢”
“黛茜”手帕还拿在手里,又给拉到场里去啦。
缪宗旦刚在跳着,看见上面横挂着的一串串汽球的绳子在往下松,马上
跳上去抢到了一个,在芝君的脸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这是世界”芝
君把汽球搁在他们的脸中间,笑着道:
“你在西半球,我在东半球”
不知道是谁在他们的汽球上弹了一下,汽球碰的爆破啦。缪宗旦正在微
笑着的脸猛的一怔:“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汽球破了的汽球啊”
猛的把胸脯儿推住了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从人堆里,拐弯抹角地溜过
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着喘气。
“不相干,现在三点多啦,四点关门,没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
碰在人家身上。“对不起”又滑了过去。
季洁拗了一地的火柴
盒,两盒,三盒,四盒,五盒
郑萍还在那儿讲笑话,他自家儿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尽笑着,尽讲着。
一个侍者站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郑萍猛的停住不讲了。
“嘴干了吗”季洁不知怎么的会笑了。
郑萍不作声,哼着: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季洁看了看表,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还有二十分钟咧。”
时间的足音在郑萍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的
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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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抬着脑袋等长脚汪的嘴唇的姿态啊过一秒钟,这姿态就会变的,再过一
秒钟,又会变的,变到现在,不知从等吻的姿态换到那一种姿态啦。”觉得
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讲笑话吧”可是连笑话也没有咧。
时间的足音在黄黛茜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她
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一
秒钟比一秒钟老了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也许明天就成了个老太婆儿
啦”觉得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时间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
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天
一亮,金子大王胡均益就是个破产的人了法庭,拍卖行,牢狱”觉得
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栗子网
www.lizi.tw他想起了床旁小几上的那瓶安眠药,餐间里那把
割猪排的餐刀,外面汽车里在打瞌睡斯拉夫王子腰里的六寸手枪,那么黑的
枪眼“这小东西里边能有什么呢”忽然渴望着睡觉,渴慕着那黑的枪
眼。
时间的足音在缪宗旦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
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下
礼拜起我是个自由人咧,我不用再写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赶到枫林桥去,
不用再独自个坐在二十二路公共汽车里喝风;可不是吗我是自由人啦”
觉得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乐吧喝个醉吧明天起没有领薪水的日
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谁能相信缪宗旦会有那堕落放浪的思想呢,那么个
谨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事也终有一天可能了
白台布旁坐着的小姐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把手提袋拿到手里,打开来,
把那面小镜子照着自家儿的鼻子擦粉,一面想:“像我那么可爱的人”
因为她们只看到自家儿的鼻子,或是一只眼珠子,或是一张嘴,或是一缕头
发;没有看到自家儿整个的脸。绅士们全拿出烟来,擦火柴点他们的最后的
一枝。
音乐台放送着:
“晚安了,亲爱的”俏皮的,短促的调子。
“最后一支曲子咧”大伙儿全站起来舞着。场里只见一排排凌乱的白
台布,拿着扫帚在暗角里等着的侍者们的打着呵欠的嘴,经理的秃脑袋这儿
那儿的发着光,玻璃门开直了,一串串男女从梦里走到明亮的走廊里去。
咯的一声儿大鼓,场里的白灯全亮啦,音乐台上的音乐师们低着身子收
拾他们的乐器。拿着扫帚的侍者们全跑了出来,经理站在门口跟每个人道晚
安,一回儿舞场就空了下来。剩下来的是一间空屋子,凌乱的,寂寞的,一
片空的地板,白灯光把梦全赶走了。
缪宗旦站在自家儿的桌子旁边“像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黄黛茜望了他一眼“像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胡均益叹息了一下“像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郑萍按着自家儿酒后涨热的脑袋“像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季洁注视着挂在中间的那只大灯座“像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什么是汽球什么是爆了的汽球
约翰生皱着眉尖儿从外面慢慢儿地走进来。
“goodnight,johny”缪宗旦说。
“我的妻子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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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wfullysorryforyou,johny”缪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们预备走了吗”
“走也是那么,不走也是那么”
黄黛茜“我随便跑那去,青春总不会回来的。”
郑萍“我随便跑那去,妮娜总不会回来的。”
胡均益“我随便跑那去,八十万家产总不会回来的。”
“等回儿我再奏一支曲子,让你们跳,行不行”
“行吧。”
约翰生走到音乐台那儿拿了只小提琴来,到舞场中间站住了,下巴扣着
提琴,慢慢儿地,慢慢儿地拉了起来,从棕色的眼珠子里掉下来两颗泪珠到
弦线上面。没了灵魂似的,三对疲倦的人,季洁和郑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黄
黛茜一同地,缪宗旦和芝君一同地在他四面舞着。
猛的,嘣弦线断了一条。约翰生低着脑袋,垂下了手:
2
“ithelp”
舞着的人也停了下来,望着他怔。
3
郑萍耸了耸肩膀道:“noonehelp”
季洁忽然看看那条断了的弦线道:“cesttotnesavie.”4
一个声音悄悄地在这五个人的耳旁吹嘘着:“noonehelp”
一声儿不言语的,像五个幽灵似的,带着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
地走了出去。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车旁边,猛的碰的一声儿。
车胎枪声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阳那儿一个枪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脸痛
苦地皱着。黄黛茜吓呆在车厢里。许多人跑过来看,大声地问着,忙乱着,
谈论着,太息着,又跑开去了。
天慢慢儿亮了起来,在皇后夜总会的门前,躺着胡均益的尸身,旁边站
着五个人,约翰生,季洁,缪宗旦,黄黛茜,郑萍,默默地看着他。
四四个送殡的人一九三二年四月十日,四个人从万国公墓出来,他们是
去送胡均益人士的。这四个人是愁白了头发的郑萍,失了业的缪宗旦,二十
八岁零四天的黄黛茜,睁着解剖刀似的眼珠子的季洁。
黄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缪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像他那么憩一下多好啊”
郑萍“我也有了颗老人的心了”
季洁“你们的话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着。
一长串火车驶了过去,驶过去,驶过去,在悠长的铁轨上,嘟的叹了口
气。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大家太息了一下,慢慢儿地走着走着,走着。前面是一条悠长的,
1iwfullysorryforyou:我为你感到非常非常的难过。
2ithelp:英语,我没有办法。
3noonehelp:英语,无人能够帮助你。
4cesttotnesavie:法语,生活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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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落的路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一九三二,一二,二二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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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av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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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aven“a”的纯正的郁味从爵士乐里边慢慢儿的飘过来。回过脑袋去
咦,又是她坐在那边儿的一张桌子上,默默地抽着烟。时常碰到的,
那个有一张巴黎风的小方脸的,每次都带了一个新的男子的姑娘。从第一次
看到她就注意着她了,她有两种眼珠子:抽着craven“a”的时候,那眼珠
子是浅灰色的维也勒绒似的,从淡淡的烟雾里,眼光谈到望不见人似的,不
经意地,看着前面;照着手提袋上的镜子擦粉的时候,舞着的时候,笑着的
时候,说话的时候,她有一对狡黠的,耗子似的深黑眼珠子,从镜子边上,
从舞伴的肩上,从酒杯上,灵活地瞧着人,想把每个男子的灵魂全偷了去似
的。
仔仔细细地瞧着她这是我的一种嗜好。人的脸是地图;研究了地图
上的地形山脉,河流,气候,雨量,对于那地方的民俗习惯思想特性是马上
可以了解的。放在前面的是一张优秀的国家的地图:
北方的边界上是一片黑松林地带,那界石是一条白绢带,像煤烟遮满着
的天空中的一缕白云。那黑松林地带是香料的出产地。往南是一片平原,白
大理石的平原,灵敏和机智的民族的发源地。下来便是一条葱秀的高岭,
岭的东西是两条狭长的纤细的草原地带。据传说,这儿是古时巫女的巢穴。
草原的边上是两个湖泊。这儿的居民有着双重的民族性:典型的北方人的悲
观性和南方人的明朗味;气候不定,有时在冰点以下,有时超越沸点;有猛
烈的季节风,雨量极少。那条高岭的这一头是一座火山,火山口微微地张着,
喷着craven“a”的郁味,从火山口里望进去,看得见整齐的乳色的溶岩,
在溶岩中间动着的一条火焰。这火山是地层里蕴藏着的热情的标志。这一带
的民族还是很原始的,每年把男子当牺牲举行着火山祭。对于旅行者,这国
家也不是怎么安全的地方。过了那火山便是海岬了。
下面的地图给遮在黑白图案的棋盘纹的,素朴的薄云下面可是地形还
是可以看出来的。走过那条海岬,已经是内地了。那儿是一片丰腴的平原。
从那地平线的高低曲折和弹性和丰腴味推测起来,这儿是有着很深的粘土
层。气候温和,徘徊在七十五度左右;雨量不多不少;土地润泽。两座孪生
的小山倔强的在平原上对峙着,紫色的峰在隐隐地,要冒出到云外来似地。
这儿该是名胜了吧。便玩想着峰石上的题字和诗句,一面安排着将来去游玩
时的秩序。可是那国家的国防是太脆弱了,海岬上没一座要塞,如果从这儿
偷袭进去,一小时内便能占领了这丰腴的平原和名胜区域的。再往南看去,
只见那片平原变了斜坡,均匀地削了下去底下的地图叫横在中间的桌子
给挡住了
南方有着比北方更醉人的春风,更丰腴的土地,更明媚的湖泊,更神秘
的山谷,更可爱的风景啊
一面憧憬着,一面便低下脑袋去。在桌子下面的是两条海堤,透过了那
网袜,我看见了白汁桂鱼似的泥土。海堤的末端,睡着两只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