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不过是手段,此行真正目的乃身处许都的当今天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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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成功的话,孙策将取曹操而代之,挟天子以令诸侯,远远超越父亲,让孙家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比先祖孙子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怪不得,孙策曾经跟周瑜说,这是我出生以来最急进的一步。
一步登天。
“要是此行成功,你将成为比曹操更奸臣的奸臣”周瑜凝视孙策逗弄儿子的慈蔼侧脸。“忠臣二字,将永远随孙家而去。”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这,一向是孙策的行事方式。
“周郎,告诉我”孙策视线没有离开爱子。“奸臣的极致是什么”
“天下奸臣,莫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为最,然而”周瑜声音渐低。“然而他挟天子后,又有人开始说他是保汉的忠臣,朝中老臣也对他歌功颂德”
“所以”孙策抬头,朝周瑜露出无垢的真挚笑容。“物极必反,反璞归真,奸臣到了尽头,就是忠臣了啊。”
反之亦然。
“所以”面对如此的一个义兄,周瑜再度无奈苦笑。“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步”
“也许。”孙策抬头望天。“反正忠臣奸臣也当过,也许,是时候让仲谋当家,我回家乡陪陪家人,好好看着儿子长大成人了。”
“伯符,你是认真的吗”周瑜无法相信,这番话竟出自一向急进的义兄口中。
“小时候我常常跟凌操一起抱怨说,我们的父亲总是不理我们,没有好好陪着咱们长大。”孙策指尖轻抚儿子双眉,婴孩独有的细密睫毛如蝶轻颤。“每一次我看到年少老成、被迫早熟的凌统,我就跟自己说,如果将来我也有儿子,我一定要多花点时间陪他,别走回父亲那条旧路上去。”
“听说,当我们是人子的时候,总是跟自己的父亲对立。到我们长大,已为人父,面对日渐长大的儿子,我们才终究逐渐了解当年父亲的每个决定,跟父亲重新和解”
可惜,这时候,却不是每个人的父亲都还在。
孙策想到但没有说出来的话,周瑜同时也想到了。
飘云无定,无相无常,人们抬头,不过刚巧捕捉到一个自以为是的形相,当人们低头,云的形态早已不再一样。
白云在青天,可望不可即。不管如何投影在地,陪你走过多远,其实它从来都没有真正下来过。
也没有真正存在过。
周瑜紧搂怀中脆弱轻忽的一点生之温暖,繁衍之重量,抬头,竟尔眼角有泪。
那一刻,他蓦然了悟,繁衍,以至生之本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伯符,越是了解你,越是发觉,你从来,都如此触摸不定。当我以为已经追上你,当我们以为已经掌握你,原来,你已经变了形态,飘到很远了。
伯符,如果这就是你的故事,原谅我实在不懂得如何书写,如何记叙。
你的故事,有若行云流水,难以首尾呼应,甚至,民间英雄故事的必备宿敌,你都欠奉。
你说,你的故事,如何谱写
难道真要应验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的敌人,从来,就只有你自己
水蒸成云,云下成雨,雨又成云,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就是循环,这就是生命。
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云下跟某个投影巧遇的凡人,记住了雨点,却留不住浮云。
忽然,儿子轻忽无重的微温指尖递起,拈下周瑜脸上的泪。
一向爱笑的儿子把指头放回嘴巴,淡眉轻皱,尽管无法言语,周瑜却从儿子的脸上读到他想说的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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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循儿把指头放到嘴里,他就哭了。
除了呱呱堕地那一次,此刻,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哭。
第一次因为过早尝到生命的苦涩秘密而大哭不止。
孩子,父亲刚刚明了的秘密,在你来到这世界之前,也许,你比我更早洞悉。
可惜,如今你已把一切忘却。
“义弟”孙策深呼吸。“怎么了”
“没、没什么。”周瑜清了清喉咙,抱起儿子,别过了脸。“刚才”
“主公”吕蒙策马前来,远远大叫。“时候到了再不出发,山下几千马匹拉出来的大便,就要把整座山淹没啦”
“周郎,我走了。”孙策行色匆匆,把儿子交到周瑜手中,立即上马离去。“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妻小。”
孙策今天有点奇怪。上马的时候,竟要拍打一番,才能翻身上马。
“放心。一如以往,你主外的时候,我安内好了。”周瑜道。“你回来的时候,江东所有太平道余党将一个不剩”
“说起来,咱们总是分头行事,关键时刻里应外合,从未试过一同动身,一同回家”孙策在马背上回头微笑,神情恬淡。“不如下次试试吧。”
下次。孙郎,你忘了吗
所有上战场的人,都不要轻易承诺下次,或者轻言最后一次啊。
“慢着”周瑜朝孙策扬声。“保重。”
“嗯。”孙策眯起眼睛,彷佛正竭力记住周瑜样貌,顷刻,徐徐点头。“走吧,吕蒙。”
遥望越来越像孙坚的宽阔背影渐成眼里微细黑点,周瑜无以名状的不安,却慢慢扩大。
怎么刚才伯符把绍儿交给我的时候,
竟差点在我前方数寸把他放下
周瑜越是回想,
越是不安。
孙策抬头望天,
眩光下黑斑翻飞,
不辨远近,
禁不住低头苦笑。
终于
也是时候了。
寿春城外,孙策重临旧地,禁不住百感交集。
即使眼睛已经看不清楚,这里的风,泥土的气息,还是让他感到熟悉。
才不过数年,却恍如隔世。那一天,他就在这里狩猎叛徒,挖掉孙楚双眼,屈膝仇人面前,正式展开入城报仇、复兴家族的大计。
那时候,凌操还在他身边,他的眼睛,仍然清楚看到天,看得到前路。
俱往矣。今天,孙策就要回到这里,首尾呼应,重新开始,亲手把奸臣的故事推到极致,然后亲手作结。
箭下如雨,伪装成刘勋第六军来投,突然施袭的孙策懒理眼前炫光刺目,黑斑乱窜,执起熟悉的铁戟,像回到家里那样,熟悉自如地在阵中自出自入,来回穿梭。即使闭上眼睛,他也清楚记得,家里的陈设布置如何;身体的本能也让他深刻铭记,敌人的呼吸、肢体的律动、闪避与攻击的时机,一切一切,战场上的风,声音气味,都会提醒他如何回应。
“虎豹骑曹纯在此”曹纯暗忖,不过是些小人物罢了。你会比陷阵营厉害么“无名鼠辈速速受死”
嚓。孙策低头避过曹纯突刺,戟尖轻扫,随着身后一股暖热液体喷至,不必回头确认,已经知道对方马头被砍,那个虎什么豹已狼狈堕马,滚倒在地了。
虎什么豹。在我虎王眼中,不过是团面目模糊的灰影而已。
此刻,异常亢奋的孙策觉得非常奇怪。栗子网
www.lizi.tw眼前一切只余模糊轮廓,强光会令眼睛刺痛,可是,其他感官却异常敏感,意识也极度集中,所有人的动作仿佛比平日慢了很多
“列阵”
即使看不清楚,孙策已经晓得自己身处气压核心。而风眼处,前方此人,光凭感觉,已经猜到
“天意”孙策无法相信自己此刻的运气。“曹操竟然在此。”
两个散发着浓艳杀气的男人,正缓缓挡在曹操面前,伺机而动。
这两个人,一个叫夏侯惇,一个叫张辽。
“老天”孙策扯下征袍,决心为自己再无色彩的灰暗故事写下最壮绝凄美的一章。“你还是保佑着孙家啊。”
就在孙策纵马前进的同时,太史慈从后赶上,缠住夏侯惇,让主子得以追上曹操。
“主子这里有我”太史慈处处攻向夏侯惇独眼死角。“做你想做的事吧”
“正合我意”孙策再无硅碍,豪迈一笑,无畏往前疾冲。“哈”
孙策铁戟妙曼,在空中不断划下美丽弧线,勾出来的红线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粗。士卒纷纷倒下,围多少,就死多少。终于,孙策冲散队伍,正要迈步疾驰,却被一人挡住去路。
“别上,留下保护主公。”张辽剑尖轻划泥土。“放心。没有人能够越过我的剑围。”
喔。原来是张辽。
知道吗,不能跟你的旧主子一战,是我多年来的遗憾。
“张辽之名,早已响遍天下”孙策睁大眼睛,好想看清楚张辽的庐山真面目,却只看到眼前一团由无数飞舞黑斑组成的模糊人形。“只是”
“只是什么”张辽提剑上前,只望能一招了结对手,挫对方士气。
铮“只是用来吓唬小孩而已。”孙策以戟挡去对方抢刺。当“吓倒你了吗”一寸短,一寸险。张辽快剑疾劈。铮臭小子,知道吗我手中的戟,是当年跟你主子吕布交换的纪念品啊。当
痛快。尽管难分胜负,情势凶险,孙策还是无比享受此刻的刺激决战。所有攻击要到了身前数寸才突然暴现,太刺激了。哈哈。
“还好,你没有战马。”面前如此困境,孙策仍有心情说笑。
“那你就下来跟我玩吧。”张辽食指一勾,回剑又是一刺。
“我才没那么笨。”孙策双腿紧夹马腹,借力飞砍。
这匹马是我的眼睛,我才没那么笨啊。
“你笨只因你选择”张辽侧身挡去孙策连续几下劈击,卸身闪到马旁,奋力一击。“与我为敌”
嚓张辽斜劈马鞍,惊觉座骑上竟空空如也。抬头一看,已经暗叫不妙。
“如你所愿。”孙策整个人跃到半空,双手紧捏铁戟,迎头劈下。
随着一声教人耳鸣心悸的隆然巨响,大地震动,沙石成粉,混和血花的尘土飞扬间,孙策戟尖插地,不动如山,而地上,剑断胄裂的张辽四脚朝天倒卧戟旁,甫想反击,口中又喷出一朵灿烂血花。
“不、不赖”张辽轻瞄嵌在耳边的尖锐戟锋,哇啦吐血。“咳”
在场过千对眼睛凝神仰望,却只有孙策自己知道,若不是眼前黑斑乱飞,只看到模糊轮廓,这一劈,该可以劈中张辽眉心。
也罢。不让周围人知悉其眼睛状况的孙策拔出血戟,跨过张辽,朝前面杀气更盛的方向踱去。
“留你一命”孙策瞳仁灰暗,犹如烛光燃烧殆尽前的一抹余烬。“以后过来追随我。”
或者,我的弟弟。
手执巨斧在半空划了一圈的许褚,紧盯眼前孙策与缓缓踱至的周泰道:“主公、此二人、非常、厉害、不可、大意。”
这种语气,加上这蔽日巨影,专司殿后一职,该是许褚没错吧。
也好。把所有最麻烦最棘手的敌人弄在一起解决,就简单多了。
趁我还能看到你们的时候,一次过让我尽会天下豪杰吧。
将来。当我离去,我的弟弟,我的儿子,才能慢慢回味关于我的零星故事与传说。
可惜。
天意弄人,命不该绝。就在孙策把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打出人生中最精彩亮丽的一战时,在最关键一刻,在孙策避开许褚截击,弃戟绊倒徐晃,徒手把数名虎豹骑勇将撂倒之后,当他的枪尖臣离曹操肩膀只余数寸的关键一刹,一道刺目红影,犹如烈阳降世,挟带天上七色炫光,无情挡下孙策最急进也最接近成功的奋力一击。
“赤兔”关羽跃马在天,回头轻睨孙策。“吾非吕布啊。”
肩甲应声爆裂的孙策仰望眼前此人,竟有种无法逼视的羞愧与汗颜,仿佛,此人就是上天化身,前来惩处自己一般。
妈的。祢永远在我最接近成功,跃到最高的一瞬,才前来搅和,狠狠把我撂倒,教我功亏一篑。祢的把戏,我早已看穿。
孙策大力摇头。就算要死,我也要把祢派来的使者毁掉,跟曹操同归于尽。
关羽,如果你是正义耀目的太阳,我就当射日的后羿好了。
逃到阵中的曹操轻拍赤兔,赤兔兴奋疾驰,仰天嘶鸣。
“孙策啊,曹某也信天,纵使权倾天下,仍然心系于汉。弄权,只为把权”曹操紧盯孙策,想起昔日孙坚脸容。“力压奸臣”
如果权臣与奸臣只是一线之差,那么,忠臣与奸臣,相差只怕比一线还薄。
“你的野心与孙坚背道而驰,天行有常”
关羽翻身一跃,竟从自己的马背跃到赤兔身上。
“你这个逆种”曹操食指一点,一道急风刚好吹散孙策头上乱发。“是不会得到天佑的。”
陡地,风云变色,随着关羽与赤兔仰天长啸,天地震动,众马仰倒跪拜,就连孙策座骑也不例外。
滚倒在地的孙策,好不容易才定住身子。仰望眼前人马合一的绝强组合,孙策生平首次涌起如此不忿心情。
要是勉强纠缠,舍命相战,形势悬殊,只会吃力不讨好,讨不了便宜却只能图个战死沙场的落寞下场;要是就此罢休呢,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遇此良机,而且,那时候,恐怕连眼前人是敌是友都无法分清,眼中早已漆黑一片了。
孙策紧捏手中铁枪,全身抖颤。旁人眼中以为正被曹操一番话数落得心虚怯懦的他,其实,只是再次为上天的刻意刁难而感踌躇讽刺。
只差一步,我就能够取曹操而代之。
还欠一步,我就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天子迎回许都。
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我不仅无法如愿以偿,由奸臣变回忠臣,还被贼喊捉贼,遭天底下另一大奸臣骂我奸臣
天意弄人,我又能如何
孙策仰天失笑,笑中有泪。
即使此刻孙策尚能勇战,然而天时地利人和尽皆欠缺,纵是不愿,也无可奈何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天,如今我急流勇退,在此止步,祢应该很不忿吧
今后,我已经不会再把祢放在眼内了。
清晨,大牢内,睡梦中轻抚左臂伤口的于吉。忽然看到眼前朦朦胧胧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当他揉了揉眼睛,跟眼前人四目交投之后,既擅医理,亦懂透视人心的他,忍不住冷笑一声。
“嘿”坐直身子的于吉先是耸肩失笑,然后,是仰天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嘿嘿嘿嘿嘿”
站在牢外的人仍然不语,一动不动。
“如果我说,你必须身心放松,好好看着我的掌心”于吉踱到木栅前,五指伸向对方,尖锐的指甲缓缓越过栏隙。“你真的能做到吗”
对方一直落在阴影里的脸孔犹豫了一下,还是稍稍后退。
“嘿嘿你不敢吧你根本无法相信我吧嘿嘿”于吉双臂紧抓木柱,指甲陷进柱中,发出尖锐凄厉的磨刮声。“嘿嘿报应,真是报应啊”
于吉双眼绽出兴奋光晕,抓起缠满布条的左臂。“看我原本用来施术的左臂,因为你的毒箭,已经含脓溃烂,动不了嘿嘿嘿天意是天意才对啊嘿嘿嘿”
对方默然退后。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嘿嘿嘿我要看你今后如何活下去嘿嘿嘿嘿”
“嘿嘿你还会来找我的你还会回来的嘿嘿嘿我等你嘿嘿我等你啊”
走在阴影里不能见光的人,最终,也无声消失在黑暗中。
几个时辰后,城外,山林。
自寿春归来,孙策闭门不出,避不见客,众将皆以为伯符突袭失败,意志消沉,谁也没想到原来跟他的眼睛有关。回来后,孙策视力时好时坏,偶尔回复数月前水平,视物如常,只是黑斑仍在,晃动的人和物会有残影勾连;偶尔视力变回寿春奇袭时水平,只余模糊轮廓,必须近至数寸方能辨识,而令孙策不解的是,晚上视力比白天更坏,任何刺目强光。皆令其眼痛流泪。
这天清晨,大乔起床,却发现丈夫不在家中,莫名的不安感教她坐立不安。当她正欲遣家仆四出搜寻之际,孙策却踏进大厅门槛,主动拥抱妻小,说今天天清气朗,万里无云,正是出外舒展筋骨,踏青狩猎的大好时候。
被紧紧搂在怀里的大乔偷瞥天井。天空灰茫一片,暗云结聚,哪里好天气了
可是,大乔毕竟跟孙策是同一类人。刹那间,她彷佛明白了夫君的伪装,却不说破,只深呼吸了一下,比往日更温婉爱怜地轻揉孙策后颈,仰首凝视夫君瞳仁里的自己,努力挤出微笑,维持谨小慎微的温柔,不让夫君发现自己呼吸紊乱。她牵起他的手,像当初新婚孙策牵她的手在大宅里认路那样,牵他拐弯抹角,踱到后院,把弓箭交到丈夫手中。
感知世界,感知爱情,女人从来都没有用视觉。她用的是直觉,一种以听觉、嗅觉为主的感觉。因此,她感到眼前人无法言明的异样。
对不起这阵子一直专注照顾绍儿,竟然忽略了你。
这副弓箭,是孙策搁在书房角落,大乔某天经过,无意拾获,清理干净,还特地为夫君綉了一个弓囊好好盛载。弓囊刺上的虎形图案令低头凝视手中黑弓的孙策忆起父亲,轻轻吁了口气。
父亲,我好像很久没有狩猎了。
孙策跟大乔依依惜别,往找周瑜。周瑜因内务繁忙,忙于扑灭江东各城的零星太平道叛乱,未能陪孙策越江狩猎,乃派凌统率过百侍卫守候陪伴。两人策马越江,立于山巅,回望这几年风卷残云的惊人成就,顺利打下江东,原来,此刻回看,也不过是一小片天地而已。
跟天下比,江东不过一只小兔。
临行前,周瑜拉住凌统耳语叮咛,凌统身负重任,乃刻意跟主子细意倾谈,加以安慰,欲尽纡主子心中郁结。
“这个天,根本无视公义。”孙策忽然发现,看着绿色的树木,眼睛不觉舒服一点。“或许,天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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