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一種質樸的、傳統的、
“土氣”的、直白的小說,永遠是讀者和文學的需要。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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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創造出更多的寫法。但是像南台這樣的小說,總是小說最基本的式樣。
讀他的小說不費勁,就和與老實人打交道一樣,叫你放心並且安心。除了離婚,
我偶然還讀過幾篇,在我們寧夏的刊物上,大致都是這樣的印象。我看僅憑這一點,就
值得去讀。有人說,現在老實人不多。究竟多不多,我沒調查,沒有發言權。但我總希
望能和老實人交朋友,踫到老實人,自己也就老實了。讀書,當然也喜歡讀老實的書。
不管是“新潮”的、“魔幻”的或是質樸的、傳統的,只要真正是襟懷坦蕩、直抒胸臆
的作品,讀起來自然會受益匪淺。不過,憑經驗,有些用質樸的、傳統的寫法寫的小說,
也能使人受害。這在“文革”中和“文革”之前已有教訓,不提。
我覺得,南台的可貴之處,是除了他行文的老實之處,內容也老老實實。不像有的
作品那樣,裝出一副老實的面孔叫你入圈套。所謂內容的老實,大有講究。它必須是在
質樸的、傳統的形式之中注入新的生命力的。注意,是“生命”力這生命當然是他自
己的而不是別的什麼人的。于是,他的小說中處處就有他自己的視點和角度。因而也就
有了一種批判的鋒芒。看似傳統,其實是反傳統了。那些用傳統的形式寫傳統的作品,
之所以叫人上當,就在于內容里根本沒有他自己,完全是他繼承來的東西。看似不越雷
池半步,實際上會讓你一下子掉進泥淖里去。
序不能寫得多,點到為止。我只能說,如果說現在老實人不多的話,那麼老實的作
品同樣的也少見。可是,南台的這本書,倒屬于老實的作品。希望讀者能夠受益。
1990.3.5.
邊緣小品給海容的一封信
海容小說集代序
海容同志︰
很高興你的小說終于得以結集出版。莊稼總算收到場上廣。而農民一年總有一次麥
秋,你卻是多年辛苦耕耘的結果,所以更值得祝賀。
你叫我就你的作品發表些意見。我以為對你作品更有發言權的應該是高嵩同志,我
是通過他才認識你和你的小說的。在他的介紹中,我最欣賞的是這樣一句話︰“他像嬰
兒、像醉漢,若無其事地晃進了現實沖突。”後來我參加了對你和其他幾位寧夏業余作
者的討論會,讀了你幾篇作品,果然和他的印象相同。但我以為你是一個清醒的醉漢,
不過是借酒裝瘋而已。我們的文學界以及整個社會,當然主要需要清醒的人,但在某一
刻,清醒者卻常常以醉漢的面目出現,所謂“難得胡涂”是也我在許多人家里或辦公
室的牆上看到過板橋老人的這條橫幅,可是主人很可能其實就是個胡涂人。
好了,我不準備多談你作品的社會功能和你已經取得的成就。能夠出書,並且在寧
夏文學界已被承認和重視,就足以說明這方面的問題。
在討論你和其他幾位作者的討論會上,我曾作了一次本沒想發言的發言。我明明知
道可能會有人誤解,可是“說實話的沖動”總是按捺不住。固然有因為本不準備說而致
使說得不清楚的緣故,也有一般人難以理解的原因。在會後,好像就有人說我是在提倡
大家都去“參禪”,而我不過試圖提醒人是不是可以用另外一種觀照生活和觀照生命的
方式而已。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如果我面對的是一群宗教徒,我就會請他們試一試用辯證唯物卞義和歷史唯
物主義來觀照生活和生命了。
從小說藝術的沒落,不由得使我想到整個人類智慧的退化。這不是我們中國一國的
問題。在世界範圍內,甦聯的小說家,哪怕是得過諾貝爾獎的也好,至今沒有出現超過
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家;美國歷史短,且不去說他;英國當代的作者,我還
沒有看見一位比狄更斯和薩克雷更有才華,作品更具有經典性的;法國也同樣,幾位諾
貝爾獎的獲獎者的作品都不會比巴爾扎克、斯湯達、雨果、左拉、莫泊桑流傳得久遠;
就拿童話來說吧,你舉得出來有一個當代作家達到了不說越過安徒生或格林兄弟的
水平麼我們自己,不舉大家都熟悉的紅樓夢,就看短篇,有一篇在藝術上趕得上
在酒樓上,在人物塑造上比阿q更具有典型性的麼
而近代和當代,卻是討論創作方法和創作思想最多最激烈最“富有成果”的時代。
“我們播下的是龍種,收獲的卻是臭蟲”。
小說雖然是雕蟲小技,其實卻是和一切藝術形式和科學一樣是人類智慧的表現。你
讀到的所有小說中使你拍案的地方,並不是高技巧的發揮,而是智慧的閃耀。也許有人
會說小說盡管不怎麼行,可是人類在科學上不是取得了空前的進展嗎。表面看起來似乎
如此,但人類用科學手段來自我毀滅也是空前的。你“像醉漢一樣,若無其事地晃進了
現實沖突”倒真無所謂,整個人類都在非常聰明地愚蠢著卻實在值得憂慮。
請你原諒我說了這麼多不著邊際的話。你如果注意到我在那次會上講的和現在寫的,
你就會知道我現在根本不在考慮什麼小說問題,我提議召開各種創作討論會不過是在盡
我作為一個文藝團體的領導人的義務罷了。
但我並不是一個悲觀主義者。請你讀一讀湯因比和池田大作的對話展望二十一世
紀。這兩位學者把人類未來的希望寄托在中國不是沒有道理的。中國文化中的確包含
有發展智慧的方法,就看你是不是能去發現它。一個小說作者,對技馬的鑽研遠遠不如
提高自己的智慧重要。
一封簡短的信只能談到這里。請相信我,我真的是看到你小說中的某些段落和語句
仍有智慧的閃光,認為你的作品能結集發表對當前讀書界是有好處的,所以才給你說了
這些;我也相信你能夠理解。
邊緣小品胡正偉畫冊序
畫家的畫冊不同于小說家的文集,本不需要另一個人用文字來作任何詮釋。畫冊里
收集的每一幅畫,都能訴諸視覺直接地用形象告知觀賞者藝術家本人憑借個人經驗及心
理活動獲得的感悟。們對胡正偉先生出版的這部畫冊,我的確想說點多余的話。這不僅
是為了表示我的祝賀,更重要的是表達我的喜愛。
大約在十一世紀,中國繪畫界出現了一種卓越的理論,認為筆墨不僅要能描繪出物
的外象,重現景觀,更應該具有自己純粹的藝術品質,體現作者獨特的人格心靈。藝術
創作應該超越,脫升它所依據的外形,進入“畫外”,也就是非具象所能涵蓋的表現性
世界。這種理論豐富了傳統的國畫。從北宋的米芾、李公麟、文同,經過王庭筠,以及
南宋的禪宗畫家牧溪、梁楷等,終于在元代四大家手中成熟為一種新的畫風。我們現在
來看這種畫風,就是我們稱為“現代派”的東西。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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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並不認為胡正偉先生受了多少現代派的影響,他倒是非常忠實于中國畫的
傳統的。欣賞者可以從此畫冊中看出,他特別注意筆墨線條的游走;人物繪畫並不以形
似為主,而講究傳神。神,又非人物之神,其實是他自己的神。譬如進入了氣功態的達
摩,那種瞑目中自有世界,達到物我兩忘之境,據我看不過是他在繪畫中的自我寫照而
已。
當然,他的繪畫中也有比較寫實的部分,如“維族老人”、“斯諾在寧夏”等。不
知別人以為如何,我看,不客氣的說,這部分不應算是他的精品。但是,我們也可從中
看出他的功力。應該承認,正偉的繪畫功力是相當深厚的。正是因為他有這樣的功力,
他才可以悠然自如地揮灑自己的筆墨。如在“絲綢之路”描繪大西北景觀的那部分,在
一張平面的白紙上給人制造出那麼雄渾、磅礡,具有黃土般厚實的視覺效果,就不能不
使人贊嘆。而這種效果的取得,又必須是畫家本身就胸有丘壑。如果套用“胸有成竹”
這句成語,那麼我們也可以說大西北的山川風物無不在他的心中了。
我已經說過,以上的話本屬多余,但我忍不住還要說︰我想請欣賞者從中能看到正
偉的靈氣。不管別人怎樣看,我是常常被他的線條所陶醉的。
庚午冬十月張賢亮識
邊緣小品賀蘭山文學叢書總序
石嘴山市的朋友們出版了“賀蘭山文學叢書”。現在,作家結集出版純文學著作實
屬不易。鄭正來信說,“經費問題,編管費由我們文聯想方設法解決,印刷費由作
家個人想辦法。”翻閱他寄來的書目,有小說、詩歌和散文,第一個感覺是內容豐富而
且陣容整齊。隨後,首先推出的九卷的作者的音容笑貌就浮現在眼前,一個個帶著執著
的追求。真的,九位作家我都認識,對劉岳華我還不止一次向讀者介紹過。幾位朋友都
不是專業作家,每人都有自己的苦辛,必須既為日常生計支出相當大的勞力,又為人生
的愛好付出一份心血。今天,為了把自己的心血奉獻于世,還要“個人想辦法”,僅從
這點來說,就令我肅然起敬。所以,這幾位朋友請我寫序,的確是賜給我的一份榮幸。
我覺得這部叢書的珍貴首先就在于這里面的每一部書都是作者執著追求的結晶,而
不是“完成任務”的匯報。我國的專業作家制度,一向被認為是“社會主義優越性”的
一種表現,實際上這種制度和許多過去我們以為“優越”的制度一樣,已對中國的進步
起了很不利的作用。一方面,它把最需要和人民群眾緊密聯系的人,與人民群眾在分工
形式和分配形式上割裂開來,另方面,又把最需要本人全身心投入的創造性勞動變成上
級賦予的任務。這樣,既有使作家們生活素材枯竭的危險,又可能會令作家們對寫作產
生一種職業性的厭煩。
“賀蘭山文學叢書”的作家們,全部都是從現實生活中艱難地跋涉過來的,而且今
天仍在不停地跋涉。他們無所謂脫離生活、脫離群眾,他們本身就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
在人世間,直接感受著一般人的酸甜苦辣,也最知道讀者的精神要求。我以為後一點很
重要。在市場經濟中,讀者的精神要求實際上就是文化市場的需求。現在有一些專業作
家常抱怨文學失去了“轟動效應”,抱怨讀者對“嚴肅文學”失去了興趣,抱怨書店對
文學類書籍的征訂達不到開印的數目;還有的專業作家好高騖遠,說他是為後一代或後
幾代人而創作雲雲他們還沒覺悟到是近幾年中國文學自身出了問題。在市場上,貨
賣不出去,難道是顧客的責任
作家們發出的抱怨,其實是一些作家脫離讀者、脫離生活、脫離現實需要的結果。
毋須諱言,近幾年,中國文學已經失去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實踐是檢驗真理
的唯一標準”的指引下那種意氣風發的勢頭。中國作家在批判極左路線、揭露過去的年
代,從而為解放思想、推進改革開放等方面都立過大功。那是一個多麼令人留戀的年代
人民群眾把作家當做自己政治上、感情上和理想上的代言人,幾乎每一篇作品的發表都
家家傳誦,造成洛陽紙貴的效果,盡管那時有些作品在藝術上還不太成熟。今天,作家
們的作品應該說在藝術上有很大的提高,而相反,怎麼書卻難以賣出去呢
石嘴山是一個新興的工業城市,但有志于文學創作的人卻不少。我在一九八○年進
入寧夏文藝界,可以說我是親眼看見收入“賀蘭山文學叢書”的作家們是怎樣在新時期
成長起來的。但是,在今天,有人似乎有意要使讀者忘記新時期文學,比如,某報刊登
的一份向全國青年推薦“一百本好書”的書目,文學類中,新時期文學作品僅有三部︰
輪椅上的夢、南京的陷落、地球上的紅飄帶。我也承認這三部是“好書”,
可是對極左路線及所謂“文革”的揭露和批判的小說競榜上無名,也不能不令人奇怪,
而恰恰新時期文學的最大意義又正在于茲。同時,被指定為“一百部愛國主義影片”向
中小學生廣泛宣傳的電影中,除周恩來等幾部影片里有一點點“文革”的痕跡,絕
大多數影片都沒有反映出中國還有一段長達二十年的痛苦歷史,仿佛從“反右”到“文
革”的荒唐在中國並不存在。可是,就在這種有人極力想抹殺新時期以來文學藝術成就
的嚴峻情況下,在出書難、賣書也難的情況下,在一些專業作家已經脫離了市場需求的
情況下,于新時期中成長起的石嘴山市的文友們,還孜孜不倦地、甘于寂寞地創作作品,
還“個人想辦法”把自己的心血結集出版,奉獻給讀者,除了敬佩之外,我還能表示什
麼情感呢
中國通向現代化的路還很長、很長,石嘴山市的文友們要使全國讀者都承認他們的
路也很長、很長。我在看著,我在等著
邊緣小品鳳城夜話序
我非常欣賞宣文將他的作品編為這樣三個部分︰“求新”;“求實”;“求美”
這些作品,全是宣文在政務之暇伏于案頭筆耕的收獲。書名曰“夜話”,既令我黯
然地想起燕山夜話的作者鄧拓,一股敬佩感油然而生,又使我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
宣文這個胖子于夜深人靜時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辛苦之態。有人說寫作是件愉快的事,
每當靈感來臨作者竟會舞之蹈之,而我卻深感寫作不是美差。如有愉快,也只產生于完
成之後,其實,煎熬一直伴隨著寫作的全過程。並且,煎熬還是從**直到靈魂的。就
拿靈感來說吧,那何嘗不是靈魂煎熬的結果呢而只要是一個嚴肅認真的作者,即使在
作品完成之後也享受不到愉快,因為沒有一篇作品對他來說沒有遺憾。
于是,我就費解了,他何苦放著好好的官不當,或曰不好好地當他的官,每宵每晚
甘願受這種煎熬如今,你要向官調查,官肯定會回答你在三百六十行里數當官最累,
你要問老百姓,老百姓又認為在我們這個社會只有當官最舒服。照前者說,宣文又何必
累上加累,按後者看,他何不去享那個清福
捧起宣文交給我的這一疊稿件,我有點明白了︰“求新”、“求實”、“求美”,
這大概就是他本人終生追求的目標,因而才自找苦吃的吧。
封建時代,孔老夫子定了一條原則︰“學而優則仕”,不知怎的,經過若干次革命,
現在竟變成了“仕而優則不學”當了官就可不用學習,或曰不用學也能當官;學,
也僅限于紅頭文件的範圍。在我所接觸的“官友”里,宣文是我比較尊重的朋友之一,
就因為他還是照著前面那個原則在做人做官的。他出生于浙江遂昌縣的一個小山村,高
中畢業時正逢“上山下歲”,不得不來到偏僻的寧夏永寧縣插隊落戶。種田、制磚、養
豬、磨豆腐、拾大糞干了十年,以後擔任過生產隊長、公社書記、縣委書記、市委
副書記等職,都一直沒有放下書本。他可以說是個“學而優則仕”、“仕而優仍學”的
人了。
我和宣文結識于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初期,雖不常見面,但在一個城市即所謂的
“鳳城”,還是互知情況的。十幾年來的改革風風雨雨,作家不太好當,官也不太好
做;見識了多少世態,勘破了多少人情。當作家的,因為嚴肅文學失去了“轟動效應”,
不免有些冷落感;當官的,由于老百姓的期待值升高,自以為給人民辦了許多實事也很
難得到市民的贊揚,不免會有些委屈。如今世態的炎涼已不同過去的世態炎涼。在這種
情況下,宣文在當官之暇還要摻合到文學里來當個業余作者,熱鬧湊不上,委屈就可能
加倍。但他仍孜孜不倦,樂此不疲,筆耕不輟,這種精神,就不能不使我有些感佩了,
尤其在這個“鳳城”。
我五十多年來的一大半時間都生活在“鳳城”及她的近郊。這是個很寧靜很可愛很
適合居家的小省首府城市,但並不是一個“識貨”的城市。什麼人算人才,如何把人才
推舉到適合的崗位,小城的人似乎還沒有一定之規,也並不十分關心。仿佛這里的人只
有流出去才能成“才”,留在此地的便是無才之輩。像宣文這樣“學而優則仕”“仕而
優仍學”的“仕”,一般人是不會很重視的。這也是我很樂意為這本書寫序,向讀者推
薦的原因。
具有悲劇意味的是,這種小城氛圍又並非完全是小城領導或小省領導的過錯,卻是
日為發展緩慢而缺乏一種沖刺的力度,又因缺乏沖刺的力度而發展緩慢,以至很少人會
深切地感受到人才的可貴,覺察到改革的必須。這個怪圈,在很大程度上便屬于地域和
歷史的因素所形成的了。翻了翻宣文的文章,有不少是發動沖刺,鼓吹改革,對小城的
陋習進行批判的。這些我都贊同。但手持長矛面對傳統的觀念和人情的陋習,常常有無
力之感,因為這些東西往往像空氣,至多像棉花包,“老虎吃天,無法下爪”,令壯士
扼腕而嘆。
我只請讀者注意宣文“求新、求實、求美”的追求。既然這種追求貫穿著宣文的一
生,當然也貫穿于這本書中。如果我們看重他的追求,我們就不必過多地在他的文字上
吹毛求疵。現在,一般老百姓很難有機會和領導他們的官員溝通。因宣文具有的求實精
神,所以他的全部作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