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被射中了的靶子似的,僵直
地躺着。小说站
www.xsz.tw有什么法子抵抗她啊可是,从表面上看起来,还是被我克服着呢,
这危险而可爱的动物。为了自以为是好猎手的骄傲而快乐着。
蓉子有两个多礼拜没出去。在我前面,她猫似的蜷伏着,像冬天蹲在壁
炉前的地毡上似的。我惊异着她的柔顺。weekend周末也只在学校的四周,带着
留声机,和我去行piic野餐。她在软草上躺着,在暮春的风里唱着,在长着
麦的田野里孩子似地跑着,在坟墓的顶上坐着看埋到地平线下去的太阳,听
着田野里的布谷鸟的叫声,笑着,指着远处天主堂的塔尖偎着我我是幸
福的。我爱着她,用温柔的手,聪明的笑,二十岁的青春的整个的心。
可是好猎手被野兽克服了的日子是有的。
礼拜六下午她来了一封信:
“今儿得去参加一个party。你别出去;我晚上回来的我知道你要
出去的话,准是到舞场里去,可是我不愿意知道你是在抱着别的姑娘哪。”
晚上,在她窗前学着布谷鸟的叫声。哄笑骑在绯色的灯光上从窗帘的缝
里逃出来,等了半点钟还没那唱着小夜曲,叫“alexy”的声音。我明白她是
出去了。啤酒似的,花生似的,朱古力糖似的,sunkist似的那些消遣
品的男子的脸子,一副副的泛上我的幻觉。走到校门口那座桥上,想等她回
来,瞧瞧那送她回来的男子在晚上坐在送女友回去的街车里的男子的大
胆,我是很明白的。
桥上的四支灯,昏黄的灯光浮在水面上。默默地坐着。道儿上一辆辆的
汽车驶过,车灯照出了街树的影,又过去了,没一辆是拐了弯到学校里来的,
末了,在校门外夜色里走着的恋人们都进来了;他们是认识我的,惊奇的眼,
四只四只的在我前面闪烁着。宿舍的窗口那儿一只saxophone萨克斯冲着我
“可以爱的时候爱着吧女人的心,霉雨的天气,不可测的”张着
大嘴呜呜地嚷着。想着在别人怀里的蓉子,真像挖了心脏似的。直到学校里
的灯全熄了,踏着荒凉的月色,秋风中的秋叶似的悉悉地,独自个儿走回去,
像往墓地走去那么忧郁
礼拜日早上我吃了早点,拿了申报的画报坐在草地上坐着看时,一
位没睡够的朋友,从校外进来,睁着那喝多了cktail鸡尾酒的眼,用那双还缠
着华尔滋的腿站着,对我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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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子昨儿在巴黎哪,发了疯似的舞着oh,sorry,她四周浮动着水
草似的这许多男子,都恨不得把她捧在头上呢”
到四五点钟,蓉子的信又来啦。把命运放在手上,读着:
“没法儿的事,昨儿晚上party过了后,太晚了,不能回来。今儿是一
定回来的,等着我吧。栗子小说 m.lizi.tw”
站在校门口直等到末一班的bus进了校门,还是没有她。我便跟朋友们
到“上海”去。崎岖的马路把汽车颠簸着,汽车把我的身子像行李似的摇着,
身子把我的神经扰着,想着也许会在舞场中碰到她的这回事,我觉得自己是
患着很深的神经衰弱症。
先到“巴黎”,没有她,从jazz风,舞腿林里,从笑浪中举行了一个舞
场巡礼,还是没有她。再回到巴黎,失了魂似的舞着到十一点多,瞧见蓉子,
异常地盛装着的蓉子,带了许多朱古力糖似的男子们进来了。
于是我的脚踏在舞女的鞋上,不够,还跟人家碰了一下。我颓丧地坐在
那儿,思量着应付的方法。蓉子就坐在离我们不远儿的那桌上。背向着她,
拿酒精麻醉着自己的感觉。我跳着顶快的步趾,在她前面亲热地吻着舞女。
酒精炙红了我的眼,我是没了神经的人了。回到桌子上,侍者拿来了一张纸,
上面压着一只苹果:
“何苦这么呢真是傻子阿吃了这只苹果,把神经冷静一下吧。瞧着
你那疯狂的眼,我痛苦着哪。”
回过脑袋去,那双黑玉似的大眼珠儿正深情地望着我。我把脑袋伏在酒
杯中间,想痛快地骂她一顿。foxtrot狐步舞的旋律在发光的地板上滑着。
“alexy”
她舞着到我的桌旁来。我猛的站直了:
“去你的吧,骗人的嘴,说谎的嘴”
“朋友,这不像是gentlen绅士的态度呀。瞧瞧你自己,像一只生气的熊
呢”伴着她的男子,装着嘲笑我的鬼脸。
“滚你的,小兔崽子;没你的份儿。”
“yuh呀”拍我腮儿上响着他的手掌。
“say,sthebigidea干吗”
“no,a1exysayno,bygolly不,alexy说不,天哪”蓉子扯着我的胳膊,惊惶着。我推开
了她。
“youdontant你不是那意思”
“ianit.”我是那个意思
我猛的一拳,这男子倒在地上啦。蓉子见了为她打人的我,一副不动情
的扑克脸:坐在桌旁。朋友们把我拉了出去:说着“ihrough行了”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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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感觉到的却是犯了罪似的自惭做了傻事的心境。
接连三天在家里,在床旁,写着史脱林堡的话,读着讥嘲女性的文章,
激烈地主张着父系家族制
“忘了她啊忘了她啊”
可是我会忘了这会说谎的蓉子吗如果蓉子是不会说谎的,我早就忘了
她了。在同一的学校里,每天免不了总要看见这会说谎的嘴的。对于我,她
的脸上长了只冷淡的鼻子一礼拜不理我。可是还是践在海棠那么可爱的
红缎的高跟儿鞋上,那双跳舞的脚;飘荡着袍角,站在轻风上似的,穿着红
绸的长旗袍儿;温柔和危险的混合物,有着一个猫的脑袋,蛇的身子
礼拜一上纪念周,我站在礼堂的顶后面,不敢到前面去,怕碰着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
也来了,也站在顶后面,没什么事似的,嬉嬉地笑着。我摆着张挨打的脸,
求恕地望着她。那双露在短袖口外面的胳膊是曾经攀过我的领子的。回过头
来瞧了我的脸,她想笑,可是我想哭了。同学们看着我,问我,又跑过去看
她,问她,许多人瞧着我,纪念周只上了一半,我便跑出去啦。
下一课近代史,我的座位又正在她的旁边。这位戴了眼镜,耸着左肩的
讲师,是以研究产业革命著名的,那天刚讲到这一章。铅笔在纸上的磨擦用
讲师喷唾沫的速度节奏在进行着。我只在纸上“骗人的嘴啊,骗人的嘴
啊”写着。
她笑啦。
“蓉子”
红嘴唇像闭着的蚌蛤。我在纸片上写着:“说谎的嘴啊,可是愿意信你
的谎话呢可以再使我听一听你的可爱的谎话吗”递给她。
“下了课到xx路的草地上等我。”
又记着她的札记,不再理我了。
一下课我便到那儿去等着。已经是夏天啦,麦长到腰,金黄色的。草很
深。广阔的田野里全是太阳光,不知哪儿有布谷鸟的叫声,叫出了四月的农
村。等判决书的杀人犯似地在草地上坐着。时间凝住啦。好久她还没来。学
校里的钟声又飘着来了,在麦田中徘徊着,又溶化到农家的炊烟中。于是,
飞着的鸽子似地来了蓉子,穿着白绸的pyjas睡衣,发儿在白绸结下跳着tango
探戈的她,是叫我想起了睡莲的。
“那天你是不愿意我和那个男子跳舞不是”
劈头便这么爽直地提到了我的罪状,叫我除了认罪以外是没有别的辩诉
的可能了。我抬起脑袋望着这亭亭地站着的审判官,用着要求从轻处分的眼
光。
“可是这些事你能管吗为什么用那么傻的方法呢。你的话,我爱听的
自然听你,不爱听你是不能强我服从的。知道吗前几天因为你太傻,所以
不来理你,今儿瞧你像聪明点儿记着”她朗诵着刑法的条例,我是
只能躺在地下吻着她的脚啦。
她也坐了下来,把我的脑袋搁在她的腿上,把我散乱的头发往后扔,轻
轻地说道:“记着,我是爱你的,孩子。可是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动。”又轻
轻地吻着我。闭上了眼,我微微地笑着,“蓉子”这么叫着,觉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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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幸福是被恕了的罪犯的。究竟是她的捕获物啊
“难道你还以为女子只能被一个人崇拜着吗爱是只能爱一个人,可是
消遣品,工具是可以有许多的。你的口袋里怕不会没有女子们的照片吧。”
“啊,蓉子。”
从那天起,她就让许多人崇拜着,而我是享受着被狮子爱着的一只绵羊
的幸福。我是失去了抵抗力的。到末了,她索性限制我出校的次数,就是出
去了晚上九点钟以前也是要到她窗前去学着布谷鸟叫声报到的我不愿意
有这种限制吗不,就是在八点半坐了每点钟四十英里的车赶回学校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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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窗前去报到,也是引着我这种fidelity以为快乐的。可是甚至限制
着我的吻她啦。可是,在狮子前面的绵羊,对于这种事有什么法子想呢,虽
然我愿意拿一滴血来换一朵花似的吻。
记得有一天晚上,她在校外受了崇拜回来,紫色的毛织物的单旗袍,
在装饰上她是进步的专家。在人家只知道穿丝织品,使男子们觉得像鳗鱼
的时候,她却能从衣服的质料上给你一种温柔的感觉。还是唱着小夜曲,云
似地走着的蓉子。在银色的月光下面,像一只有银紫色的翼的大夜蝶,沉着
地疏懒地动着翼翅,带来四月的气息,恋的香味,金色的梦。拉住了这大夜
蝶,想吞她的擦了暗红的tangee的嘴。把发际的紫罗兰插在我嘴里,这大夜
蝶从我的胳膊里飞去了。嘴里含着花,看着翩翩地飞去的她,两只高跟儿鞋
的样子很好的鞋底在夜色中舞着,在夜色中还颤动着她的笑声。再捉住了她
时,她便躲在我怀里笑着,真没法儿吻她啊。
“蓉子,一朵吻,紫色的吻。”
“紫色的吻,是不给贪馋的孩子的。”
我骗她,逼她,求她,诱她,可是她老躲在我怀里。比老鼠还机警哪。
在我怀里而不让我要嘴儿,不是容易的事。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蓉子,如果我骗到了一个吻,这礼拜你得每晚上吻我三次的。”
“可以的,可是在这礼拜你骗不到,在放假以前不准要求吻我,而且每
天要说一百句恭维我的话,要新鲜的,每天都不同的。”
比欧洲大战还剧烈的战争哪,每天三次吻,要不然,就是每天一百句恭
维话,新鲜的,每天不同的。还没决定战略,我就冒昧地宣战了。她去了以
后,留下一种优柔的温暖的香味,在我的周围流着,这是我们的爱抚所生的
微妙的有机体。在这恋的香味氤氲着的地方,我等着新的夜来把她运送到我
的怀里。可是新的夜来了,我却不说起这话。再接连三天不去瞧她。到第四
天,抓着她的手,装着哀愁的脸,滴了硫酸的眼里,流下两颗大泪珠来。
“蓉子”我觉得是在做戏了。
“今天怎么啦;像是很忧郁地”
“怎么说呢,想不到的事。我不能再爱你了给我一个吻吧,最后的吻”
我的心跳着,胜败在这刹那间可以决定咧。
她的胳臂围上我的脖子,吻着;猛的黑玉似的大眼珠一闪,她笑啦。踮
起脚尖来,吻着我,一次,两次,三次。
“聪明的孩子”
这一星期就每晚上吃着紫色的tangee而满足地过活着。可是她的唇一天
比一天冷了,虽然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的热起来。快放假啦,我的心脏因大考
1fidelity:英语,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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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的贴在注册处布告板上而收缩着。
“蓉子,你慢慢儿的不爱我了吧”
“傻子哪”
这种事是用不到问的,老练家是不会希望女人们讲真话的。就是问了她
们会告诉你的吗傻子哪我不会是她的消遣品吧可是每晚上吻着的啊。
她要参加的party愈来愈多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渐渐地减少啦。我
忧郁着。我时常听到人家报告我说她和谁在这儿玩,和谁在那儿玩。绷长了
脸,人家以为我是急大考,谁知道我只希望大考期越拉长越好。想起了快放
假了这件事,我是连读书的能力都给剥夺了的。
“就因为生在有钱人家才受着许多苦痛呢。什么都不能由我啊,连一个
爱人也保守不住。在上海,我是被父亲派来的人监视着的,像监视他自己的
财产和门第一样。天哪他忙着找人替我做媒。每礼拜总有两三张梳光了头
发,在阔领带上面微笑着的男子的照片寄来的,在房里我可以找到比我化妆
品还多的照片来给你看的,我有两个哥哥,见了我总是带一位博士硕士来的。
都是刮胡髭刮青了脸的中年人。都是生着轻蔑病的:有一次伴了我到市政厅
去听音乐,却不刮胡髭,还等你化装的时候又长出来的这么嘲笑着我。”
“那么你怎么还不订婚呢博士,硕士,教授,机会不是很多吗”
“就因为我只愿意把他们当消遣品。近来可不对了,爹急着要把我出嫁,
像要出清底货似的。他不是很爱我的吗我真不懂为什么要把自己心爱的女
儿嫁人。伴他一辈子不好吗我顶怕结婚,丈夫,孩子,家事,真要把我的
青春断送了。为什么要结婚呢可是现在也没法子了,爹逼着我,说不听他
的话,下学期就不让我到上海来读书。要结婚,我得挑一个顶丑顶笨的人做
丈夫,聪明的丈夫是不能由妻子摆布的。我高兴爱他时就爱他,不高兴就不
准他碰我。”
“一个可爱的恋人,一个丑丈夫,和不讨厌的消遣品这么安排着的
生活不是不会感到寂寞了吗,”
“你想订婚吗”
蓉子不说了,咬着下嘴唇低低地唱着小夜曲,可是,忽然掉眼泪啦,珍
珠似的,一颗,两颗,
“不是吗”
我追问着。
“是的,和一位银行家的儿子:崇拜得我什么似的。像只要捧着我的脚
做丈夫便满足了似地。那小胖子。我们的订婚式,你预备送什么”
说话的线索在这儿断了。忧虑和怀疑,思索和悲哀被摇成混合酒似
地在我脑子里边窜着。
蓉子站在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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