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呢:电影是好的,女朋友是多的,”他又止住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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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女人和电影,大概他心里没什么了。我想。我试了他一句:“毛博士,北方的大戏好啊,倒可以看看。”他楞了半天才回答出来:“听外国朋友说,中国戏野蛮”
我们都没了话。我有点坐不住了。待了半天,我建议去洗澡;城里新开了一家澡堂,据说设备得很不错。我本是约老梅去,但不能不招呼毛博士一声,他既是在这儿,况且又那么寂寞。
博士摇了摇头:“危险哪”
我又胡涂了;一向在外边洗澡,还没淹死我一回呢。
“女人按摩澡盆里多么脏”他似乎很害怕。明白了:他心中除了美国,只有上海。
“此地与上海不同,”我给他解释了这么些。
“可是中国还有哪里比上海更文明”他这回居然笑了,笑得很不顺眼嘴差点碰到脑门,鼻子完全陷进去。
“可是上海又比不了美国”老梅是有点故意开玩笑。“真哪”博士又郑重起来:“美国家家有澡盆,美国的旅馆间间房子有澡盆要洗,哗一放水:凉的热的,随意对;要换一盆,哗把陈水放了,从新换一盆,哗”他一气说完,每个“哗”字都带着些吐沫星,好象他的嘴就是美国的自来水龙头。最后他找补了一小句:“中国人脏得很”
老梅乘博士“哗哗”的工夫,已把袍子、鞋,穿好。博士先走出去,说了一声,“再见哪”。说得非常地难听,好象心里满蓄着眼泪似的。他是舍不得我们,他真寂寞;可是他又不能上“中国”澡堂去,无论是多么干净
等到我们下了楼,走到院中,我看见博士在一个楼窗里面望着我们呢。阳光斜射在他的头上,鼻子的影儿给脸上印了一小块黑;他的上身前后地微动,那个小黑块也忽长忽短地动。我们快走到校门了,我回了回头,他还在那儿立着;独自和阳光反抗呢,仿佛是。
在路上,和在澡堂里,老梅有几次要提说毛博士,我都没接碴儿。他对博士有点不敬,我不愿意被他的意见给我对那个人的印象染上什么颜色,虽然毛博士给我的印象并不甚好。我还不大明白他,我只觉得他象个半生不熟的什么东西他既不是上海的小流氓,也不是在美国长大的:不完全象中国人,也不完全象外国人。他好象是没有根儿。我的观察不见得正确,可是不希望老梅来帮忙;我愿自己看清楚了他。在一方面,我觉得他别扭;在另一方面,我觉得他很有趣不是值得交往,是“龙生九种,种种各别”的那种有趣。
不久,我就得到了个机会。老梅托我给代课。老梅是这么个人:谁也不知道他怎样布置的,每学期中他总得请上至少两三个礼拜的假。这一回是,据他说,因为他的大侄子被疯狗咬了,非回家几天不可。
老梅把钥匙交给了我,我虽不在他那儿睡,可是在那里休息和预备功课。
过了两天,我觉出来,我并不能在那儿休息和预备功课。只要我一到那儿,毛博士就象毛儿似的飞了来。这个人寂寞。有时候他的眼角还带着点泪,仿佛是正在屋里哭,听见我到了,赶紧跑过来,连泪也没顾得擦。因此,我老给他个笑脸,虽然他不叫我安安顿顿地休息会儿。
虽然是菊花时节了,可是北方的秋晴还不至于使健康的人长吁短叹地悲秋。毛博士可还是那么忧郁。我一看见他,就得望望天色。他仿佛会自己制造一种苦雨凄风的境界,能把屋里的阳光给赶了出去。
几天的工夫,我稍微明白些他的言语了。他有这个好处:他能满不理会别人怎么向他发楞。谁爱发楞谁发楞,他说他的。他不管言语本是要彼此传达心意的;跟他谈话,我得设想着:我是个留声机,他也是个留声机;说就是了,不用管谁明白谁不明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怪不得老梅拿博士开玩笑呢,谁能和个留声机推心置腹的交朋友呢
不管他怎样吧,我总想治治他的寂苦;年青青的不该这样。
我自然不敢再提洗澡与听戏。出去走走总该行了。“怎能一个人走呢真”博士又叹了口气。
“一个人怎就不能走呢”我问。
“你总得享受享受吧”他反攻了。
“啊”我敢起誓,我没这么胡涂过。
“一个人去走”他的眼睛,虽然那么洼,冒出些火来。“我陪着你,那么”
“你又不是女人,”他叹了口长气。
我这才明白过来。
过了半天,他又找补了一句:“中国人太脏,街上也没法走。”
此路不通,我又转了弯。“找朋友吃小馆去,打网球去;或是独自看点小说,练练字”我把销磨光阴的办法提出一大堆;有他那套责任洋服在面前,我不敢提那些更有意义的事儿。
他的回答倒还一致,一句话抄百宗:没有女人,什么也不能干。
“那么,找女人去好啦”我看准阵式,总攻击了。“那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牺牲又太大了”他又放了胡涂炮。
“嗯”也好,我倒有机会练习眨巴眼了;他算把我引入了**阵。
“你得给她买东西吧你得请她看电影,吃饭吧”他好象是审我呢。
我心里说:“我管你呢”
“当然得买,当然得请。这是美国规矩,必定要这样。可是中国人穷啊;我,哈佛的博士,才一个月拿二百块洋钱我得要求加薪哪里省得出这一笔费用”他显然是说开了头,我很注意地听。“要是花了这么一笔钱,就顺当地订婚、结婚,也倒好喽,虽然订婚要花许多钱,还能不买俩金戒指么金价这么贵结婚要花许多钱,蜜月必须到别处玩去,美国的规矩。家中也得安置一下:钢丝床是必要的,洋澡盆是必要的,沙发是必要的,钢琴是必要的,地毯是必要的。哎,中国地毯还好,连美国人也喜爱它这得用几多钱这还是顺当的话,假如你花了许多钱买东西,请看电影,她不要你呢钱不是空花了美国常有这种事呀,可是美国人富哇。拿哈佛说,男女的交际,单讲吃冰激凌的钱,中国人也花不起你看”
我等了半天,他也没有往下说,大概是把话头忘了;也许是被“中国”气迷糊了。
我对这个人没办法。他只好苦闷他的吧。
在老梅回来以前,我天天听到些美国的规矩,与中国的野蛮。还就是上海好一些,不幸上海还有许多中国人,这就把上海的地位低降了一大些。对于上海,他有点害怕:野鸡、强盗、杀人放火的事,什么危险都有,都是因为有中国人而不是因为有租界。他眼中的中国人,完全和美国电影中的一样。“你必须用美国的精神作事,必须用美国人的眼光看事呀”他谈到高兴的时候还算好,他能因为谈讲美国而偶尔地笑一笑老这样嘱咐我。什么是美国精神呢他不能简单地告诉我。他得慢慢地讲述事实,例如家中必须有澡盆,出门必坐汽车,到处有电影园,男人都有女朋友,冬天屋里的温度在七十以上,女人们好看,客厅必有地毯我把这些事都串在一处,还是不大明白美国精神。
老梅回来了,我觉得有点失望:我很希望能一气明白了毛博士,可是老梅一回来,我不能天天见他了。这也不能怨老梅。本来吗,咬他的侄子的狗并不是疯的,他还能不回来吗
把功课教到哪里交待明白了,我约老梅去吃饭。就手儿请上毛博士。我要看看到底他是不能享受“中国”式的交际呢,还是他舍不得钱。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不去。可是善意地辞谢:“我们年青的人应当省点钱,何必出去吃饭呢,我们将来必须有个小家庭,象美国那样的。钢丝床、澡盆、电炉,”说到这儿,他似乎看出一个理想的小乐园:一对儿现代的亚当夏娃在电灯下低语。“沙发,两人读着结婚的爱,那是真正的快乐,真哪现在得省着点”
我没等他说完,扯着他就走。对于不肯花钱,是他有他的计划与目的,假如他的话是可信的;好了,我看看他享受一顿可口的饭不享受。
到了饭馆,我才明白了,他真不能享受他不点菜,他不懂中国菜。“美国也有很多中国饭铺,真哪。可是,中国菜到底是不卫生的。上海好,吃西餐是方便的。约上女朋友吃吃西餐,倒那个”
我真有心告诉他,把他的姓改为“毛尔”或“毛利司”,岂不很那个可是没好意思。我和老梅要了菜。
菜来了,毛博士吃得确不带劲。他的洼脸上好象要滴下水来,时时的向着桌上发楞。老梅又开玩笑了:“要是有两三个女朋友,博士”
博士忽然地醒过来:“一男一女;人多了是不行的。真哪。
在自己的小家庭里,两个人炖一只鸡吃吃,真惬意”“也永远不请客”老梅是能板着脸装傻的。
“美国人不象中国人这样乱交朋友,中国人太好交朋友了,太不懂爱惜时间,不行的”毛博士指着脸子教训老梅。
我和老梅都没挂气;这位博士确是真诚,他真不喜欢中国人的一切除了地毯。他生在中国,最大的牺牲,可是没法儿改善。他只能厌恶中国人,而想用全力组织个美国式的小家庭,给生命与中国增点光。自然,我不能相信美国精神就象是他所形容的那样,但是他所看见的那些,他都虔诚地信奉,澡盆和沙发是他的神。我也想到,设若他在美国就象他在中国这样,大概他也是没看见什么。可是他的确看见了美国的电影园,的确看见了中国人不干净,那就没法办了。
因此,我更对他注意了。我决不会治好他的苦闷,也不想分这份神了。我要看清楚他到底是怎回事。
虽然不给老梅代课了,可还不断找他去,因此也常常看到毛博士。有时候老梅不在,我便到毛博士屋里坐坐。
博士的屋里没有多少东西。一张小床,旁边放着一大一小两个铁箱。一张小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点文具,都是美国货。两把椅子,一张为坐人,一张永远坐着架打字机。另有一张摇椅,放着个为卖给洋人的团龙绣枕。他没事儿便在这张椅上摇,大概是想把光阴摇得无可奈何了,也许能快一点使他达到那个目的。窗台上放着几本洋书。墙上有一面哈佛的班旗,几张在美国照的像片。屋里最带中国味的东西便是毛博士自己,虽然他也许不愿这么承认。
到他屋里去过不是一次了,始终没看见他摆过一盆鲜花,或是贴上一张风景画或照片。有时候他在校园里偷折一朵小花,那只为插在他的洋服上。这个人的理想完全是在创造一个人为的,美国式的,暖洁的小家庭。我可以想到,设若这个理想的小家庭有朝一日实现了,他必定放着窗帘,就是外面的天色变成紫的,或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也没那么大工夫去看一眼。大概除了他自己与他那点美国精神,宇宙一切并不存在。
在事实上也证明了这个。我们的谈话限于金钱、洋服、女人、结婚、美国电影。有时候我提到政治,社会的情形、文艺,和其他的我偶尔想起或哄动一时的事,他都不接碴儿。不过,设若这些事与美国有关系,他还肯敷衍几句,可是他另有个说法。比如谈到美国政治,他便告诉我一件事实:美国某议员结婚的时候,新夫妇怎样的坐着汽车到某礼拜堂,有多少巡警去维持秩序,因为教堂外观者如山如海对别的事也是如此,他心目中的政治、美术、和无论什么,都是结婚与中产阶级文化的光华方面的附属物。至于中国,中国还有政治、艺术、社会问题等等他最恨中国电影;中国电影不好,当然其他的一切也不好。对中国电影最不满意的地方便是男女不搂紧了热吻。
几年的哈佛生活,使他得到那点美国精神,这我明白。我不明白的是:难道他不是生在中国他的家庭不是中国的他没在中国在上美国以前至少活了二十来岁为什么这样不明白不关心中国呢
我试探多少次了,他的家中情形如何,求学与作事的经验哼他的嘴比石头子儿还结实这就奇怪了,他永远赶着别人来闲扯,可是他又不肯说自己的事
和他交往快一年了,我似乎看出点来:这位博士并不象我所想的那么简单。即使他是简单,他的简单必是另一种。他必是有一种什么宗教性的戒律,使他简单而又深密。
他既不放松了嘴,我只好从新估定他的外表了。每逢我问到他个人的事,我留神看他的脸。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可是他的脸并没完全闲着。他一定不是个坏人,他的脸出卖了他自己。他的深密没能完全胜过他的简单,可是他必须要深密。或者这就是毛博士之所以为毛博士了;要不然,还有什么活头呢。人必须有点什么抓得住自己的东西。有的人把这点东西永远放在嘴边上,有的人把它永远埋在心里头。办法不同,立意是一个样的。毛博士想把自己拴在自己的心上。他的美国精神与理想的小家庭是挂在嘴边上的,可是在这后面,必是在这“后面”才有真的他。
他的脸,在我试问他的时候,好象特别的洼了。从那最洼的地方发出一点黑晦,慢慢地布满了全脸,象片雾影。他的眼,本来就低深不易看到,此时便更往深处去了,仿佛要完全藏起去。他那些彼此永远挤着的牙轻轻咬那么几下,耳根有点动,似乎是把心中的事严严地关住,唯恐走了一点风。然后,他的眼忽然发出些光,脸上那层黑影渐渐地卷起,都卷入头发里去。“真哪”他不定说什么呢,与我所问的没有万分之一的关系。他胜利了,过了半天还用眼角撩我几下。只设想他一生下来便是美国博士,虽然是简截的办法,但是太不成话。问是问不出来,只好等着吧。反正他不能老在那张椅上摇着玩,而一点别的不干。
光阴会把人事筛出来。果然,我等到一件事。
快到暑假了,我找老梅去。见着老梅,我当然希望也见到那位苦闷的象征。可是博士并没露面。
我向外边一歪头“那位呢”
“一个多星期没露面了,”老梅说。
“怎么了”
“据别人说,他要辞职,我也知道的不多,”老梅笑了笑,“你晓得,他不和别人谈私事。”
“别人都怎说来”我确是很热心的打听。
“他们说,他和学校订了三年的合同。”
“你是几年”
“我们都没合同,学校只给我们一年的聘书。”“怎么单单他有呢”
“美国精神,不订合同他不干。”
整象毛博士
老梅接着说:“他们说,他的合同是中英文各一份,虽然学校是中国人办的。博士大概对中国文字不十分信任。他们说,合同订得是三年之内两方面谁也不能辞谁,不得要求加薪,也不准减薪。双方签字,美国精神。可是,干了一年这不是快到暑假了吗他要求加薪,不然,他暑假后就不来了。”
“呕,”我的脑子转了个圈。“合同呢”
“立合同的时候是美国精神,不守合同的时候便是中国精神了。”老梅的嘴往往失于刻薄。
可是他这句话暗示出不少有意思的意思来。老梅也许是顺口地这么一说,可是正说到我的心坎上。“学校呢”我问。“据他们说,学校拒绝了他的请求;当然,有合同嘛。”“他呢”
“谁知道他自己的事不对别人讲。就是跟学校有什么交涉,他也永远是写信,他有打字机。”
“学校不给他增薪,他能不干了吗”
“没告诉你吗,没人知道”老梅似乎有点看不起我。“他不干,是他自己失了信用;可是我准知道,学校也不会拿着合同跟他打官司,谁有工夫闹闲气。”
“你也不知道他要求增薪的理由呕,我是胡涂虫”我自动地撤销这一句,可是又从另一方面提出一句来:“似乎应当有人去劝劝他”
“你去吧;没我”老梅又笑了。“请他吃饭,不吃;喝酒,不喝;问他什么,不说;他要说的,别人听着没味儿;这么个人,谁有法儿象个朋友似的去劝告呢”
“你可也不能说,这位先生不是很有趣的”
“那要凭怎么看了。病理学家看疯人都很有趣。”老梅的语气不对,我听着。想了想,我问他:“老梅,博士得罪了你吧我知道你一向对他不敬,可是”他笑了。“耳朵还不离,有你的近来真有点讨厌他了。一天到晚,女人女人女人,谁那么爱听”
“这还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又给了他一句。我深知道老梅的为人:他不轻易佩服谁;可是谁要是真得罪了他,他也不轻易的对别人讲论。原先他对博士不敬,并无多少含意,所以倒肯随便的谈论;此刻,博士必是真得罪了他,他所以不愿说了。不过,经我这么一问,他也没了办法。“告诉你吧,”他很勉强地一笑:“有一天,博士问我,梅先生,你也是教授我就说了,学校这么请的我,我也没法。可是,他说,你并不是美国的博士我说,我不是;美国博士值几个子儿一枚我问他。他没说什么,可是脸完全绿了。这还不要紧,从那天起,他好象死记上了我。他甚至写信质问校长:梅先生没有博士学位,怎么和有博士学位的而且是美国的挣一样多的薪水呢我不晓得他从哪里探问出我的薪金数目。”
“校长也不好,不应当让你看那封信。”
“校长才不那么胡涂;博士把那封信也给了我一封,没签名。他大概是不屑与我为伍。”老梅笑得更不自然了。青年都是自傲的。
“哼,这还许就是他要求加薪的理由呢”我这么猜。“不知道。咱们说点别的”
辞别了老梅,我打算在暑假放学之前至少见博士一面,也许能够打听出点什么来。凑巧,我在街上遇见了他。他走得很急。眉毛拧着,脸洼得象个羹匙。不象是走道呢,他似乎是想把一肚子怨气赶出去。
“哪儿去,博士”我叫住了他。
“上邮局去,”他说,掏出手绢不是胸袋掖着的那块擦了擦汗。
“快暑假了,到哪里去休息”
“真哪听说青岛很好玩,象外国。也许去玩玩。不过”
我准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没等“不过”的下回分解说出来,便又问:“暑假后还回来吗”
“不一定。”或者因为我问得太急,所以他稍微说走了嘴:不一定自然含有不回来的意思。他马上觉到这个,改了口:“不一定到青岛去。”假装没听见我所问的。“一定到上海去的。痛快地看几次电影;在北方作事,牺牲太大了,没好电影看上学校来玩啊,省得寂寞”话还没说利落,他走开了,一迈步就露出要跑的趋势。
我不晓得他那个“省得寂寞”是指着谁说的。至于他的去留,只好等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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