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碰上了。小说站
www.xsz.tw那小狐媚子见了我
直哆嗦,连忙把那披在身上的绸大衫儿扯紧了;那小子他妈的还充好汉。我
一把扯住他,拉过来。他就是一拳,我一把捉住了,他再不能动弹。
“哼,你那么的忘八羔子也敢来动老子一根毫毛”我把他平提起来,
往地上只一扔,他来了个嘴碰地,躺着干哼唧我回头一看,那狐媚子躲在
壁角那儿。哈哈我一脚踹翻了桌子,过去一把扯开了她的绸衫儿。她只穿
了件兜儿似的东西,肩呀,腿呀全露在外边儿啊,好白的皮肉我真不
知道人肉有那么白的。先生,没钱的女人真可怜呢,皮肉给太阳晒得紫不溜
儿的。哪来这么白我疯了似的,抱住那小娼妇子往床上只一倒底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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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说啦,反正你肚里明白。哈,现在可是咱们的世界啦女人,咱们也能
看啦头等舱,咱们也能来啦从前人家欺咱们,今儿咱们可也能欺人家啦
啊;哈哈第二天老蒋撞了进来说:“老李,你倒自在肥羊走了呢。”
他一眼瞥见了那小狐媚子,就乐的跳起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
来在这儿”嘻,原来她就是委员夫人。咱们就把她关起来。那个小子就是
和她一块儿走的什么秘书长。老蒋把他拖到甲板上,叫我把他一拳打下海去,
算是行个“进山门”。我却不这么着。我把他捉起来,瞧准了一个大浪花,
碰的一声扔下去,正扔在那大浪花儿上。我可笑开啦
那天我整天的在船上乱冲乱撞,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到处都是咱们的人,
到处都是咱们的世界。白兰地什么的洋酒只当茶喝。那些鬼子啦,穿西装的
啦,我高兴就给他几个锅贴。船上六个“无常”打死了一半。那船长的大肚
皮可行运啦:谁都爱光顾他给他几拳哈,真受不了平日他那大肚皮儿多
神气,不见人先见它,这当儿可够它受用哩抄总儿说句话,那才是做人呢
我活了二十年,直到今儿才算是做人。晌午时,咱们接“财神”的船来了,
是帆船。弟兄们都乘着划子来搬东西,把那小狐媚子,她妈的委员夫人也搬
过去了,咱们才一块儿也过去了,唿喇喇一声,那帆扯上了半空,咱们的船
就忽悠忽悠地走哩我见过了“大当家”,见过了众兄弟们,就也算是个“行
家”了。我以后就这么的东流西荡地在海面上过了五年,也得了点小名儿。
这回有点儿小勾当,又到这儿来啦。舅父已经死了,世界可越来越没理儿了,
却巧碰见你,瞧你怪可怜的,才跟你讲这番话。先生,我告诉你这世界是没
理数儿的:有钱的是人,没钱的是牛马可是咱们可也不能听人家欺,不是
你死就是我活。咱们不靠天地,不靠爹娘,也不要人家说可怜那还不是
猫哭耗子假慈悲吗先生,说老实话,咱们穷人不是可怜的,有钱的,也不
是可怜的,只有像你先生那么没多少钱又没有多少力气的才真可怜呢顺着
杆儿往那边儿爬怕得罪了这边儿,往这边儿爬又怕得罪了那边儿我劝你,
先生,这世界多早晚总是咱们穷人的。我可没粗功夫再谈哩。等我干完了正
经的再来带你往咱们的世界去。得我走啦回头见
选自南北极,1933年1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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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极
那时我还只十三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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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子是洪门弟兄,我自幼儿就练把式的。他每天一清早就逼着我站
桩,溜腿。我这一身本领就是他教的。
离我家不远儿是王大叔的家,他的姑娘小我一岁,咱们俩就是一对小两
口儿。我到今儿还忘不了她。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太阳和月亮会了面,咱
姓于的就不该自幼儿就认识她。他妈的姓于的命根子里孤鸾星高照,一生就
毁在狐媚子手里。我还记得那时我老叫她过玉姐儿。
玉姐儿生得黑糁糁儿的脸蛋子,黑里透俏,谁不喜欢她。我每天赶着羊
儿打她家门前过时,就唱:
白羊儿,玉姐儿咱们上山去玩儿
她就唱着跑出来啦那根粗辫儿就在后边儿荡秋千。
玉姐儿,小狮子我的名儿是于尚义,可是她就爱叫我小狮子。
咱们赶着羊儿上山去吃草茨子
咱们到山根那儿放了羊;我爬上树给她采鲜果儿,她给我唱山歌儿。等
到别家的孩子们来了,咱们不是摔交就摸老瞎。摔交是我的拿手戏,摔伤了
玉姐儿会替我医。是夏天,咱们小子就跳下河去洗澡,在水里耍子,她们姑
娘就赶着瞧咱们的小**。我的水性,不是我吹嘴,够得上一个好字。我能
钻在水里从这边儿游到那边儿,不让水面起花,我老从水里跳上来吓玉姐儿。
傍晚儿时咱们俩就躺在草上编故事。箭头菜结了老头儿,婆婆顶开了一地,
蝴蝶儿到处飞,太阳往山后躲,山呀人呀树呀全紫不溜儿的。
“从前有个姑娘,”我总是这么起头的。
“从前有个小子,叫小狮子”她老抢着说。
编着编着一瞧下面村里的烟囱冒烟了,我跳起来赶着羊儿就跑,她就追,
叫我给丢在后边儿真丢远了,索性赖在地上嚷:“小狮子小狮子”
“跑哇”
“小狮子,老虎来抓玉姐儿了”
“给老虎抓去做老婆吧”
“小狮子老虎要吃玉姐呢”
“小狮子在这儿,还怕老虎不成。”我跑回去伴着她,她准撒娇,不是
说小狮子,我可走不动啦,就是说,小狮子,玉姐儿肚子痛,我总是故意跟
她别扭,直到搁不住再叫她央求了才背着她回家。
这几个年头儿可真够我玩儿乐哪
可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王大叔带她往城里走了一遭儿,我的好日子算是
完了。她一回来就说城里多么好,城里的姑娘小子全穿得花蝴蝶似的,全在
学堂里念书会唱洋歌。
“咱们明年一块儿上城里去念书吧。”
我那天做了一晚上的梦,梦着和玉姐儿穿着新大褂儿在学堂里念书,那
学堂就像是天堂,墙会发光。
隔了几天,她又说,她到城里是去望姑母的,她的大表哥生得挺漂亮,
大她三岁,抓了许多果子给她吃,叫她过了年到他家去住。她又说她的大表
哥比我漂亮,脸挺白的,行动儿不像我那么粗。我一听这话就不高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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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儿。你不能爱上他,王大叔说过的等我长得像他那么高,把你嫁给我
做媳妇”
“别拉扯咱们上山根儿去玩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拉了我就走。
往后她时常跟王大叔闹着要到城里去念书。我也跟老子说,他一瞪眼把
我瞪回来了。过了年,她来跟我说要上城里去给姑母拜年,得住几天。我叫
她别丢了我独自个儿去。她不答应。我说:“好,去你的小狮子不希罕你
的。你去了就别回来”谁知道她真的去了,一去就是十多天。后来王大叔
回来了。到我们家来坐地时,我就问他:“玉姐儿呢”我心里发愁。你别
瞧我一股子傻劲儿,我是粗中有细,我的心可像针眼儿。我知道玉姐儿没回
来准是爱上那囚攮的了。
“玉姐儿吗给她大表哥留下哩;得过半年才回,在城里念书哪那小
两口儿好的什么似的”他和我老子谈开啦。我一纳头跑出来,一气儿跑
到山根儿,闷咄地坐着。果然,她爱上那囚攮的啦。好家伙我真有股傻劲
儿,那天直坐到满天星星,妈提着灯笼来找,才踏着鬼火回去。过几天王大
叔又到我们家来时,我就说:“王大叔,你说过等我长得像你那么高把玉姐
儿嫁给我,干吗又让她上城里去你瞧,她不回来了。”王大叔笑开了,说
道:“好小子,毛还没长全,就闹媳妇了”
“好小子”老子在我脖子上拍了一掌。你说我怎么能明白他们说的话
儿那时我还只那么高哪。从那天起,我几次三番想上城里去,可是不知道
怎么走。那当儿世界也变了,往黑道儿上去的越来越多,动不动就绑人,官
兵又是一大嘟噜串儿的捐,咱们当庄稼人的每年不打一遭儿大阵仗儿就算你
白辛苦了一年。大家往城里跑谁都说城里好赚钱哇咱们那一溜儿没几
手儿的简直连走道儿都别想。老子教我练枪,不练就得吃亏。我是自幼儿练
把式的,胳膊有劲,打这么百儿八十下,没半寸酸。好容易混过了半年。我
才明白我可少不了玉姐儿。这半年可真够我受的玉姐儿回来时我已打得一
手好枪,只要眼力够得到,打那儿管中那儿。她回来那天,我正躺在草上纳
闷,远远儿的来了一声儿:“小狮子”我一听那声儿像玉姐儿,一挺身跳
了起来。“玉姐儿”我一跳三丈的迎了上去。她脸白多了,走道儿装小姐
了越长越俏啦咱们坐在地上,我满想她还像从前那么的唱呀笑的跟我玩
儿。她却变了,说话儿又文气又慢。那神儿,句儿,声儿,还有字眼儿全和
咱们说的不同。
“好个城里来的小姐”
“别胡说八道的。”
“玉姐儿,你俏多啦”
“去你的吧”她也学会了装模做样,嘴里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
我知道她心里在笑呢
她说来说去总是说城里的事,说念书怎么有趣儿,说她姑母给她做了多
少新衣服,她表哥怎么好,他妈的左归右归总离不了她的表哥。我早就知道
她爱上了那囚攮的。
“玉姐儿,我知道你爱上他了。”
“嘻”她还笑呢我提起手来就给一个锅贴这一掌可打重了。你
知道的,我这手多有劲。可是,管她呢“滚你的,亏你有这脸笑老子不
要你做媳妇了。小狮子从今儿起再叫你一声儿就算是忘八羔子。”我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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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走,没走多远儿,听得她在后边儿抽抽噎噎地哭,心又软啦。我跑了回去。
“妈的别再哭了,哭得老子难受。”
“走开,别理我”
“成咱小狮子受你的气”我刚想走,她哭得更伤心了。妈的,我真
叫她哭软了心,本来像铁,现在可变成了棉花,“叫我走老子偏不走不
走定了。我早就知道你爱上了那狗养的野杂种,忘八羔子,囚攮的。”
“我就算爱上了他有你管的份儿不要脸的”
妈的,还说我不要脸呢“别累赘老子没理你。”
“谁跟我说一句儿就是忘八羔子”她不哭了,鼓着腮帮儿,泪眼睁得
活赛龙睛鱼。
“老子再跟你说一句儿就算是忘八羔子。”
她撑起身就走,你走你的,不与我相干打算叫我赔不是吗太阳还在
头上呢,倒做起梦来了。她在前一滑,滑倒了,我赶忙过去扶她,她一撒手,
又走了。我不知怎么的,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又会赶上去拦住她道:“玉姐
儿”
“忘八羔子”
“对”
她噗哧地笑啦。
“笑啦,不要脸的”
“谁才不要脸呢,打女孩儿家”
咱们算是和了。
她在家里住了二十多天。她走的那天我送了她五里路,她走远了,拐个
弯躲在树林那边了,我再愣磕磕地站了半天才回来。我也跟老子闹着要上城
里去念书。可是只挨了一顿骂,玉姐儿这一去就没回来我天天念着她。到
第二年我已长得王大叔那么高啦,肩膀就比他阔一半,胳膊上跑马,拳头站
人,谁不夸我一声儿:“好小子。”可是她还没回来。王大叔也不提起她。
那天傍晚儿我从田里回来,王大叔和老子在门口喝白干儿,娘也在那儿,
我瞧见了他们,他们可没瞧见我。远远儿的我听得王大叔大声儿笑道,“这
门子亲算对的不错,有我这翁爹下半世喝白干儿的日子啦”他见我走近了
就嚷:“好小子三不知的跑了来。玉姐儿巴巴地叫我来请你喝喜酒儿呢”
“嫁给谁”
“嫁到她姑母家里。”
“什么啊”我回头就跑。
“小狮子”
“牛性眼儿的小囚攮,还不回来”
我知道是老子和妈在喊,也不管他。一气儿跑到山根儿怔在那儿,半晌,
才倒在地上哭起来啦。才归巢的鸟儿也给我吓得忒楞楞地飞了。我简直哭疯
了,跳起身满山乱跑,衣服也扎破了,脑袋也碰破了,脸子胳臂全淌血,我
什么也不想,就是一阵风似的跑。到半晚上老子找了来一把扯住我,说道:
“没出息的小子咱们洪家的脸算给你毁了大丈夫男儿汉,扎一刀子冒紫
血,好容易为了个姑娘就哭的这么了”我一挣又跑,他追上来一拳把
我打倒了抬回去。我只叫得一声:“妈呵”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整整害了一个多月大病,爬起床来刚赶着那玉姐儿的喜酒儿。那时正是
五月,王大叔在城里赁了座屋子,玉姐儿先回来,到月底再过去。咱们全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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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儿。
玉姐儿我简直不认识啦,穿得多漂亮。我穿着新竹布大褂儿站在她前面
就像是癞虾蟆。她一见我就嚷:“小狮子”我一见她就气往上冲,恨不得
先剁她百儿八十刀再跟她说话儿。我还记得是十八那天,王大叔,老子和妈
全出去办嫁妆了,单剩下我和玉姐儿,她搭讪着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说闲话
儿。我放横了心,一把扯她过来:“玉姐儿,咱们今儿打开窗子说亮话,究
竟是你爱上了那囚攘的,还是王大叔爱上了那囚攮的”
“你疯了不是抓得我胳膊怪疼的。”
“好娇嫩的贵小姐”我冷笑一声。“说究竟是谁爱上了那野杂种”
她吓得往后躲,我赶前一步,冲着她的脸喝道:“说呀”
“爱上了谁”
“你的表哥。”
她捱了一回儿才说:“是”
“别累赘咱不爱说话儿哼哼唧唧的。黑是黑,白是白,你今儿还我个
牙清口白。你要半句假,喝,咱们今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猜她怎么着她一绷脸道:“是我爱上了他你要杀就杀,要剐就
剐”她索性拿了把洋刀递给我,一仰脖子,闭着眼儿道:“剁呀”
啊,出眼泪啦小狐媚子,还是这么一套儿我这股子气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心又软了。他妈的她还说道:“好个男儿汉。英雄拿了刀剁姑娘剁呀”
我又爱她又恨她。我把刀一扔,到房里搜着了妈的钱荷包就往外跑。她在院
子里喊:“小狮子小狮子”
“滚你妈的”我一气儿跑到火车站。就是那天,我丢了家跑到上海来。
我算是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从那一个世界,跳到这一个世界啦。
我从没跑过码头,到了上海,他妈的,真应了句古话儿:“土老儿进城。”
笑话儿可闹多了,一下车跑进站台就闹笑话儿。站台里有卖烟卷儿的,有卖
报纸的,有卖水果的,人真多,比咱们家那儿赶集还热闹,我不知往哪儿跑
才合适。只见尽那边儿有许多人,七长八短,球球蛋蛋的,哗啦哗啦尽嚷,
手里还拿了块木牌子。我正在纳罕这伙小子在闹他妈的什么新鲜玩意儿,冷
不防跑上个小子来,拱着肩儿,嘴唇外头,露着半拉包牙,还含着枝纸烟,
叫我声儿:“先生”
“怎么啦”我听老子说过上海就多扒儿手骗子,那小子和我非亲非故,
跑上来就叫先生,我又不知道他是干什么营生的,怎么能不吓呢我打量他
管是挑上了我这土老儿了,拿胳臂护住心口,瞧住他的腿儿,拳儿提防着他
猛的来一下。冷不防后面又来了这么个小子,捉住我的胳膊。好哇你这囚
攘的,欺老子我把右胳膊往后一顿,那小子就摔了个毛儿跟头。这么一来,
笑话儿可闹大啦。后来讲了半天才弄明白是旅馆里兜生意的。那时我可真想
不到在上海住一晚要这么多钱,就跟着去了。我荷包里还有六元多钱,幸亏
住的是小旅馆,每天连吃的化不到四毛钱。
头一天晚上就想起家。孤鬼儿似的独自个儿躺在床上,往左挪挪手,往
右搬搬腿,怎么也睡不着,又想起了玉姐儿。我心里说,别想这小娼妇,可
是怎么也丢不开。第二天我东西南北的溜达了一整天。上海这地方儿吗,和
咱们家那儿一比,可真有点儿两样的。我瞧着什么都新奇。电车汽车不用人
拉,也不用人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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