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节 文 / 章玉政
:一支红枫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远去的国学大师及其时代:狂人刘文典
作者:章玉政
国内第一本关于刘文典的传记,得到刘文典后人的大力支持。栗子小说 m.lizi.tw作为五四时期知识分子典型代表之一,刘文典为何会“狂”又如何能“狂”起来刘文典的“狂”是个人之“狂”,还是时代之“狂”与陈丹青、张鸣、贺卫方等“狂人学者”相比,刘文典的“狂”有何特别之处读完本书,自有答案。本书在聚焦刘文典生平的同时,亦辐射至同时代的学、政两界名人,如胡适、陈寅恪、章太炎、鲁迅、陈独秀、蒋介石等,以及当时云谲波诡的世事。读懂刘文典,能更接近那个已远去的时代。
第一部分
第1节:序篇被忽略的”国学狂人”1
序篇
被忽略的”国学狂人”
如果那天刘文典忍住了怒气,或者干脆低声下气,那他肯定不会被当时正威风凛凛的蒋主席关上两个星期,更不需要”即日离皖”。但那样他就不是刘文典了。
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1928年11月29日,刚刚当上南京国民政府主席的蒋介石到安徽省府所在地安庆视察,听说几天前安徽大学有学生跑到隔壁的安徽省立第一女子中学闹事,就召见代行校长职权的安大文学院主任刘文典问话,并责令他尽快惩处肇事学生。
没想到刘文典根本不理他那一套,连主席也不愿喊,反而神情不屑地回答:”事情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我觉得其中尚有内幕。”蒋介石听了,勃然大怒:”你这个新学阀,不将你撤职查办,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
看见蒋介石扯起孙中山的大旗,身着灰布棉袍的刘文典”嗖”地站起身来,从容应答:”提起总理,我和他在东京闹革命时,还不晓得你的名字呢。青年学生虽说风华正茂,但不等于理性成熟。些微细事,不要用小题目做大文章。如果说我是新学阀的话,那你就是新军阀”
结果可想而知。
骂蒋介石的时候,刘文典是安徽大学文学院主任、实际意义上的校长,大小算是个”官”吧。这个”小官”原本是应该对那个”大官”保持那么一点恭敬的,即使内心不愿意,表面装装也可以吧。可刘文典不不仅不愿意装,还要与被国人视为”党国救星”的蒋主席对着干。
他的名言是:”大学不是衙门”
这个刘文典到底是谁他为何如此之”狂”
打开”百度”搜索引擎,并不难查到刘文典的生平简历:安徽合肥人,祖籍怀宁,原名文骢,字叔雅。1906年入安徽公学读书,不久后加入中国同盟会,1908年底赴日本留学。早年倾心于民主革命,后逐渐潜心于学术研究,曾先后在北京大学、安徽大学、清华大学等高校任职。晚年栖身于云南大学,直至终老。著作有淮南鸿烈集解、庄子补正、说苑斠补、三余札记等。
寥寥数语,波澜不惊。事实上,迄今为止,除了他生前服务过的安徽大学、云南大学联合出版过一套刘文典全集,还有他的儿子刘平章先生编印过一本薄薄的刘文典传闻轶事外,关于这位老人的所有故事与评价,似乎都只是零落不齐的”散珠”,难窥全豹。
从零落的故事里,可以粗略看到这位”大师级人物”一生走过的辉煌:早年师承刘师培、章太炎,青年交游胡适之、陈寅恪,中年瞧不起闻一多、沈从文,老年批评过鲁迅、巴金,还曾追随过孙中山,营救过陈独秀,痛骂过蒋介石。解放后,当过国家一级教授,在全国政协会议上慷慨发过言,还被开国领袖**当面夸赞过。栗子小说 m.lizi.tw似乎曾经风光过,但最终却在惊涛骇浪般的批判中倒下。对于许多人来说,他留下的只是一个复杂而模糊的身影,渐行渐远。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次远行,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只可惜由于时光流逝、历史疏忽,目前所能查阅到的一手资料十分有限,现存的记录也是互相抵触、错谬百出。刘文典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留给今天的最大财富又是什么
卷牒之中,并无太多明确的结论。人们只能从零星的历史档案、有限的回忆文字中去管窥这位老人丰富而艰难的一生。是的,关于他最令人神往的人生段落,依然落定在那些被世人口口相传的种种传说之中。
第2节:序篇被忽略的”国学狂人”2
狂傲,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就拿他”不称主席”的举动来说吧,即便放在今天,亦堪称动人心魄的**文人风骨。1931年12月11日,鲁迅先生以”佩韦”作笔名,在上海”左联”旬刊十字街头上发表知难行难一文,特意谈到了这件事:
安徽大学校长刘文典教授,因不称”主席”而关了好多天,好容易才交保出外,老同乡、旧同事、博士当然是知道的,所以,”我称他主席”
撇开鲁迅借用这件事讥讽胡适的真实用意不说,事情发生三年之后,还能让他想起并引之为据,足见刘文典此举的影响深远。今天的”狂人学者”,如北京大学的贺卫方、清华大学的陈丹青、中国人民大学的张鸣,似乎就没有刘老先生这么好的运气。于是,名人博客成了”狂人日记”。
”狂”其实是一种气节、一种人格。五千年的文化传承,对于中国文人而言,莫非”气节”二字,正如孟子所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可能正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刘文典后来的一些选择,让人们在记忆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1943年春,时在西南联合大学任教的刘文典,因教员薪金常常不能支撑家中老小生活,于是接受滇南普洱地区盐商的邀请,远赴千里之外的磨黑,”为撰先人墓志”,结果引发清华大学解聘风波。
据说,当初力举辞退刘文典的闻一多,在听说云南大学聘请刘文典后,就不止一次地发牢骚:”谓幸得将恶劣之某教授排挤出校,而专收烂货、藏垢纳污之云大则反视为奇珍而聘请之。”
闻一多之所以如此动怒,是因为他与刘文典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还是因为他对刘文典此举”失节”实在鄙睨近些年,随着一些书信和当事人回忆资料的逐渐浮现,关于这件事的是非曲折,已经日趋明晰。最直接的原因,还是与人们纷纷认为刘文典”气节”失守有一定的关联。
当然,”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站在今天的立场去看,在当时的境况下,刘文典做出这种选择,实在有一种迫不得已的无奈。自己可以”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总不能老是让妻儿一道跟着忍冻挨饿吧闻一多讥嘲刘文典应该”度为磨黑盐井人”,其实他本人当时也因生活所迫不得不挂牌刻印卖钱,结果被儿子闻立鹤责问为”发国难财”。
可以想见,五四时代的知识分子,穷要穷得叮当响,每个人对于”气节”的坚守都是异常看重的。其实,刘文典本人又何尝不是1948年年末,国民党在大陆节节败退,与刘文典素有交情的胡适就曾谋划将他送往美国,并为之找好了”下家”,办好了相关证件,但刘文典的”狂劲”又上来了:”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离开祖国”
历史与今天的距离,往往只是一张纸的两面。栗子小说 m.lizi.tw在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历史记忆里,有一些东西是始终存在的,比如文人的骨气。因此,”狂人”闪亮登场,就几乎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个”保留节目”。
战国时期,屈大夫洁身自守,遭遇谗言陷害,两番被逐荒蛮之地。但他依然且行且歌,啸傲”天问”,放言古今:”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最终自沉汨罗。
东晋衰靡,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自弃官印,”种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在他看来,归去也是一种归来,是名利的归去、灵魂的归来。
第3节:序篇被忽略的”国学狂人”3
盛唐气象,李太白寄情诗酒,放浪形骸于天际之间,”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自称臣是酒中仙,天子呼来不上船”。有一次被天子的姨太太喊去写”马屁文章”,他佯装大醉,趁机要求当朝重”宦”高力士为之脱靴。
到了近代,国力衰弱,人心思变,各种”疯言疯语”更是不绝于耳。民国元年1912年,章太炎在北京好发议论,臧否人物,报章上每每登出的标题都是章疯子大发其疯。有一回,他居然骂到了反对党的头上,第二天,报章上赫然一个大标题:章疯子居然不疯。
翻检旧籍,回望历史,这样的”狂人”还有很多很多:嵇康、祢衡、李卓吾、金圣叹、陈独秀、熊十力、梁漱溟、王芸生、储安平在岁月的风浪中,这些人或傲然孓立,或慷慨陈言,一心为时代留下无数自由言说、纵论天下的华章,许多人甚至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清高自守、不畏权贵、笑骂古今,是这些”狂人”区别于同世豪杰最为明显的特征,正如论语里所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面对世俗的责难,面对国事的激荡,这些”狂人”们每每抛出惊人言语,或左右乾坤,或推波助澜,或振聋发聩,或喃喃自语,均不失为时代的绝响。正是由于这些被人讥嘲为”疯言疯语”的声音存在,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历史才得以精彩传世。即便是在国家陆沉、民力艰辛的日子,这些”狂人”们的”狂语”,亦为民族的骨气留存几分亮色。这样的人物,确应为历史所铭记。
当然,历史的记忆并不总是公平的。历史能够记住的始终是大忠大奸,抑或是能够”为我所用”的小人物。对于那些曾经散发过生命的火花,但最终又因各种原因消沉在世俗缝隙里的”中间人物”张中行语,却似乎只存留于世人模糊的记忆了。
幸运的是,尽管模糊,却还总是有些关于他们的吉光片羽、趣闻轶事,散落在重重泛黄的文章典籍之中。倘若能够静心检点,仔细揣读,就会发现其实在他们的身上,同样有着不应被历史所忘却的精彩与辉煌,亟须”打捞”。
刘文典,就是这样一个亟须被历史”打捞”的人物。
所以说,历史就像一个经常排错队的老人。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排到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终点,只是无奈地被拥挤的人群裹掖着,一直往前。综观刘文典的一生,在他孤傲狂狷的深处,其实正寄寓着一种对于**生命状态的永恒追逐。而在这个过程中,又不免经历着由传统文人向新型文人转变的深切阵痛。
他呼喊过,他失望过,但他还是不曾放弃走向终点的努力。通读刘文典的书信或者手稿,就会发现他经常在信中谈到稿费、借钱等琐碎、细微的日常生活事宜。对于一个自视甚高的狷介文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现实的折磨。1928年,在一封写给胡适的书信里,他就谈到了自己”讨生活”的无奈:”弟虽不肖,究竟是个读书人,在那样秽浊的地方,和那些不成东西的人胡缠,试问精神上如何过得”这是刘文典的叩问,也是他的自问。这是灵魂的一种自我放逐,也是刘文典作为”狂人”存在的真正价值。
人生,很多时间像是一道虚无缥缈的风景。当你真的走近它时,总会感觉到它似乎没有梦境中那样美丽。可是,俗世中的人们还是喜欢去张望窗外的风景。”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时光老人总是会情不自禁翻开记忆的影集,在那里,有许多耐人寻味的故事,有许多偶然发生的永恒,如同一条河流,尽管不知道远方,却从来没停止过奔腾不息。
主人公刘文典的故事,就是从一条河流开始的
第4节:朋友胡适之1
第六章朋友胡适之
刘文典关于胡适的最早记录,始见于1919年10月15日发行的新中国杂志第一卷第六号。
这期新中国杂志刊登了刘文典的一篇文章,怎样叫做中西学术之沟通。在谈到中西学术沟通的典型代表时,刘文典将许多溢美之词送给了胡适:”我的朋友胡适之,著了一部中国哲学史大纲,这部书的价值,实在可以算得是中国近代一部epog划时代的书,就是西洋人著西洋哲学史,也只有德国的hilly梯利两位名家的书著得和他一样好。”他甚至说,”我看他有这样的学问、识见,就劝他再用几年的心力,做一部需要最切的、西洋学者都还想不到、做不到的比较哲学史,把世界各系的古文明,做个大大的比较研究。我以为除了这种研究之外,再没有什么中西学术的沟通了。”
由此可见,在此之前,刘文典与胡适的关系已非常融洽、紧密。
整理国故
刘文典与胡适相识,应该是两人同进北大之后。
胡适也是应陈独秀之邀进入北大任教的。1916年年底,陈独秀给尚在美国留学的胡适写信:”蔡孑民先生已接北京大学总长之任,力约弟为文科学长,弟荐足下以代,此时无人,弟暂充乏。孑民先生盼足下早日回国,即不愿任学长,校中哲学、文学教授俱乏上选,足下来此亦可担任。”1917年9月,胡适正式进入北大文科任教,教授”中国哲学史”、”英国文学”等课程。
刘文典和胡适都是北大里的新派人物,因而很容易有共同语言。胡适从国外留学回来,又是陈独秀极力推荐的资深学者,一到北大就拿每月两百六十银元的薪水,这是当时每月只拿两百银元的刘文典所无法比拟的。根据陈明远先生的研究,1919年的一银元约合今人民币六十元按2007年上半年货币购买力计算,这样两人每月收入相差三千多元。正因为如此,刘文典从一开始就对与自己同龄的胡适充满景仰与钦佩之情。
更让刘文典钦佩的是,胡适应对旧派思想的努力与尝试,也就是胡适后来常常挂在嘴边的”再造文明”。
当时,北大校内宣传新思想最为积极的是新青年和新潮社。新潮社是北大第一个学生社团,”五四运动”**广场大游行就是由这个社团的骨干成员组织的。新潮社由傅斯年、罗家伦、徐彦之、顾颉刚、俞平伯等人于1918年年底发起成立,得到了蔡元培、陈独秀、胡适、钱玄同等师长的鼎力支持。新潮社,顾名思义,”专以介绍西洋近代思潮,批评中国现代学术上、社会上各问题为职司”。
旧派人物当然也不甘落后。1919年1月26日,北大六位教员、数十位学生,在刘师培家中商量成立国故月刊社,”慨然于国学沦夷,欲发起学报以图挽救”,”以昌明中国固有之学术为宗旨”。刘师培与黄侃担任编辑部总编辑。
作为刘师培早年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刘文典没有参与国故月刊社的活动。由于在日本留学,以及为新青年、新中国等杂志撰稿的经历,刘文典的兴趣逐渐转移到对国外经典科学书籍的翻译上。1919年前后,他就先后翻译了德国哲学家赫凯尔的生命论、宇宙之谜,日本学者丘浅次郎的人类之夸大狂、人类之将来等著作或文章。
第5节:朋友胡适之2
虽然在北大开的就是”秦汉诸子”、”汉魏六朝文”等国文课程,但在”整理国故”这个问题上,刘文典更倾向于新派学人胡适的观点。1919年8月,胡适在给新潮社骨干社员毛子水的一封信中写道:”现在整理国故的必要,实在很多。我们应该尽力指导国故家用科学的研究方法去做国故的研究,不当先存一个有用无用的成见,致生出许多无谓的意见。”胡适并不反对整理国故,但强调要用科学的精神去整理。
这个观点,与刘师培等人将国故当做国粹保存的观点,是大相径庭的。在胡适看来,”新思潮对于旧有文化的态度,在消极的一方面是反对盲从,是反对调和;在积极的一方面,是用科学方法来做整理的工夫。新思潮的唯一目的是什么呢是再造文明”1。这是胡适第一次正式将”整理国故”作为一个口号提出来,并对之寄寓”再造文明”的厚望,其实现的逻辑顺序是”研究问题输入学理整理国故再造文明”。
1922年3月21日,北大成立国学季刊编辑部,胡适为邀集人,担任主任编辑,其编辑部成员有:胡适、沈兼士、钱玄同、周作人、马幼渔、朱希祖、李守常、单不庵、刘叔雅、郑奠、王伯祥。在此之前,北大出版委员会曾打算编辑出版北京大学月刊,并计划出版”国故丛书”、”国故小丛书”。后来,又决定改变计划,改出国学季刊、文艺季刊、自然科学季刊和社会科学季刊等四种季刊。
应胡适的邀请,刘文典直接参与了国学季刊的工作。”这是一本研究国学的刊物,却以一种崭新的姿态出现:版面是由左向右横排,文章全部使用新式标点。在当时的确使人耳目一新。”2这本杂志的创刊号于1923年1月与社会公众见面。
国学季刊的发刊宣言是由胡适撰写的,这篇文章带给刘文典的是一种”耳目一新”的冲击力。胡适开篇就抨击了一些人的悲观情绪,他说,”我们平心静气的观察这三百年的古学发达史,再观察眼前国内和国外的学者研究中国学术的现状,我们不但不抱悲观,并且还抱无穷的乐观。我们深信,国学的将来,定能远胜国学的过去;过去的成绩虽然未可厚非,但将来的成绩一定还要更好无数倍。”
这三百年的”古学发达史”究竟有怎样的得失呢在发刊宣言中,胡适作了简明扼要且切中肯綮的总结,对自明末到当时的汉学研究成果逐一盘点。他认为,成绩可分为三个方面:一是整理古书,二是发现古书,三是发现古物。而缺点又可分为三个方面:一是研究的范围太狭窄了,二是太注重功力而忽略了理解,三是缺乏参考比较的材料。有鉴于此,胡适提出了他自己关于”整理国故”的三大途径:一是扩大研究的范围,二是注意系统的整理,三是博采参考比较的资料。可以说,这篇文章是胡适关于”整理国故”的系统阐述与理论开发。
读了胡适的发刊宣言,刘文典顿时心生感慨:”都说胡适之学识渊博、视野宽广,果不其然”胡适关于”整理国故”的很多言论,可算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