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笔下生还的主人公一样,留下了后遗症:他是四处藏吃的东西;我是每天把自己裹得像个大笨熊一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要知道我一贯的风格是在零下的气温里穿短裙的啊想起一句经典的话: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是的,我是不大走运,可我完全可以更凄惨更倒霉更加一无所有的呀。可是,我没那么惨我还拥有很多最重要的是,我还拥有生命我爱我的生命
我在海原的所见所闻精彩纷呈。可我不想与你细细描述,发来摄于海原的照片,你自己去感觉。想说的是: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活得艰苦卓绝。他们需要帮助。我们这些稍显幸运的人应尽力伸出援手;若不愿“管闲事”也可以,把自己管好就行,尽量快乐一些。锦衣玉食还要叫唤苦大仇深的人很讨厌。呵,这话对你说好像没意义,因为你很少叫唤,那个总在叫苦连天的人是我。
在回到温暖的棉被里之前,我再说最后一句话:我的朋友,你要热爱生命。
忽然觉得,我应该出去走走了。我待过的地方竟只有家乡和深圳。不出门旅行是财力所限,更是观念所限。我害怕危险,害怕麻烦,害怕动荡,缺乏探索陌生疆域的兴致,习惯按部就班地生活,习惯于读万卷书但不行一步路。我的人生是无数次的省略、回避、绕弯。
不过,这学期要把学分全部拿满,还要考英语专八,考西班牙语的结业考试,还想学一学德语,好多事呢。暑假想考个翻译证或者口语证,找一些好的实习机会,这样大四找工作能多一点优势。有这么多事要做,哪有时间出去潇洒啊想来想去,又回到了原点。叹一口气:唉,我可真是个无趣的人。
单调的生活仍在继续统治我。
五月末,专八成绩出来,我竟没过,只有五十六分不可能学校为了保证过级率和优秀率,大三才允许考专八,一旦失手便只能等一年后再考。可是大四上学期就要找工作啊,没专八证很吃亏的。
我向教学秘书要求查卷,她说这个要向任课老师申请,老师又说得请示院长。可这位今年刚生子的女老师大概忙着带孩子、恢复体形,半个月过去也没个回音。我第三次去询问时,她不耐烦地说:“这么点事就催三催四的,老师又不是只管你一个学生着急你就自己找马院长说去。”
怎么办只能亲自去找马sir了。
我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徘徊了许久还是不敢进去。
一晃半年过去,我对马sir的憎恨已忘了一大半,倒是一直很愧疚自己狠心戳他痛处。说到底,我还是软弱的人,别说负天下人了,连一个人都负不起。若负了别人,自己心头亦会增负,纵然对方比我强大得多、恐怖得多。
我甚至还有点想念他,怀有一丝隐隐的期待:期待我和马sir能够和解,能够回复从前和谐愉快的状态。
马sir出了办公室。他看到了我,瞥了一眼便掠过去,好像我是一块墙壁。
“马老院长”我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继续走他的路。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可我喊不出第二声了。望着马sir行色匆匆的背影,我沮丧地跺了一下脚。
办公室门没关,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一会儿再说吧。给我一个缓冲也好,我安慰自己。
他回来了,这次干脆对我这块墙壁视若无睹,径直进了门。我只好硬着头皮敲门。
“进来。有什么事”马sir的衬衣还是我记忆中那般新崭崭的,领子永远干净硬挺。可他的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像一个等待嫌犯供罪的警察,眼神寒冷,无比的陌生。
说明来意时我眼望别处,避开他的目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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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没有查卷的先例。”一副冷冰冰的官腔。
“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既然学生有这个需求。”
“只有你一个学生有需求而已。不能对你搞特殊。”
“任何一个学生的需求都该得到尊重啊”
“如果每个学生都提出一个特殊的要求,学校都要一一答应,那老师都不用上课了,就忙着一一给予尊重得了。”
“自然不会每个人都有要求,学校也不会每个都答应,这个假设是不成立的。学校总归是为学生服务的,理当考虑学生的合理要求。我的要求是很合理的。”
“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的理由合理。”
“我为专八努了很多力,希望能够获得一个与我的努力相匹配的成绩。我的英语水平绝对不会连及格线都过不了。而且,我马上面临大四找工作,专八成绩对我很重要。我要求查卷的确是合情合理的。”
“那是你觉得合理我不觉得。”他的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
我僵在那无话可说。权力在院长手上,合理不合理由他说了算。
这时,一个学生敲门,马sir让她进来。是一个皮肤白皙、个子小巧的女孩,笑盈盈的样子,朴素的打扮,一看便知道是大一的,尚未来得及脱去中学生的稚嫩。马sir的脸立即犹如春风拂面,暖意洋洋,双眼含笑。
他又收住笑,瞅我一眼,挥一下左手,说:“你出去吧,我很忙。”
我就这么被轰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后我满脸通红,是气不过,也是深感耻辱,委屈得快要落泪。我感到一种伤害:我被抛弃了。我失势了,失宠了。这话说得怪怪的,且很没出息。可我确实是这样一种感觉。
他还真是把自己当了皇帝了。可怕可憎我可不能去当嫔妃或弄臣。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也绝不再来找他。哼,老家伙,去死吧
一学期飞快走到尾声。暑假我留在了学校,打算参加几个考试,多拿几个证。
七月的一天,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她的一个老朋友到深圳办事,想顺道来看望我。我感到奇怪,妈妈的朋友为什么要来看我呢我这种性格,与陌生人根本没话说,到时一定尴尬得要命。可妈妈说已把我的电话告诉那人,那人也已去往深圳,我是跑不掉了。妈妈特意嘱咐我见面时表现得热情礼貌一些。
于是,周五的下午,我在校外的“紫鸢”咖啡屋见到了妈妈的老朋友李叔叔。
从第一眼见到他,我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装糊涂。
因为我几乎不说话,答话亦简省,为了维持气氛他只好拼命说话。东拉西扯的,完全是在搜肠刮肚拼凑句子,为难得很。很明显这违反了他的天性。
他不着调地说着自己在香港的生活,说回大陆后感受到的巨大变化。说不了几句岔过来问我学习的情况,得到几个字的答案,他也不追问,眼睛里是失望的,却又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我的答案当真藏有深意。接着他又扯回香港、大陆,过一会儿儿又岔来问我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老在翻卷桌布的边角。
我知道他的确切年龄:五十五岁。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可他的行事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符合,慌里慌张的,轻易露了馅,演技还不如我。实在演不下去,他便放弃了,不再说话,静静地喝着咖啡。
他和我端咖啡的姿势很相像。我们,有太多相像的地方。
我的单眼皮来自他。我鼻梁的线条来自他。我脸部的轮廓来自他。我的冷峭少言来自他。我许多的个性都直接间接地来自于他。连我的姓名都来自他的决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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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继续装着糊涂一边想:我的爱装糊涂是不是也来自于他
静默之时,我在心里问自己:倪薇拉,你看到这个人,有什么感觉惊讶一瞬间就过去了。仇恨有一点,却比一直以来想象的要少很多。眼泪,没有,一滴也没有。激动么不激动。愤怒几乎没有。鄙视,有一点。同情,有一点。为什么要同情他没必要的。人家在特别行政区过得挺爽的。荒谬滑稽都有,但都不强烈。
一个半钟头过去。我想我该走了。早就该走的。不走,是想多折磨他一下,也是,想多和他待一下。我早早就把他看死了,早到没有见到他之前,早到我还是几岁的小孩时。可又有点盼望他能给我些许意外,所以多待一会儿。不过没盼着也无所谓。对的,我最大的感觉就是:无所谓。
“我该走了。”
“这就走吗有事忙吗我还想请你一起吃个晚饭呢”他急急地说。
“不必了。”说着我已站起身。
他也赶紧站起来,抢着说:“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吃个饭,我就这一个心愿,答应我,好吗”
语气几乎是在哀求了。这没能使我有一点心软,反倒引起我的嫌恶,让我忽然很心烦很心烦。我冷漠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很多很多次,我都想和某个人一起吃饭,可都未能如愿。现在,我已经一点都不想了,无所谓的事情。我想,于你,也一定是无所谓的。”
他愣住了。他终于知道了我是明白的。他真蠢。
我扭身走出咖啡馆。
他追了出来,掏出一个信封,凄惶地说:“这个,你拿着。”想递到我手上,却又不敢触碰到我,一个信心全无的“给”的动作瘫散在他的手指间。
真恶心。我心里积蓄了许多恶毒的话,很想劈头盖脸朝他倒过去,却又觉得,我要是骂出了口,可能反倒帮他把心上的石头搬开了,让他落得个痛快。于是,我微笑,礼貌地说:“妈妈教育我,不要随便拿外人的东西。”
外人脸上的神色应该叫做痛苦。这让我很满意。
我迅速敛起笑容,轻蔑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决绝离去。
待走到图书馆旁边的小花园里,我的眼泪奔涌而出。我开始痛苦,开始释放痛苦,释放我多年来一直拼命压抑克制的痛苦
现在,他来看我,他妈的有什么好看的看我有什么用给钱是什么意思赎罪施舍钱能买回妈妈的青春年华吗能买回我童年少年的幸福吗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庭吗能医好我淤积了十九年的内伤吗
不想便不会发现,自己原来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我不管不顾地失声痛哭。
实在哭不动了。我累极了,软塌塌地坐在花园的石椅上,脑中迷茫,心里空空荡荡。小花园里飘浮着栀子和月季的暗香。我像一棵孤单的草,只需微弱的一缕风,即可折断我的腰,吹碎我的魂。不想回宿舍。宿舍里还住有一个考研的同学,我不想让她看见,也不想看见她,不想看见任何认识的人。我也不想面对宿舍里可能响起的电话。来自他,或是来自妈妈。我一概不想理。
我走出学校,坐上一辆空空的公共汽车,坐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看窗外的夏日街景。阳光普照,楼厦林立,车水马龙,人潮涌动,无尽的喧笑无限的热闹。我却始终置身事外,怎么也融不进去。这不是我的城市。与它有关的记忆要么是坏的,要么是冷的,要么无情,要么伤情。也许,不怪深圳,怪我活到了一个专遇坏事的年龄;也许,连年龄也不该怪,怪命数如此。
车上的自动报站器报出一个个地名:丽都酒店、金光华广场、金威大厦深圳是一个没有历史的城市。街道的名称皆由新兴的商厦、学校、旅游景点命名。它年轻,莽撞,自信,精力充沛,热爱世俗,即便堕落亦是时髦的、干脆的、冷飕飕的。也有热络的时候,但那是商人式的,贯透了凉意。
听到“红树林”的站名,我的心动了一下,这是湾区,可以看见海。我决定下车,去看看深圳的海。
下车又走了许久,终于到达红树林。穿过红色的林子,大海缓缓映入我的眼帘。一片温柔而辽阔的蔚蓝。周围的景物人物消失三秒钟。空气停止流动。出乎意料的视觉冲击,强烈而温暖,我完完全全被这一片美丽的蓝色摄走了魂魄。
大海太美了,美得神秘,美得深邃,美得如一个古老的传说,涤除了我心里所有的暗色情绪,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一时间,我好想好想,跳进去,为蓝色的海水所覆盖。一个强烈的感觉占据我的头脑:投身大海,不是死亡,而是永生。海不同于江,江水是一味的激昂,海水却是昂扬调子后的渐慢曲,是博大的、幽远的、宽恕的。面朝大海,我心底回荡着一个声音:能够原谅的就原谅,不能原谅的就遗忘。
面对美好的景致,很自然想起一些美好往事。全是微小温馨的细节:小学时一次下雨,妈妈到学校来给我送伞,一并送来的还有几颗大白兔奶糖;一个冬夜余谦讲“青梅煮酒论英雄”,我听得津津有味;胡记炒货店和气的老伙计多送我花生;霍一宁给我看他爸爸摄于剑桥的照片,他对我说,我相信你可以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狄夏笑出一个好看的酒窝,说,你比我更相信我自己
我在海边坐了很久。吹着海风,看海鸟飞翔,听海水轻轻的呼啸声,我的心渐渐地变得安宁、匀净。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海风渐劲。
这时,来了两个老头,在离我不远处坐下,喝酒、吃花生、用难听的方言大声说笑。我被一下子从云端拉了下来,还原成灰头土脸。真扫兴,只好起身走人。
天色已昏暗不明,人迹稀少。穿过树林时我战战兢兢,觉得身后好似有人跟踪,不敢回头,也不敢跑,怕惊动了伏击的敌人。仔细一听,确实有急促的脚步声我越想越怕,最后顾不得许多,飞跑起来。
气喘吁吁地跑出树林,回头看一眼,发现,后面真有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他在看我而整条高速公路上几乎无人我吓坏了,赶紧招手拦出租车,脚下始终是小跑的状态。
可这会儿正是用车高峰期,居然半天没有一辆空车。而那个男人与我的距离越来越小。如果他冲上来,我只能束手就擒我急得快哭了
终于,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前排已有一个女乘客,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她说:“姑娘,上车吧。”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上了车。坐到座位上后,我长长舒了口气。
女乘客问:“姑娘,是不是有人跟踪你”
我“嗯”了一声。刚才急得忘记掉下来的眼泪滚了出来,一颗而已,却流了长长一串珠儿。
司机说:“快谢谢这位阿姨。是她看着觉得不对头,让我停车的。”
“谢谢。非常感谢。”我恨不得磕个头才好。
“没事。”女乘客回头对我笑笑,温和地说,“我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今年读大一。”
司机说:“哟,我也有个闺女,今年上高二。你们女孩子在外面要格外小心啊,晚了就别到处走,父母亲担心着呢。”
女乘客说:“是啊,深圳又乱,人头杂。最近还出了一批砍手党,抢劫时不夺包,直接砍人手再把包拿走。太可怕了”
司机说:“是的,抢劫的太多了我们开出租的”
聊起治安问题,两人很熟稔很默契的样子,俨然一对夫妻。我则十分像他们的孩子。还有这小小的夏利出租车,多像一个家。好温暖,好安全的一个家。
我的心笑了一下,也疼了一下。
第十八章狄夏
更新时间2008121711:33:17字数:7098
回到学校已快十点。在小超市买了一杯泡面和一袋“32”,我一边嚼着饼干一边走回宿舍。澡堂旁的联通话吧还亮着灯,我走进去想给谁打个电话,最后拨给了狄夏。我不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随便聊聊,想听听她温暖的笑声。
“呵,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呢你好久都没理我了。”
我抱歉地说:“最近学习太忙了。我连做梦都说英文呢。你马上都要过生日了啊生日礼物想要什么呢”
“让我想想。呵呵。”她淡淡地笑着。
今天的狄夏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平静。她应该是张牙舞爪活蹦乱跳的才对啊我问:“老大,你还好吧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啊”
她笑了一下,进而又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亲爱的,你能不能来西安,陪我过生日”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哽咽。不对劲。我慌忙问:“狄夏,你怎么了快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哭了。过了一小会儿抽泣声停止,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说:“我得了白血病,活不长了。”
我的大脑瞬间发生雪崩,手中的袋子“嗵”地掉到地上,饼干散了一地
一见到面色苍白的狄夏,我就开始掉眼泪。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可这一切清清楚楚,就是事实。
人生如飘尘,命运无常数。
狄夏没有哭,而是望着泪流满面的我甜甜地笑。她使劲推了我一把,说:“真做作”
于是我也笑了。我必须得笑。我抹干眼泪,吸着鼻涕,说:“好,不做作了,他妈的咱痛快点,来,谈一谈最近的性生活。”
她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笑过后,她摆出一脸的不高兴,煞有介事地说道:“性生活就是他妈的杰士邦最近怎么不打折了”
我们俩一起笑出了眼泪。默契的、愉悦的泪花。
我又说:“再来谈一谈最近的精神生活。”
“精神生活就是发现顾城的诗无限优美,像煦煦春日明净小湖边的草莓园。”狄夏的眼睛看向了窗外,声音清越地吟诵道,“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在很高的河岸上。是不是很美”
“是很美。可写出如此优美诗句的人,却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我一直拒绝阅读顾城,因为我认为一个残酷杀死自己妻子孩子的家伙不配写诗。
“顾城就像上帝,创造美,也创造残忍。我痛恨他的残忍,可我眷恋他的美。”她微笑了一下,又缓缓地诵起诗来,“我会呼吸,像青草一样,把轻轻的梦想告诉春天。我希望会唱许多歌曲,让唯一的微笑永不消失。难道,不美吗”
“嗯,美。”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疑惑:狄夏啊狄夏,你有没有搞错啊,都身患绝症了,却还有心思在这念诗、审美,我太佩服你了。
“狄夏,你的病怎么会”我忍不住问道。
“其实我很早就感觉不对头,经常牙龈出血、发烧,但我讳疾忌医,一直拖着,直拖到现在。”
“为什么不住医院”
狄夏无奈地摇了一下头,说:“做那个鬼骨髓穿刺都疼掉了我半条命,根本不能治好,只是活长活短的问题。我不想拿几十万换多几个月的痛苦。”
“怎么会应该还有希望吧”
“我希望别拖太长,好难受,早点完事,早点解脱。你知道的,我人生的理想之一就是英年早逝。”
“别胡说。”
“呵呵,说起来真诡异。有句话:陕西这地邪,叫一声王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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