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道,“那就來朗姆酒吧。栗子小說 m.lizi.tw”
“朗姆酒,”陌生人重復了一遍,“另一位先生的意見呢”
“朗姆酒。”沃甫賽先生說道。
“來三份朗姆酒”陌生人對著老板大叫道,“要三只杯子”
“這一位先生,”喬把沃甫賽先生介紹給陌生人道,“一定是你想認識的先生。他是我們教堂里的辦事員。”
“啊哈”陌生人迅速地膜了我一眼,說道,“就是那座教堂孤零零的,坐落在沼澤地那邊,四周盡是墳墓。”
“對。”喬說道。
這位陌生人用叼著煙斗的嘴發出一聲像豬一樣的哼聲,然後把他的兩條退擱到由他獨佔的長靠背椅上。他頭上戴了一頂闊邊的旅行帽,帽下墊了一塊手絹,當頭巾包在頭上,因此看不到他頭上的頭發。他看著爐火時,我發現他面孔上露出狡黠的表情,接著做出一種似笑非笑的樣子。
“對于這個鄉村我不熟悉,先生們,不過這似乎是一個孤寂的鄉村,坐落在河的旁邊。”
“沼澤地太多了,就顯得荒寂。”喬說道。
“毫無疑問,毫無疑問。你是不是見過在那邊有什麼吉卜賽人,或者流浪漢,或者東飄西蕩的那一類人呢”
“沒有,”喬答道,“不過有時會有一兩個逃犯。要找到他們可是不容易啊,沃甫賽先生,你說呢”
沃甫賽先生對于那次狼狽的經歷仍記憶猶新,雖表示了同意,但一點兒也不 情。
“看上去你們還跟著去追捕過逃犯呢”這位陌生人問道。
“有過一次,”喬答道,“當然我們不是去捉他們,你知道,我們只不過是到那里去看看。我去了,還有沃甫賽先生,還有皮普。皮普,是不是我們都去了”
“不錯,喬。”
這位陌生人又看了我一眼。他總是膘著看我,仿佛正端著一枝槍對我瞄準。他說道︰“他倒是個有前途的孩子,雖然生得瘦小。剛才你叫他什麼來著”
“皮普。”喬答道。
“皮普是教名嗎”
“他的教名不是皮普。”
“那麼皮普是姓嘍”
“也不是,”喬說道,“不過皮普和姓讀起來很相像,這是他嬰兒時代口齒不清造成的,以後也就叫白了。”
“他是你的兒子嗎”
“那”喬答道,露出沉思的樣子。當然,他並不是必須思考這一問題,而是因為坐在三個快樂船夫酒店中,一叼上煙斗,似乎就會沉思起所討論的每一件事情。“那不是。不是,他不是我的兒子。”
“是你的佷子”陌生人又問道。
“那,”喬答道,仍然是一副沉思的神情,“他不是我佷兒,不,我絕不騙你,他不是我的佷兒。”
“真活見鬼,他究竟是你的什麼人”陌生人問道。我听了他的話,感到他這種問話的腔調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這時,沃甫賽先生便插進來了。他這個人對這里的各種親戚關系了如指掌,這也是他的職業習慣,心中有一本譜,記得某男和某女有親戚關系不可結婚等等。所以,他便解釋了我和喬之間的關系。沃甫賽先生不僅插嘴解釋了情況,而且在講完後還朗誦了一段從理查三世中選來的台詞。那種蠻喊蠻叫簡直令人毛骨悚然。然後,他似乎覺得表演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但沒有忘記又補充了一句︰“這是詩人莎士比亞說的。”
這里我有些事情需要說明一下,剛才沃甫賽先生談論我時,他覺得還要有一個必須的動作,那就是亂揪亂摸我的頭發,使頭發都戳進我的眼楮。小說站
www.xsz.tw我無法弄清楚,為何像他如此有身份地位的人到我們家做客時,總是要尋找一個相似的機會亂弄一下我的頭發,使得我兩眼都紅腫起來。只要我一回憶起已逝的童年時代,那一幕幕家庭社交圈子里發生的事便浮現在眼前,特別是某個慷慨的人用大手摸我,名義上是愛護我,其實是使我雙眼紅腫。這是我忘不掉的。
在整個這段時間里,那個陌生人除掉望著我之外什麼人也不看。他看我的那個樣子仿佛他終于下定決心對我瞄準,然後要置我于死地似的。剛才他罵了那句話見鬼的話後便不言語了,一直等到三杯兌水朗姆酒送上來。接著,他便開槍了。這可謂是非常特殊的一槍。
這一槍不是用語言射出來的,而是演了一幕啞劇,並且明明白白是對著我演的。他攪拌兌水朗姆酒也明明白白是對著我攪拌的;他嘗了一口兌水朗姆酒也明明白白是對著我嘗的。他一面攪拌,一面品嘗著酒,不是用送來的湯匙,而是用一把銼子。
他的動作是別人看不到的,只有我才能看到那把銼子。他攪拌完酒後,把銼子拭干,裝進衣服的胸袋之中。我認出那是喬的銼子。我明白他一定認識我遇見的那個犯人。現在,我看到了那把工具,坐在那里凝視著他,心神恍惚,而他則倚在那張長靠背椅上,再不睬我,卻大談特談起蘿卜。
每逢周末晚上,我們村子里就充滿了一種令人愉悅的情感,到處被弄得干干淨淨。人們都要安安靜靜地休息一下,以迎接下一周的新生活。這也使喬有勇氣敢于在星期六晚上在酒店里比平時多待半小時。今天,這半個小時和兌水朗姆酒都結束了,喬便起身告辭,拉著我的手向外走去。
“葛奇里先生,請稍等一下,”陌生人說道,“我想起在我的口袋里有一枚嶄新發亮的先令,我想就送給這個孩子吧。”
他從掏出的一把零錢中找到這個先令,用一張皺巴巴的紙包好,然後才給我。“這是你的”他說道,“記住這是你自己的。”
我對他表示了謝意。雖然這已超過了禮貌的範圍,可我仍是盯住他看,同時緊緊依偎在喬的身邊。他對喬說了晚安,又對沃甫賽先生道了晚安他正和我們一同離開,然而對我,他只是用瞄準的眼光掃了一下。也許,他的眼光根本就沒有掃過我,因為他閉上了那只眼楮,不過,這一閉眼把千言萬語都包藏其中了。
在回家的路上,即使我有興趣談些什麼,也只能是獨自一人自談自說,因為一出三個快樂船夫酒店的大門,沃甫賽先生便和我們告別而去,而喬一路上都把他的嘴張得大大的,盡可能地用吸進的空氣把朗姆酒的氣味洗涮干淨。我現在的思想茫無頭緒,因為心里又翻騰起過去的錯誤行為,映出了老相識的影子,自然也不可能再想其他的東西。
我們走進了廚房。今天倒不錯,我姐姐沒有大發雷霆,喬也因為這件不尋常的事大著膽子把那枚嶄新發亮的先令的來歷詳詳細細地告訴了她。“我敢擔保這是假先令,”喬夫人得勝似的說道,“要是真先令他就不會給一個孩子了。拿來讓我看看。”
我把紙包打開,從中拿出先令。這確實是一枚真的先令。“這是什麼”我姐姐說道,隨手放下先令,把紙包翻開來一看。“兩張一英鎊的鈔票”
確實是兩張一英鎊的鈔票,油膩膩、 乎乎的,好像和這里鄉下的牲畜市場有過非常親密的交情。喬這時又戴上他的帽子,拿起這兩張鈔票向三個快樂船夫酒店跑去,想把錢還給那個人。小說站
www.xsz.tw喬走後我便坐在我慣坐的那張小凳子上,失魂落魄地望著我姐姐,心里有一個念頭,就是那個人早不在那里了。
不一會兒喬就口來了,說那個人也已離開了,不過關于這兩張鈔票,喬已經在三個快樂船夫酒家留了言。然後,我姐姐就用一張紙把鈔票包好,又封得嚴嚴密密,放在客廳一張櫃子頂上的茶壺里。這個茶壺是當裝飾品用的,把錢放進去後她又將一些干玫瑰花瓣鋪在上面。這以後它們便成了噩夢之魘,多少個日日夜夜纏住我不得安心。
我躺在床上無法成眠,那個陌生人總在我心頭出現,他用一枚無形的槍在瞄準著我;還有我那件下賤的犯罪行為,和一個逃犯私下來往。我想這件事雖小,對我這個剛開始涉世的小人來說卻可謂大事,而這大事居然在今天的事發生前被我忘記了。現在,這把銼子又鬼魂般地出現。我想這恐怖隨時會纏住我,銼子還會重現。為了誘使自己入眠,我便想著下星期三到郝維仙小姐家里的事。然後,我真的進入了睡鄉,不過在迷糊之中,我看到銼子從門口伸了進來,還沒有看到拿銼子的人是誰,我便大叫一聲驚醒了
第11章
我在約定的時間到了郝維仙小姐的家門口,猶猶豫豫地按了鈴。埃斯苔娜走了出來,打開門鎖讓我進去,然後像上次一樣又鎖上門,帶我去到那個放著蠟燭的過道。一開始,她根本就不理我,一直到她拿起了蠟燭,才轉過頭來,十分傲慢地說道︰“今天你從這條路走。”于是她便帶我走向這所大房子的另一處地方。
這是一條很長的通道,看上去似乎繞遍了整座正方形的宅邸。我們只走完了正方形的一邊,在頂頭的地方她停住腳,放下蠟燭,打開了一扇門。這時,陽光又重新出現,我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鋪著石板的小小庭院,院子的對面是一幢**的住宅。我想這房子可能是早已停產的制酒作坊原先的經理或管事居住的地方。在這所房子的外牆上懸掛著一只鐘。這只鐘和郝維仙小姐房里的鐘一樣,也和郝維仙小姐的表一樣,指針停在八時四十分上。
門大開著,我們走了進去。這是一個 沉昏暗的房間,位于房子底層的後部,而且天花板很低。房里有幾個人,埃斯苔娜走到他們那里後,對我說︰“小孩,你走到那里去,站在那兒,等有人叫你時再進去。”她說的“那兒”是指窗子。于是我走了過去,站在“那兒”,心里很不高興地看著外面。
這扇落地長自從頂到底全部打開著,望出去是已荒廢掉的花園里一處最淒涼的角落。那里全是白菜梗子,還有一棵黃楊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修剪了,活像一塊布了。樹頂有一簇新長出的葉子,不僅樣子難看,連顏色似乎也和原色不同,好像這布了在小鍋里烤時有一處粘在鍋底被烤焦了一樣。當然,這是我在觀看黃楊樹時所想到的,是我樸實無邪的想法。我知道昨天夜里有過一場小雪,不過任何地方都沒有看到積雪。可是在這花園里的這一小塊寒冷 濕之處,卻積著未融化的白雪。寒風吹來,一陣雪花從地上卷起,沙沙地打在窗子上,好像在狠狠地斥責我,不該來到這個鬼地方。
我的猜測一點不假,我一走進屋便使屋子中的人都停止了談話,而且都一起細瞧著我。房中的景象除了映照在窗上的熊熊爐火,其他什麼東西我都看不見。但我意識到自己處于眾目睽睽之下,全身的關節都僵硬得動彈不得。
屋中有三位女上和一位男土。我站在那扇窗邊也不過才五分鐘,便從他們那里獲得一種印象,即他們全都是馬屁津和騙子。不過,他們都裝模作樣,好像不知道別人是馬屁津和騙子,因為,無論他或她只要戳穿對方是吹牛拍馬之徒,那無疑也就是承認了他或她自己也是一個馬屁津和騙子。
他們都在這里等待著某個人的光榮接見,現在已等得不耐煩了,顯出無津打采和疲倦的樣子。最健談的一位女士不得不找些話講講,以此來強使自己不打呵欠。這位女士的名字是卡美拉,一見到她便使我想起我的姐姐。要說兩者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她年長了幾歲,而且我一眼便瞧了出來長著一副更加粗魯愚鈍的面孔。說實在話,等我看得更清楚一些,我不得不認為她這副面孔簡直是一堵死牆,既無門窗,又顯得很高,她的面孔有那麼點兒特征已經算是她走運了。
“真是可憐的好人”這位夫人說道,一開口就是這種沒有禮貌的態度,和我的姐姐沒有兩樣。“他不與任何人為敵,除了他自己。”
“我看最好還是與人為敵,”那位先生說道,“這樣才順乎自然。”
“雷蒙德表弟,”另一位夫人說道,“我們都應當愛護別人。”
“莎娜鄱凱特,”這位雷蒙德表弟答道,“如果一個人連他自己也不愛護,你叫他去愛護誰呢”
鄱凱特小姐笑了。卡美拉也笑了,並且盡量抑制住自己的呵欠說道︰“真是高見”我想他們也許真的把這當成高見了。還有一位尚未開過口的婦女這時也認認真真、煞有介事地說道︰“確是高見”
“真是個可憐的人”卡美拉隨即又說下去。我知道在這段時間里他們一直都望著我。“他真古怪湯姆的妻子死時,他不听別人的勸告,就是不明白該讓孩子們穿上重孝服。現在談起這件事又有誰相信呢他甚至還說︰上天之主啊卡美拉,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已經喪失了親人,穿上黑孝服又有什麼意思呢馬休就是這樣這就是他的想法。”
“他有他的優點,他有他的優點,”雷蒙德表弟說道,“我要是不承認他的優點,老天也會責怪我的。不過,他總是不合時宜,永遠也不會順乎潮流。”
“你知道,我是下定決心的,”卡美拉說道,“一定得堅持到底。我說︰為了一個家庭的名聲,我不能像你那樣干。我告訴他,如果不戴重孝,家庭的名譽就會給丟盡了。我從早飯就開始大吵大鬧,一直吵鬧到吃晚飯,吵得胃都發痛,沒法消化。最後,他也發了火,賭咒地說道︰那麼你高興怎樣干就怎麼干。于是,我立刻冒了傾盆大雨去購置重孝衣物。真謝天謝地,我總算辦成這件事,對我也是一個安慰。”
“錢是他付的,對嗎”埃斯苔娜問道。
“我親愛的小姑娘,問題不在于究竟是誰付錢,”卡美拉答道,“東西是我買來的。夜里我醒來,常常想到這件事,內心也感到心安理得。”
遠處響起了鈴聲,沿著我剛才走來的那條過道傳到這里,鈴聲中還混雜著一個人的喊聲,打斷了這里的談話。埃斯苔娜這時對我說︰“小孩,現在你可以去了。”在我轉身的時候,他們全部都以最蔑視的眼光看著我。我走出門後還听到莎娜鄱凱特說︰“啊呀,怎麼會是這樣還有比這事更奇怪的麼”接著卡美拉也補充道︰“這真是奇談怪事聞所未聞”語氣之間充滿了憤恨。
埃斯苔娜拿著蠟燭,我們沿著黑暗的過道走著。突然,埃斯苔娜停了下來,轉過頭,把臉緊貼著我的臉,用嘲弄的語氣對我說道︰
“哎”
“哎,小姐。”我回答道,幾乎撞到她身上,連忙控制住身子。
她站在那里望著我,自然,我也只能站在那里望著她。
“我生得漂亮嗎”
“漂亮,我覺得你非常漂亮。”
“我無札麼”
“不像上次那樣無禮。”我說道。
“沒上一次那樣無禮”
“沒有。
她問我最後一個問題時,火氣已經上沖了。當我回答時,她便使出全身的力量打了我一個耳光。
“現在怎麼樣”她說道,“你這個粗野的小妖怪,現在你對我怎麼想的”
“我不告訴你。”
“因為你想到樓上去告發我,是不是那回事”
“不是,”我說道,“不是那回事。”
“這會兒你為什麼不哭,你這個小壞蛋”
“因為今後我不會再為你哭了。”我說道。其實這又是一個天大的謊言,因為在我內心的深處又在為了她偷偷哭泣,而且我了解到了她後來所給予我的、令我深有體會的痛苦。
這一段插曲以後,我們便登上樓梯。我們正在向上走時,遇到了一位正摸著黑向下走的先生。
“這個人是誰”這位先生停下來望著我。
“一個孩子。”埃斯苔娜答道。
這是個結實健壯的漢子,面色非常黑,生了一個大得出奇的頭,還配了一雙大得出奇的手。他用那只大手抓住我的下巴,把我的面孔仰起來,借著燭光對我仔細端詳。他的頭頂已經禿了,表現出未老先衰的樣子,大黑眉像小灌木叢,根根豎直,一根也不願意倒伏。他的兩顆眼珠深深地陷進去,充滿懷疑的神色,一看就令人不愉快。他身上掛著一串大表鏈,滿臉都是胡子茬。要是他留起來,一定是個大胡子。我和他毫無關系,根本也想不到他將來會和我有什麼關系,但既然今日相遇,我也就趁著這機會對他觀察了一番。
“嘿,你是這一帶的孩子嗎”他問道。
“是的,先生。”我答道。
“你是怎麼來到這里的”
“先生,是郝維仙小姐叫我來的。”我向他表明。
“好吧行為要端正些。我對待孩子可有經驗呢,你們都是一群壞家伙。要留神些”他說著,咬著他那只粗大的食指,對我皺了皺眉。“行為要端正些”
說畢,他便放開了我,徑自下樓去了。我十分高興他放了我,因為他的手上有一股香皂的氣味。我懷疑他可能是位醫生,可又一想,不會的,他不可能是醫生,因為醫生一般是文縐縐的,說話會帶有勸導性。現在我已經沒有時間多考慮這類問題,因為我很快就進入了郝維仙小姐的房間。郝維仙小姐本人和房間里的一切陳設都和我上一次離開這里時一模一樣。埃斯苔娜在房門口丟下我走了。我站在那里等著,一直等到郝維仙小姐從她的梳妝台那里一抬眼看到了我。
“是你嗎”她說著,毫無吃驚的感覺,也不感到奇怪。“這些日子又消逝了,你說是嗎”
“是的,夫人。今天是”
“住口,住口,住口”她顯得焦躁不安,揮動著她的指頭。“我不想知道。你說你今天準備玩了嗎”
我很慌亂,不得不說︰“我想我還是不行,小姐。”
“不再玩玩牌嗎”她用銳利的眼光看著我,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玩牌,小姐,只要你要我玩牌,我就玩牌。”
“孩子,這屋子太陳舊了,又太 森,”郝維仙小姐不耐煩地說道,“你又不願意玩。你願意做事嗎”
一听到這個問題,我心頭就比回答剛才那個問題時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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