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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穆时英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11节 文 / 穆时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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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ge53

    亚历山大鞋店,约翰生酒铺,拉萨罗烟商,德茜音乐铺,朱古力糖果铺,

    国泰大戏院,汉密而登旅社

    回旋着,永远回旋着的年红灯

    忽然年红灯固定了:

    “皇后夜总会”

    玻璃门开的时候,露着张印度人的脸;印度人不见了,玻璃门也开啦。

    门前站着个穿蓝褂子的人,手里拿着许多白哈巴狗儿。吱吱地叫着。

    一只大青蛙,睁着两只大圆眼爬过来啦,肚子贴着地,在玻璃门前吱的

    停了下来。低着脑袋,从车门里出来了那么漂亮的一位小姐,后边儿跟着钻

    出来了一位穿晚礼服的绅士,马上把小姐的胳膊拉上了。

    “咱们买个哈巴狗儿。”

    绅士马上掏出一块钱来,拿了只哈巴狗给小姐。

    “怎么谢我”

    小姐一缩脖子,把舌尖冲着他一吐,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

    1

    “g,dear”

    便按着哈巴狗儿的肚子,让它吱吱地叫着,跑了进去。

    三五个快乐的人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

    白的台布上面放着:黑的啤酒,黑的咖啡,黑的,黑的

    白的台布旁边坐着的穿晚礼服的男子:黑的和白的一堆:黑头发,白脸,

    黑眼珠子,白领子,黑领结,白的浆褶衬衫,黑外褂,白背心,黑裤子

    黑的和白的

    白的台布后边站着侍者,白衣服,黑帽子,白裤子上一条黑镶边

    白人的快乐,黑人的悲哀。非洲黑人吃人典礼的音乐,那大雷和小雷似

    的鼓声,一只大号角呜呀呜的,中间那片地板上,一排没落的斯拉夫公主们

    在跳着黑人的跸舞,一条条白的腿在黑缎裹着的身子下面弹着:

    得得得得达

    又是黑和白的一堆为什么在她们的胸前给镶上两块白的缎子,小腹那

    儿镶上一块白的缎子呢跳着,斯拉夫的公主们;跳着,白的腿,白的胸脯

    儿和白的小腹;跳着,白的和黑的一堆白的和黑的一堆。全场的人全害

    了疟疾。疟疾的音乐啊,非洲的林莽里是有毒蚊子的。

    哈巴狗从扶梯那儿叫上来。玻璃门开啦,小姐在前面,绅士在后面。

    “你瞧,彭洛夫班的猎舞”

    “真不错”绅士说。

    舞客的对话:

    “瞧,胡均益胡均益来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中年人吗”

    “正是。”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呢”

    “黄黛茜吗嗳,你这人怎么的黄黛茜也不认识。”

    “黄黛茜哪会不认识。这不是黄黛茜”

    1g,dear:英语,乖乖,亲爱的。

    page54

    “怎么不是谁说不是我跟你赌”

    “黄黛茜没这么年轻这不是黄黛茜”

    “怎么没这么年青,她还不过三十岁左右吗”

    “那边儿那个女的有三十岁吗二十岁还不到”

    “我不跟你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说是黄黛茜,你说不是,我跟你赌一瓶葡萄汁。你再

    仔细瞧瞧。”

    黄黛茜的脸正在笑着,在瑙玛希拉式的短发下面,眼只有了一只,眼角

    边有了好多皱纹,却巧妙地在黑眼皮和长眉尖中间隐没啦。她有一只高鼻子,

    把嘴旁的皱纹用阴影来遮了。可是那只眼里的憔悴味是即使笑也遮不住了

    的。

    号角急促地吹着,半截白半截黑的斯拉夫公主们一个个的,从中间那片

    地板上,溜到白台布里边,一个个在穿晚礼服的男子中间溶化啦。一声小铜

    钹像玻璃盘子掉在地上似地,那最后一个斯拉夫公主便矮了半截,接着就不

    见了。

    一阵拍手,屋顶要会给炸破了似的。

    黄黛茜把哈巴狗儿往胡均益身上一扔,拍起手来,胡均益连忙把拍着的

    手接住了那只狗,哈哈地笑着。

    顾客的对话:

    “行,我跟你赌我说那女的不是黄黛茜嗳,慢着,我说黄黛茜没

    那么年轻,我说她已经快三十岁了。你说她是黄黛茜。你去问她,她要是没

    到二十五岁的话,那就不是黄黛茜,你输我一瓶葡萄汁。”

    “她要是过了二十五岁的话呢”

    “我输你一瓶。”

    “行说了不准翻悔,啊”

    “还用说吗快去”

    黄黛茜和胡均益坐在白台布旁边,一个侍者正在她旁边用白手巾包着酒

    瓶把橙黄色的酒倒到高脚杯里。胡均益看着酒说:

    “酒那么红的嘴唇啊你嘴里的酒是比酒还醉人的。”

    “顽皮”

    “是一只歌谱里的句子呢。”

    哈,哈,哈

    “对不起,请问你现在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

    黄黛茜回过脑袋来,却见顾客甲立在她后边儿。她不明白他是在跟谁讲

    话,只望着他。“我说,请问你今年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因为我和我的朋

    友在”

    “什么话,你说”

    “我问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岁还是”

    黄黛茜觉得白天的那条蛇又咬住她的心了,猛的跳起来,拍,给了一个

    耳刮子,马上把手缩回来,咬着嘴唇,把脑袋伏在桌上哭啦。

    胡均益站起来道:“你是什么意思”

    顾客甲把左手掩着左面的腮帮儿:“对不起,请原谅我,我认错人了。”

    鞠了一个躬便走了。

    “别放在心里,黛茜。这疯子看错人咧。”

    “均益,我真的看着老了吗”

    page55

    “哪里哪里在我的眼里你是永远年轻的”

    黄黛茜猛的笑了起来:“在你的眼里我是永远年轻的哈哈,我是

    永远年轻的”把杯子提了起来。“庆祝我的青春啊”喝完了酒便靠胡均

    益肩上笑开啦。

    “黛茜,怎么啦你怎么啦黛茜瞧,你疯了你疯了”一面按着

    哈巴狗的肚子,吱吱地叫着。栗子网  www.lizi.tw

    “我才不疯呢”猛的静了下来。过了回儿猛的又笑了起来,“我是永

    远年青的咱们乐一晚上吧。”便拉着胡均益跑到场里去了。

    留下了一只空台子。

    旁边台子上的人悄悄地说着:

    “这女的疯了不成”“不是黄黛茜吗”

    “正是她究竟老了”

    “和她在一块儿的那男的很像胡均益,我有一次朋友请客,在酒席上碰

    到过他的。”

    “可不正是他,金子大王胡均益。”

    “这几天外面不是谣得很厉害,说他做金子蚀光了吗”

    “我也听见人家这么说。可是,今儿我还瞧见他坐了那辆林肯,陪

    了黄黛茜在公司里买了许多东西的我想不见得一下子就蚀得光,他又不

    是第一天做金子。”

    玻璃门又开了,和笑声一同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还有一个

    差不多年纪的人叉着他的胳膊,一位很年轻的小姐摆着张焦急的脸,走在旁

    边儿,稍微在后边儿一点。那先进来的一个,瞧见了舞场经理的秃脑袋,一

    抬手用大手指在光头皮上划了一下:

    “光得可以”

    便哈哈地捧着肚子笑得往后倒。

    大伙儿全回过脑袋来瞧他:

    礼服胸前的衬衫上有了一堆酒渍,一丝头发拖在脑门上,眼珠子像发寒

    热似的有点儿润湿,红了两片腮帮儿,胸襟那儿的小口袋里胡乱地塞着条麻

    纱手帕。

    “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个模样儿”

    秃脑袋上给划了一下的舞场经理跑过去帮着扶住他,一边问还有一个男

    子:

    “郑先生在哪儿喝了酒的”

    “在饭店里吗喝得那个模样还硬要上这儿来。”忽然凑着他的耳朵道:

    “你瞧见林小姐到这儿来没有,那个林妮娜”

    “在这里”

    “跟谁一同来的”

    这当儿,那边儿桌子上的一个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说:“我们走吧那醉

    鬼来了”

    “你怕郑萍吗”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给他侮辱了,划不来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边儿过吗”

    那女的便软着声音,说梦话似的道:“我们去吧”

    page56

    男的把脑袋低着些,往前凑着些:“行,亲爱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来往外走,男的跟在后边儿。

    舞场经理拿嘴冲着他们一呶:“那边儿不是吗”

    和那个喝醉了的男子一同进来的那女子插进来道:

    “真给他猜对了。那个不是长脚汪吗”

    “糟糕冤家见面了”

    长脚汪和林妮娜走过来了。林妮娜看见了郑萍,低着脑袋,轻轻儿的喊:

    “明新”

    “妮娜,我在这儿,别怕”

    郑萍正在那儿笑,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的笑出眼泪来啦,猛的从泪珠

    儿后边儿看出去,妮娜正冲着自家儿走来,乐得刚叫:

    “妮”

    一擦泪,擦了眼泪却清清楚楚地瞧见妮娜挂在长脚汪的胳膊上,便:

    “妮你哼,什么东西”胳膊一挣。

    他的朋友连忙又叉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错人咧。”叉着他往前走。同

    来的那位小姐跟妮娜点了点头,妮娜浅浅儿的笑了笑,便低下脑袋和冲郑萍

    瞪眼的长脚汪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开玻璃门出去。刚有一对男女从外面开

    玻璃门进来,门上的年红灯反映在玻璃上的光一闪

    一个思想在长脚汪的脑袋里一闪:“那女的不正是从前扔过我的芝君吗

    怎么和缪宗旦在一块儿”

    一个思想在芝君的脑袋里一闪:“长脚汪又交了新朋友了”

    长脚汪推左面的那扇门,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门,玻璃门一动,反映在玻

    璃上的年红灯光一闪,长脚汪马上叉着妮娜的胳膊时,亲亲热热地叫一声:

    “dear”

    芝君马上挂到缪宗旦的胳膊上,脑袋稍微抬了点儿:“宗旦”宗旦

    的脑袋里是:“此致缪宗旦君,市长的手书,市长的手书,此致缪宗旦君”

    玻璃门一关上,门上的绿丝绒把长脚汪的一对和缪宗旦的一对隔开了。

    走到走廊里正碰见打鼓的音乐师约翰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缪宗旦一扬手:

    “hello,johny”

    约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回儿跟你谈。”

    缪宗旦走到里边刚让芝君坐下,只看见对面桌子上一个头发散乱的人猛

    的一挣胳膊,碰在旁边桌上的酒杯上,橙黄色的酒跳了出来,跳到胡均益的

    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儿跟黄黛茜说话,黄黛茜却早已吓得跳了起来。

    胡均益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怎么会翻了的”

    黄黛茜瞧着郑萍,郑萍歪着眼道:“哼,什么东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赔不是:“对不起的很,

    他喝醉了。”

    “不相干”掏出手帕来问黄黛茜弄脏了衣服没有,忽然觉得自家的腿

    湿了,不由的笑了起来。

    好几个白衣侍者围了上来,把他们遮着了。

    这当儿约翰生走了来,在芝君的旁边坐了下来:

    page57

    “怎么样,baby”1

    “多谢你,很好。”

    2

    “johny,youlookverysad”

    约翰生耸了耸肩膀,笑了笑。

    “什么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刚才打电话来叫我回去你不是刚才瞧见

    我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吗我跟经理说,经理不让我回去。”说到这儿,

    一个侍者跑来道:“密司特约翰生,电话。”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电灯亮了的时候,胡均益的桌子上又放上了橙黄色的酒,胡均益的脸又

    凑在黄黛茜的脸前面,郑萍摆着张愁白了头发的脸,默默地坐着,他的朋友

    拿手帕在擦汗。芝君觉得后边儿有人在瞧她,回过脑袋去,却是季洁,那两

    只眼珠子像黑夜似的,不知道那瞳子有多深,里边有些什么。

    “坐过来吧”

    “不。我还是独自个儿坐。”

    “怎么坐在角上呢”

    “我喜欢静。”

    “独自个儿来的吗”

    “我爱孤独。”

    他把眼光移了开去,慢慢地,像僵尸的眼光似地,注视着她的黑鞋跟,

    她不知怎么的哆嗦了一下,把脑袋回过来。

    “谁”缪宗旦问。

    “我们校里的毕业生。我进一年级的时候,他是毕业班。”

    缪宗旦在拗着火柴梗,一条条拗断了,放在烟灰缸里。

    “宗旦,你今儿怎么的”

    “没怎么”他伸了伸腰,抬起眼光来瞧着她。

    “你可以结婚了,宗旦。”

    “我没有钱。”

    “市政府的薪水还不够用吗你又能干。”

    “能干”把话咽住了,恰巧约翰生接了电话进来,走到他那儿:“怎

    么啦”

    约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儿地道:“生出来一个男孩子,可是死了。我

    的妻子晕了过去。他们叫我回去,我却不能回去。”

    “晕了过去,怎么呢”

    “我不知道。”便默着,过了回儿才说道:“我要哭的时候人家叫我笑”

    12

    “iorryforyou,johny0“letscheerup”一口喝干了一

    杯酒,站了起来,拍着自家儿的腿,跳着跳着道:“我生了翅膀,我会飞

    啊,我会飞,我会飞”便那么地跳着跳着的飞去啦。

    芝君笑弯了腰,黛茜拿手帕掩着嘴,缪宗旦哈哈地大声儿的笑开啦。郑

    萍忽然也捧着肚子笑起来。胡均益赶忙把一口酒咽了下去跟着笑。

    1baby:英语,小伙儿。

    2johny,youlookverysad:英语,你看上去很悲伤。

    1iorryforyou:英语,我为你难过。

    2letscheerup:英语,让我们欢呼吧

    page58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哪儿去啦,脊梁盖儿靠着椅背,脸望着上面的红年

    红灯。大伙儿也跟着笑张着的嘴,张着的嘴,张着的嘴越看越不像

    嘴啦。每个人的脸全变了模样儿,郑萍有了个尖下巴,胡均益有了个圆下巴,

    缪宗旦的下巴和嘴分开了,像从喉结那儿生出来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皱纹。

    只有季洁一个人不笑,静静地甩解剖刀似的眼光望着他们,竖起了耳朵,

    在深林中的猎狗似的,想抓住每一个笑声。

    缪宗旦瞧见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竖着的耳朵,忽然他听见了自家儿

    的笑声,也听见了别人的笑声,心里想着:“多怪的笑声啊”

    胡均益也瞧见了“这是我在笑吗”

    黄黛茜朦胧地记起了小时候有一次从梦里醒来,看到那暗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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