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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春明外史

正文 第43节 文 / 张恨水

    指着有人的,决不是说自己。小说站  www.xsz.tw就是那首生查于里面,

    “西窗春雨时,去岁今宵事”。更写得明明白白,与己无关,我不要冤枉人家罢。

    把那三张稿子,依旧放在书里,也不和人提起。

    到了次日,李冬青到何剑尘家里去教书,无意中和何太太谈话,由杨杏园还书

    的事,谈到杨杏园的为人。何太太就说:“这个人,倒是多情的人,去年冬天,还

    为着一个女朋友死了,发了几天疯,几乎死了。”李冬青道:“这个女朋友,一定

    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了。”何太太道:“哪里是有学问的人,是个可怜虫罢了。”说

    到这里,就把杨杏园和梨云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笑道:“据剑尘告诉我,这人

    的疯病,还没有尽除,他书桌上供着梨云的一张六寸半身相片,常常对着相片念诗,

    对着相片说话。有时候出了新鲜的花,和新鲜的果子,一定要先买来,供在相片面

    前。偏偏还有一个剑尘,说他这事做得真对,十分赞成。”李冬青道:“这人总算

    一个不忘旧的,倒不是疯,不过看不透世情罢了。”何太太笑道:“据李先生说,

    要怎样才算看得透世情呢”李冬青道:“这倒难说,总而言之,世上一切事情,

    都把它当做假的,就看透了。”何太太笑道:“这话我越发不明白了。譬方说,我

    和李先生总算说得来,难道也要当做假的吗”李冬青道:“自然是假的。不但你

    我交情是假的,连你我的身子都是假的。”何太太道:“李先生这个话,我听了,

    就糊涂死了。怎样自己的身子,也是假的呢”李冬青笑道:“我问你一句话,我

    是谁”何太太道:“你是李先生啊。”李冬青笑道:“胡说不是那样讲。我问

    我字是指着谁说话”何太太笑道:“你难道是个疯子,我字指谁说话呢

    我就是我呵”李冬青道:“不对不对世上绝没有我。因为我生出来,

    不是我做主,我死了也不是我做主,怎样会有一个我从前没有

    我这个我,将来也没有我这个我,就算现在有一个我,我

    又老留不住,哪里能算我呢”何太太听了,偏着头想了半天,摇摇头道:

    “我就不懂我怎样不是我”李冬青笑道:“傻孩子,你不要问了,你决问不懂的,

    你再读几年书或者也就明白了。”李冬青虽然这样说,何太太依旧不放心,还是低

    着头想了半天,她那一副耳坠子,被她摇得一直摆到脸上,笑道:“这是怪话,是

    没有道理的。”李冬青笑道:“怪话就怪话吧不要提了。我问你,那杨杏园住在

    什么地方我要猜猜看他是怎样得到我这本书的。”何太太因李冬青问,就把杨杏

    园的地址,告诉她了。李冬青听了,放在心里,也就没有再说第二句。

    回到家里,把杨杏园的诗稿,拣出来重新看了一看,恍然大悟,原来这诗和词,

    都是为那个梨云而作的。那么,是错怪人家了。不过他夹在书里,或者是一时忘记

    了,所以没有捡出去,将来他记起来了,言情的诗却在这里,算一回什么事呢想

    到这里,就把三张稿子,放在一个信封里,写了地址,寄给杨杏园。杨杏园接得这

    封信,打开来一看,却是自己三张稿子,里面并没有信,看看封面上,只写了“李

    缄”两个字。想了一想,记起来了,“这三张稿子,是夹在花间集里面的,那

    天剑尘把书拿走,我就没有想到。咳这是什么话我把这样的诗,送给一个不相

    识的女子看,这算一回什么事呢那天我填词的时候,那一阕生查子,我记得

    是写好了,就扔在桌上的,后来随便夹在一本书里,怎样也传到那里去了呢这位

    李女士看见这几首诗,似乎可以一笑置之,何必这样认真,还要寄回来给我呢就

    是寄给我,似乎也应该写一封信,何以一个字没写,模模糊糊的只把几张稿子寄回

    来呢这样想来,也不知道她是好意,或是恶意。栗子网  www.lizi.tw若照自己看来,这样哀艳的文字,

    除了送给有关系的人,是不许送给第三者的。我无缘无故的,送书还人家,却夹了

    这三张稿子,这不是存心和人开玩笑吗”越想越是自己不对,而且她知道我和何

    剑生是好朋友,这书又是何剑尘拿去的,只怕连何剑尘她也要怪起来呢若果她怪

    下何剑尘来,何太太必然知道,我何不去探听探听。主意打定,便到何剑尘家里来。

    偏是事不凑巧,何剑尘夫妻两个都出去了。

    第二十八回惜王笑量珠舞衫扑朔献花同染指捷径迷离

    杨杏园一肚皮的疑团,恐怕连何剑尘夫妇,都为这个事怪他,无精打采的走了

    出来。刚一出门,顶头碰见一个人往里走,他看见杨杏园,却请了一个安,往后退

    了一步,然后站住了。杨杏园一看,原来是刘厨子。这人原是何剑尘家里的老用人,

    后来改了行做厨子,便不在何剑尘面前当差。有一次,刘厨子掉了事情,曾求着杨

    杏园写了一封信,在一家俱乐部包饭,很赚了几个钱,所以他见了杨杏园十分恭敬。

    杨杏园便间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刘厨子道:“现在闲了好几个月了,今天

    是特意来见何先生,打算请他老人家赏一碗饭吃。”杨杏园道:“我听说你都发了

    财了,还没有饭吃吗”刘厨子含着笑容道:“没有的话。还想请您提拔提拔呢。”

    杨杏园道:“你要是找何先生,你可空跑了,他和他太太都不在家呢。”说着自上

    车子去了。

    刘厨子碰不着何剑尘,十分懊丧,心想从北城老远的跑了来,不但找不到机会,

    连人也会不着,真是倒霉。这里到草厂胡同小翠芬家里不远,不如到那里去会会老

    李,也许碰着什么机会。主意想定,便到小翠芬家来。这老李搬了一张方凳靠着大

    门,口里衔着旱烟袋,手里拿着一份群强报,看小说讲演聊斋,正自有味。刘厨子

    走上前便喊道:“李头儿。”老李一抬头,看见是刘厨子,忙站起来道:“大哥

    您好”刘厨子也答应道:“好。”老李道:“大哥你是不常到城南来的”一

    句话没说完,只听见呜呜的一阵汽车喇叭响。老李说道:“余老板回来了。”车到

    了门口,停住了,汽车夫打开门,走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这人身穿宝蓝大花绮

    霞缎夹袍,外套黑缎子小坎肩,胸面前,一排红亮珠扣子。头上戴一顶瓜皮帽,红

    绒球帽顶。帽子前面,安了一片带点绿色的玉石,玉石上面,又有一颗圆圆的红宝

    石。这人瓜子脸儿,漆黑的一双眉毛,眼睛虽然睫毛很长,可是黑白分明,十分流

    动。厚厚的嘴唇,却也白里翻红,一说话,露出嘴角上两粒金牙齿。他走身边过,

    脸上的粉,雪白的一层,衣襟上的香气,走动起来,往人鼻子里直钻。他下了汽车,

    走进里面去了。那汽车里面,却另外有个少年,没有下车,就坐着汽车走了。刘厨

    子看见,便问老李道:“刚才进去的这人就是余老板吧”老李道:“是的。”刘

    厨子叹了一口气道:“咳人要发财,真是料想不到的事。当他在科班里的时候,

    我们常到后台去玩,他穿着一件蓝市布的旧棉袍子,清鼻涕冻得拖到嘴边,很是可

    怜,我们还买糖葫芦送给他吃呢那个时候的小翠芬,和现在的小翠芬,真是天上

    地下了。”老李道:“天下事,就是这样没准。栗子小说    m.lizi.tw你还不知道呢,昨天晚上在常小霞

    家里推牌九,三条子牌,就输了一千多。做官的,几个有他这样阔”刘厨子道:

    “什么三条子牌,就输一干多么那末,半个月的戏份,都白扔了。”老李道:

    “他自己哪有那些个钱输自然有人替他会账啦”刘厨子再要问谁替他会账时,

    小翠芬的包月车夫王二,拖着一辆空车,慢慢的走过来,他们就停住了话没说。老

    李道:“你怎么不拉车进来,就停在门外头”王二道:“还要走啦,拉进去作什

    么”李老道:“拉到哪里去”王二道:“听说常老板,今天晚上给咱们老板邀

    头,就要上那里去,恐怕要闹一晚上呢。”老李道:“刚才不是常老板送咱们老板

    回来的吗为什么不一直去”王二道:“常老板送咱们老板回来,就要去接胡春

    航总长,所以咱们老板,不能一直就去。听说咱们老板,还得回来换衣服呢。”刘

    厨子一边听了,记在心里,心想他们唱旦角儿的,都能和总长来往,我不如在这里

    面想想法子,也许能够碰得着一点儿机会。主意想定,便只管和老李小王两人,谈

    了下去。

    过了一刻儿,小翠芬又出来了,果然换了一件葱绿色的长袍子,腰上还系了一

    根白色的绫子腰带。一脚登上车坐着,先踏了几下车铃,车磨车磨的直响,王

    二扶起车把,飞也似的跑,不一刻工夫,就到了椿树上九条胡同常小霞家里。这里

    是小翠芬极熟的地方,他下了车,一直就往里走。走到会客室里去,只见一个老头

    儿在那里打电话,正是胡春航,他笑道:“你来吧今天虽是绮余的主人,其实是

    替翠芬凑个小局面,不好意思不帮这个忙,公事不要紧,留着明天办得了。”胡春

    航把电话挂上,一回头看见小翠芬,笑道:“你刚来吗今天的双铃计,你演

    得真好,现在见你,我还有些怕你。”小翠芬道:“干吗怕我”胡春航道:“你

    在台上,活像一个又漂亮又狡猾的泼妇,真教人疼又不是,恨又不是。当你在茶铺

    子要钱的那一场,我要是掌柜的,我也要被你驳倒呢。”说到这里,常小霞走进来

    了。他穿着雨过天青色物华葛袍子,外套电光绒马褂,四周滚着金边。他的衫袖口

    上,露出一路花边,大概是汗衫袖子上镶的。他下面穿着鱼白色丝光袜,尖头花缎

    鞋,轻轻的走了过来,在小翠芬肩膀上一拍,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做声,

    就跑进来了。”小翠芬回头一看,拍着胸道:“可吓着我了。二爷,可得管管他,

    越大越胡闹了。”胡春航笑道:“你的胆也太小了,这样拍一下子,就吓倒了吗”

    说着,伸手在烟卷筒子里,抽出了一支烟卷,在茶几上顿两下,常小霞连忙找了一

    盒火柴,擦着了一根,俯在胡春航身边,给他点烟。胡春航瞅着常小霞的脸,笑道:

    “你瞧,回来这半天,脸上的粉还没有洗掉。”常小霞瞟了胡春航一眼,说道:

    “你别瞎说了,我脸上就是这个样子。我还要问你的事呢,前天我荐给你的两个人,

    你发表了没有”胡春航道:“这几天,部里正在裁员,怎样好添人过几天再说

    罢。”常小霞道:“那不行,你非发表不可,今天你就得发表。”胡春航道:“你

    今天晚上,不是在这里打牌吗我怎样发表”小翠芬插嘴道:“那也不要紧呀,

    打个电话到部里去,叫他们发出公事去,那还不行吗”胡春航笑道:“孩子话”

    说到这里,早听到门外汽车噗噗哧哧的响。一会儿一个人嚷进来道:“春航春航

    你好快活,在这里打牌。”看时,卢南山带着两个马弁一直冲了进来。小翠芬认得

    他是陆军总长,便走上前,斜着身子往下一蹲,请了一个安。卢南山走进屋来,两

    个马弁看见两个小旦在这里,他们就退了出去。卢南山却弯着腰笑嘻嘻的上前,将

    小翠芬的肩膀一拍道:“你这孩子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常小霞也就立刻走过来招

    呼。卢南山道:“小霞呀小霞,现在胡春航硬给你孝顺得糊涂了,一从部里出来,

    就到这里来了。他的太太可不是容易说话,你仔细挨打。”说着挽住常小霞的手,

    拉他同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常小霞道:“胡总长到我这里来,太太就不答应,他

    现在天天晚上到胡同里去,怎样太太就不问呢”卢南山用手一摸胡子,对胡春航

    笑道:“春航,你听见没有他话里有话,还要吃点醋呢。”胡春航靠在椅子上,

    却只是微笑。坐了不到一刻钟,交通次长孔亦方,财政次长钱青化,烟酒督办金善

    予也来了。胡春航道:“人已经够了,我们就动起手来。我明日一早还有事,牌不

    要打得太晚了。”这时,常小霞把他们又引到一间精致些的屋子里去,这里共是两

    间。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客厅,四周陈设了上等外国器具,那也不算什么,只是里面

    那个屋子,有一张铜床,辉煌夺目。床上挂着湖水色秋罗帐子,用银帐钩挂着,床

    上面铺着四五寸厚俄国虎班绒毯,叠着一床水红和一床鹅黄色的绸被。四个蓝缎子

    金钱绣花的鹅绒枕头,放在两头。床上间,端端整整放着一大部书,两截竖着的洋

    钱,却是人料想不到作什么用的。常小霞走上前,将那书函打开,翻过来一看,原

    来是套木制的烟家伙,里面烟灯,小油壶,剪子,烟签子全有,而且全是银制的。

    他再把那一截洋钱拿在手里一扭,翻过来一看,却掀出一个盖子来。原来这一截洋

    钱,是个模型,中间是空的,只有上面的盖,和下面的底,是两块真洋钱,中间却

    是一个特制的烟缸子。常小霞将烟家具摆好,便问哪位玩一口都说:“不必我

    们就打牌罢。”说时常小霞的兄弟常幼霞,捧着一盒象牙骨牌进来。他穿着一件绛

    色的袍子,周身滚着白边,也没有戴着帽子,脑袋上前面梳了一蓬刘海,后面披着

    半截漆黑的头发,长长的瓜子脸儿,溜圆的黑眼睛珠子,倒很像一个旗装的女孩子。

    卢南山看见,一手扯了过来,便搂住在怀里,把鼻子凑着常幼霞的脸,一阵乱闻,

    口里嚷道:“哪里跑来这么一个小姑娘好香的脸。”常幼霞挣扎不脱,涨得满脸

    通红,手一撒,把捧着的牙牌,哗啦啦一响撒了满地。胡春航笑道:“小孩子害臊,

    你就别和人家闹罢。”卢南山只当没有听见,依旧搂着不放。常幼霞趁他不防备,

    却一扭身子跑了。卢南山拍着两只手,哈哈大笑。这时早有小霞家里的用人,将骨

    牌捡起,放好在桌上。胡春航便问道:“谁推庄”卢南山道:“自然是你推,我

    们随便押一个方向。”胡春航对孔亦方道:“亦方先生推几条子试试看。”孔亦方

    笑道:“这一个月也不知什么缘故我的手气总不好。前次在钱次长那里推牌九,

    摸了一副天杠,要吃一个通,偏就碰到胡总长一对五,吃了两家,还赔出去一千八,

    推庄我是不敢来。”胡春航笑道:“那回我只赢五千块钱,结果一个也没落下。”

    说着对常小霞指道:“给他买了一辆车子了。你今天何妨再摸一副天杠”又笑着

    伸手拍了小翠芬的肩膀道:“也许孔次长送你一辆汽车呢。”孔亦方笑道:“若是

    那样送汽车,就送一百辆,翠芬也不见我的情呢”小翠芬笑道:“我就不是那样

    想,随便哪个送我一辆汽车,在这儿的人,我都见他的情。这话怎说呢因为没有

    您五位,牌就打不成功,打不成功,就没有人赢钱送汽车给我,所以说起来,都是

    有人情的。”卢南山笑道:“伶牙俐齿,你瞧他这一张嘴。”大家都说:“这孩子

    真会说话,怪不得双铃计,他演得那样活灵活现。”胡春航走到桌子边,用手

    抚摩着牙牌,说道:“谁推庄快来,不要谈天了。”大家都说:“还是胡总长推

    罢,真是胡总长输得太多了,我们自然有人接手。”常小霞道:“胡总长在我这里

    耍钱,没有输过。”金善予道:“你总是帮着胡总长。”卢南山道:“这才叫疼不

    白疼,像刚才我疼一疼幼霞,就一撒手跑了,那才是白疼呢。”说着哈哈大笑。

    这时胡春航已经坐下去了,在那里推庄c大家抓着筹码,便押起来。孔亦方坐了

    上门,金善予坐了下家,卢南山坐了天门,钱青化却坐在卢南山的旁边,押一个满

    天飞。常小霞端了一张方凳子,挨着胡春航坐下,小翠芬随随便便的一屁股却坐在

    金善予后面。卢南山道:“小翠儿坐过来,你怎么老爱姓金的”钱青化道:“那

    末,坐到我这里来罢,我姓钱,我也不让姓金的阔呀。”他们这一说笑话,弄得小

    翠芬坐在金善予背后不好,不坐在他背后也不好,臊得满脸通红。恰好庄家拿了一

    副地八吃了一个通,大家才止住笑,留心到牌上去了。自这牌以后,庄家手气就红

    起来,不到一个钟头,胡春航就赢了七八千。孔亦方手气最闭,常常拿蹩十,他牌

    品是最好的,越输越镇静,嘴里老衔着玳瑁烟嘴子,抽完了一根烟,又抽一根,默

    然无言,烟灰自落。卢南山就不然,输了一千多块钱,“他妈的”三个字,在口里

    闹个不歇。牌九推到十二点钟就歇了手,算一算胡春航赢了五千,钱青化输了两千,

    卢南山输了一千八,孔亦方输了五千开外,金善予却只赢几百块钱。除赢家而外,

    得了头儿钱三千八。胡春航将筹码子放在桌上分了一分,划出三千八百元来,指着

    对小翠芬道:“这是你的,拿去买一辆车罢。”小翠芬听了这话,眯着眼睛一笑,

    站起来退了一步,对着五个人,共总请了一个安。笑着说道:“谢谢您哪。”胡春

    航对孔亦方道:“怎么样这汽车不是你送的吗”孔亦方笑笑。这窗户的横头,

    摆着一张横桌子,桌子上面,有些零碎纸张和信笺之类,孔亦方抽了一张信笺就着

    桌上的笔墨,行书带草的写道:“即付来人大洋五千六百元整,某年月日亦方。”

    写完了,交给胡春航,笑道:“今天又幸亏没有推庄,只送钱给总长一个人。要是

    推了庄,恐怕要普遍的送礼了。”说时,钱青化照样也写了一张二千元的单子。卢

    南山却不同,在马褂子口袋里,抽出一沓支票,填了一千八的数目。两个人同时交

    给胡春航,卢甫山却操着大花脸的韵白说道:“大哥,我兄弟二人,也有个小小的

    帖儿。”常小霞小翠芬听了,这原是穆柯寨里的一句戏词,先撑不住要笑,大

    家也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常小霞家里,端出准备的稀饭小菜来,另外还有几张

    特制的火腿油饼,是卢南山他们最爱吃的。大家吃得饱了,各自散去。惟有胡春航

    没有走,在里面那张铜床上烧鸦片烟。一会儿工夫,常小霞穿了一件水红色满身印

    着蝴蝶采金瓜的旗袍,走到床面前,笑着问胡春航道:“你看看,这是我新制的一

    件行头,好不好”小翠芬却站在常小霞身边,和他牵衣襟,扯领子。他身上穿着

    葱绿色袍子,系着白绫子腰带,和常小霞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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