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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2節 文 / [法]羅曼•羅蘭/譯者傅雷

    老,使他們覺得重甸甸的,掉在另外一個世界的夢境中,大半個身子已經埋了進去。小說站  www.xsz.tw兩人的溫情始終如一,那是生命最後的微光;彼此手拉著手,漸漸熄滅下去的**中還有一陣暖氣互相交流克利斯朵夫的訪問使他們想起了所有的往事,歡喜極了。他們談著過去的日子,回顧之下,那才顯得多麼光明。亞諾很有興致說話,卻記不起這個那個的姓名。亞諾太太在旁提他。她不大開口,更喜歡听人家說;但當年的許多形象在她沉默的心中保存得很新鮮;它們一閃一閃的透露出來,象一條小溪中的亂石子。她那麼親切那麼同情的望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明明覺得她那時想的是誰,可是大家都沒說出奧里維的名字。亞諾老人對太太表示那種絮煩而動人的關切,不是怕她冷了,就是怕她熱了,又用著非常操心的,不勝憐愛的神氣,端相著那張心愛的憔悴的臉;她卻堆著疲倦的笑容努力安慰他,教他放心。克利斯朵夫瞧著他們,又感動,又羨慕這便是所謂白頭偕老的景象。丈夫在太太身上連歲月的磨蝕都愛到家了。他們彼此說著︰“你眼楮旁邊的,鼻子上面的那些小皺紋,我是認得的,看著它一條條的刻下來的,我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來的。這些可憐的灰灰的頭發一天天的褪色了,和我的一同褪色了,並且一部分也是為了我這張細膩的臉,被煎熬我們的疲勞苦難磨得虛腫了,發紅了。我的靈魂,因為你和我一起痛苦,一起衰老,所以我更愛你了你的每一條皺紋,為我都是過去的一闋音樂。“可愛的老人們,戰戰兢兢的在一塊兒過了一輩子,快要在和起恬靜的黑夜中一塊兒睡下去了看到他們,克利斯朵夫悲喜交集。噢這樣的生命多有意思,這樣的死也多有意思

    他回去不免把這次的訪問告訴葛拉齊亞,並沒說出自己的感想。但她體會到了。他說話之間常常出神,把眼楮向著別處,話也是繼繼續續的。她望著他,微微笑著,克利斯朵夫心里的騷亂把她傳染了。

    那天晚上她獨自在臥室里的時候,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她把克利斯朵夫的敘述溫了一遍;但眼前的形象不是那對在槐樹底下打盹的老夫起,而是她朋友不敢吐露而熱烈希望著的夢境。于是她心里充滿了愛,躺上了床,熄了燈,想道︰“是的,錯過這樣的幸福是荒唐的,罪過的。能使你所愛的人快樂,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嗎怎麼難道我愛著他嗎”

    她靜下來,不勝激動的听見她的心回答說︰“是的,我是愛他的。”

    正在這個時候,隔壁孩子的臥室里忽然有一陣急促的,聲音嘶嗄的咳嗆。葛拉齊亞馬上豎起耳朵。從兒子害病以後,她老擔著心事。她問他。他不回答,只繼續咳嗆。她便趕緊下床,走到他身邊去。他氣哼哼的抱怨,說是不舒服,一句話沒說完,又咳了。

    “什麼地方不舒服呢”

    他不回答,只是哼哼唧唧的叫苦。

    “好寶貝,你說呀,哪里不舒服呢”

    “不知道。”

    “是這兒嗎”

    “是的。嘔,不是的。我不知道。我渾身都不好過。”

    說到這里,他又劇烈的,過分夸張的咳起來,把葛拉齊亞嚇壞了;她覺得他是故意要咳嗽,但看著孩子渾身是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又覺得冤枉了他,便抱著他,和他說些好話。他漸漸安靜了;可是只要母親想走開去,孩子就會立刻咳起來。她不得不打著寒噤留在床頭,因為他不許她去穿衣服,要她抓著他的手,他也要拿著她的,到完全睡著為止。那時她才凍得冰冷的上床,又是急,又是累,沒法再把剛才的夢做下去。

    那孩子有種特別的本領會猜透母親的心。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我們往往發見但很少到這個程度血統相同的人有這種本能︰只要眼楮一掃,就能知道對方的思想,從無數不可捉摸的征兆上猜到。這種天賦,經過共同生活的訓練當然更有進步,而在雷翁那羅是被他處心積慮的惡意琢磨得愈加尖銳了。陰損別人的**,使他眼楮格外明亮。而他又是恨極了克利斯朵夫。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個孩子會對這一個或那一個從來沒得罪過他的人懷著仇恨呢往往是由于偶然。只要孩子有一天自以為恨某人,這個恨就能成為習慣;而且人家越是開導他,他越固執;起先他不過是玩弄仇恨,結果卻真的恨起來了。但有時還有些更深刻的理由,超過兒童的想象力的,兒童自己也不覺得的從看到克利斯朵夫的最初幾天氣,裴萊尼伯爵的兒子對于他母親曾經愛過的人就有了恨意。後來葛拉齊亞心里想嫁給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仿佛孩子在直覺上是當場感覺到的。從此他就一刻不停的監視他們,緊跟著他們。只要克利斯朵夫來了,他就不肯離開客室,或者正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出其不意的闖進去。更厲害的是,倘若母親獨自在家而暗中想著克利斯朵夫的話,他會坐在旁邊用眼楮釘著她,直把她看得非常難堪,幾乎臉紅了。她只得站起來遮蓋慌亂的心緒。他又頂高興當著母親的面用難听的話提到克利斯朵夫。她要他住嘴。他偏偏說個不停。要是她想懲罰他,他就用害病來威嚇。這是他從小用慣而極有效力的手段。他還很小的時候,有一天挨了罵,就想出報復的辦法︰脫光了衣服,**裸的躺在磚地上教自己受涼。有一回,克利斯朵夫帶來一個曲子,特意為葛拉齊亞的生日作的,不料被雷翁那羅拿去弄得不見了。後來人家在一口櫃子內發見,已經給撕成一條條的了。葛拉齊亞冒了火,把孩子狠狠的訓了一頓。于是他又哭又叫,跺著腳,躺在地下打滾,大大的發了一場神經病。葛拉齊亞嚇壞了,只得抱著他,哀求他,答應了他所有的要求。

    從此他成為主人了,因為他看清了這一點,並且幾次三番拿出這個有效的武器。人家簡直弄不明白他的神經病有幾分是真的,有幾分是假的。後來他也不限于在人家違拗他的時候用作報復,而只要母親和克利斯朵夫想一塊兒消磨一個黃昏,他就純粹憑著惡意來搗亂了。他甚至于因為閑得無聊,因為想做戲,因為要試試自己的威力能夠到什麼程度而玩著這個危險的把戲。他極巧妙的發明許多古怪的,歇斯底里的花樣︰有時飯吃到一半突然抽搐起來,把玻璃杯翻倒,或是把盤子打破;有時在樓梯上用手抓著欄桿,手指拘攣,說是伸不開了;再不然,他肩膀底下象針刺一般的疼,直叫直嚷的打滾;或者是要閉過氣去了。自然,他結果也鬧了一場真正的神經病。但他的辛苦並沒白費。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齊亞都被他駭住了。他們再也不得安靜,悠閑的談話,看書,音樂,所有這些微薄的幸福,為他們當做天大的樂事的,從此都給破壞完了。

    每隔許多時候,小壞蛋把他們略微放松一下,或是因為玩得膩了,或是因為恢復了孩子脾氣,想著別的事。現在他知道能控制他們了。

    于是,他們趕快利用。凡是這樣偷來的時間,每小時都顯得特別寶貴,因為沒把握是否能從頭至尾不受擾亂。他們覺得彼此多親近為什麼不能長此下去呢有一天葛拉齊亞自己也表示這種遺憾。克利斯朵夫便抓著她的手問︰

    “是啊,為什麼呢”

    “你是知道的,朋友,”她不勝悵惘的笑了笑。

    不錯,克利斯朵夫是知道的。他知道她為了兒子把他們的幸福犧牲了,知道雷翁那羅的手段並沒有瞞過她,可是她還是心疼自己的兒子。栗子小說    m.lizi.tw他知道那種盲目的骨肉之愛,使最優秀的人把所有的犧牲精神都為了要不得的或是沒出息的兒女消耗完了,以至于對一般最有資格消受的,自己最愛的,但不是同一血統的人,倒反沒有什麼可給了。克利斯朵夫雖則很氣,有時想殺死這個破壞他們生命的小妖魔,結果仍舊默默無聲的忍了下去,懂得葛拉齊亞不得不這麼做的苦衷。

    于是他們倆都放棄了心中的念頭,不再作無益的反抗。他們份內的幸福固然被剝奪了,可是什麼也不能阻止他們兩顆心的結合。並且就為了放棄幸福,為了共同的犧牲,他們之間的關系比**的關系更密切。各人都對朋友傾吐心中的苦悶,也听著朋友的苦悶︰互相交換之下,連悲哀本身都變做歡樂了。克利斯朵夫把葛拉齊亞叫做“懺悔師”。凡是他的自尊心感到屈辱的弱點,他都毫不隱瞞,同時又過分的責備自己;她一邊笑著,一邊勸解這個老孩子的過慮。他甚至對她說出物質方面的窘況。但那是先要她答應了不給他任何幫助,他也聲明不接受任何幫助之後才說的。這是他非維持不可而她也加以尊重的最後一道驕傲的防線。她因為不能使朋友的生活過得舒服一點,便盡量把他最重視的東西她的溫情給他。他沒有一個時間不是覺得被她溫柔的氣息包裹著;早上睜開眼楮之前,夜里閉上眼楮之前,他都要先做一番愛情的默禱。在她那方面,醒來的時候或是夜里幾小時的睡不著的時候,她總想著︰

    “我的朋友在想念我。”

    于是他們周圍布滿了和平恬靜的氣息。

    葛拉齊亞的健康受了損害。她老是躺在床上,或者整天睡在一張躺椅里。克利斯朵夫每日來跟她談天,念書給她听,把他的新作品給她看。于是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撐著虛腫的腳,一拐一拐的走到琴前,彈他拿來的音樂。這是她所能給他的最大的快樂。在他的學生中間,她和賽西爾兩人最有天賦。但在賽西爾是本能的感覺到而並不了解的音樂,對于葛拉齊亞是一種懂得很透澈的美妙和諧的語言。她完全不知道人生與藝術中間有什麼惡魔的因素,只拿自己玲瓏剔透的心把音樂照亮了,把克利斯朵夫的心也給照亮了。朋友的演奏,使他對自己所表白的曖昧的熱情了解得更清楚了。就在自己的思想的迷宮中,他閉著眼楮听著她,跟著她,握著她的手。從葛拉齊亞的心中再去領會自己的音樂,等于和這顆心結合了,把它佔有了。這種神秘的交流又產生出新的音樂,有如他們生命交融以後的果實。有一天,他送給她一冊選集,都是他和朋友的生命交織起來的樂曲,他對她說︰“這是咱們的孩子。”

    不管是否在一起,兩人的心永遠息息相通。在幽靜的古屋中消磨的夜晚又是多麼甜蜜周圍的環境似乎就為了襯托葛拉齊亞而安排的,輕聲輕氣而非常親切的僕役對她竭盡忠誠,同時又把他們對女主人的敬意與關切轉移一部分到克利斯朵夫身上。兩人一同听著時間的歌曲,看著生命的水波流逝,覺得其樂無窮。葛拉齊亞的身體虛弱不免使他們的幸福染上一點不安的影子。但她雖則有些小小的殘廢,心胸卻是那麼開朗,那些不說出來的疾苦反而增加了她的魅力。她是“他的親愛的、痛苦的、動人的、臉上放射光明的朋友”。有些夜晚,克利斯朵夫從她家里出來,胸中的熱愛要溢出來了,等不及明天再跟她說,便寫信給“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葛拉齊亞”

    他們享了幾個月這種清福,以為能永久繼續下去了。孩子似乎把他們忘了,注意著旁的事。但放松了一個時期,他又回過頭來,這一回可抓著他們不再放手。陰狠險毒的小子非要把他母親和克利斯朵夫分離不可。他又做起戲來︰沒有什麼預定的計劃,只逞著每天的性子做到哪里是哪里。他想不到自己對人家的損害,只想拿搗亂作消遣。他纏繞不休的逼著母親,要她離開巴黎到遠方去旅行。葛拉齊亞沒有力量抵抗。而且醫生也勸她上埃及去住些時候,不應當再在北方過冬。最近幾年來精神上的刺激,永遠為了兒子健康問題的擔心,長時期的躊躇,面上不露出來的內心的斗爭,因為使朋友傷心而傷心︰總之,影響她身體的事太多了。克利斯朵夫對這些都很明白,而且不願意再增加她的煩惱;所以雖然離別的日子一天天的逼近使他很悲傷,他也一句話不說,也不想法延緩她的行期,兩人都強作鎮靜,但互相感應之下,他們真的變得心平氣和了。

    日子到了。那是九月里的某一個早上。他們先在七月中一同離開巴黎,到和他們六年前相遇的地方很近的安加第納,消磨了離別以前的最後幾星期。

    五天以來,淫雨不止,他們不能再出去散步,差不多單獨留在旅館里;大部分的旅客都溜了。最後一天早上,雨停了,但山頂上還蓋著雲。兩個孩子和平人們先坐了第一輛車動身。隨後她也出發了。他把她送到山路曲曲彎彎望著意大利平原急轉直下的地方。潮起透進車篷。他們倆緊緊靠在一起,一聲不出,也不彼此瞧一眼,四周是半明半暗的異樣的天色葛拉齊亞呼出來的氣在面網上凝成一片水霧。他隔著冰冷的手套緊緊壓著她溫暖的小手。兩人的臉靠攏了。隔著潮濕的面網,他吻了吻那張親愛的嘴。

    到了山路拐彎的地方,他下來了。車輛埋在霧中不見了。他還听到車輪和馬蹄的聲音。一片片的白霧在草原上飄浮,織成密密層層的網,寒瑟的樹木似乎在網底下哀吟。沒有一絲風影。大霧把生命窒息了。克利斯朵夫氣吁吁的停下來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過去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濃霧,重新上路。對于一個不會過去的人,什麼都不會過去的。

    卷十復旦第三部

    一朝離別,愛人的魔力更加強了。我們的心只記著愛人身上最可寶貴的部分。遠方的朋友傳來的每一句話,都有些莊嚴的回聲在靜默中顫動。

    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齊亞通信的口吻變得沉著,含蓄,好似一對已經受過愛情磨煉的夫婦,因為過了難關,手攙著手走著,對于他們的前途和腳力很有把握了。各人都相當的強,足以支持對方,領導對方;也相當的弱,需要受對方的支持與領導。

    克利斯朵夫回到巴黎。他本來不願意再去,可是自己發的這些願有什麼用呢他知道在那邊依舊能找到葛拉齊亞的影子。情勢的發展,仿佛和他暗中的願望串通一氣,把意志推翻了,使他看到在巴黎還有一件新的義務等著他。消息靈通的高蘭德告訴克利斯朵夫,說他的小朋友耶南正在胡鬧。素來溺愛兒子的雅葛麗納不想管束他了。她精神上也在經歷一個苦悶的時期,自顧不周,沒有心思再管兒子。

    自從那次可悲的情變把她的婚姻和奧里維的生活一起毀掉以後,雅葛麗納閉門不出,過著很穩重的生活。巴黎社會扮著偽君子面孔,把她當作瘟疫一般隔離了相當時間,又來親近她,她可是拒絕了。她不覺得為了自己的行為在這些人前面有什麼慚愧,也認為毋需向他們負責︰因為他們比她更要不得;她坦坦白白做的事,在她所認識的女子中,有半數是無聲無息的,戴著家庭的假面具做的。她覺得痛苦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害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唯一的愛人。她不能原諒自己在這麼貧弱的世界上失去了象他那樣的愛。

    這些遺恨和痛苦慢慢的減淡了,剩下來的僅是一種郁悶,一種瞧不起自己瞧不起別人的心理,還有是對兒子的愛。她因為所有的愛沒有地方可發泄了,便統統傾注在母愛里面,使她對兒子一無辦法,沒有力量抵抗他的任性。為了破解自己的懦弱,她硬要相信這是向奧里維補贖罪過。在某個時期內她可以對兒子溫柔到極點,然後又厭倦了,馬上不聞不問;一忽兒她用著苛求的,過分煩心的愛和喬治糾纏不清;一忽兒覺得膩煩了,什麼都由他做去。她明白自己教子無力,心里懊惱得很,但並不改變方法。等到她偶爾想要把做人之道依著奧里維的精神改塑一番的時候,結果真是可嘆;奧里維的悲觀主義對她母子倆都不合適。她想只用感情來控制兒子。這當然是對的︰因為兩個人不管怎麼相象,除了感情以外究竟沒有別的聯系。喬治耶南很受母親的吸引,喜歡她的聲音,她的姿態,她的動作,她的柔媚,她的愛。但他覺得精神上和她是完全陌生的。在母親方面,直要到青春期的第一陣風吹起來,把兒子吹遠去了,她才發覺這情形。于是她驚異,憤慨,以為他的疏遠是由于別的女性的影響,便很笨拙的想消滅那些影響,結果反而使他離得更遠。其實他們一塊兒生活的時期,素來各轉各的念頭,對于雙方的分歧點抱著自欺其人的幻想,因為有些表面上的共同的好惡而以為彼此相同;但等到孩子從模稜兩可的、留著女性氣息的階段轉入成人的階段,那些共同的情感就沒有了。雅葛麗納很心酸的對兒子說︰“我不知道你究竟象誰︰既不象你父親,也不象我。”

    這樣她更使他體會到兩人之間的不同;他暗中還因之驕傲,同時也有點焦躁不安的情緒。

    上一代跟下一代對于彼此格格不入的成分,永遠比對于彼此接近的成分感覺得更清楚;他們都需要肯定自己的生命,即使要用不公平的行為或扯謊做代價也在所不惜。但這種感覺的強弱是看時代而定的。在古典時代,因為文化的各種力量在某一個時期內得到了平衡,好比由陡峭的山坡圍繞著的一塊高地,所以在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間,水準並不相差太大。可是在一個復興的時期或頹廢的時期,那些或是往上攀登或是往陡峭的山坡沖下去的青年,往往把前人丟得很遠。而喬治和他年齡相仿的人正在攀登山峰。

    在思想上,性格上,他沒有過人的地方︰無論學什麼,能力都差不多,成績沒有一樣是超過中上的。可是他入世的時候,已經毫不費力的比他的父親,比那個在短短的一生中消耗了一筆不可估計的智慧與毅力的父親,高出了幾級。

    他的理智在世界上才睜開眼來,就看到了周圍這一片僅僅有幾點眩目的微光的黑暗,一大堆的可知與不可知,敵對的真理,矛盾的錯誤,為他的父親不勝煩躁的摸索過來的。但同時他意識到自己有一件武器可以使用,那是奧里維從來沒認識的︰他的力。

    他的力從哪兒來的那是一種神秘的現象︰一個貧弱到昏昏入睡的民族突然復活潑來,好似山中的一道急流到了春天突然泛濫一樣他怎麼使用這股力呢是不是也要拿去開發現代思想這個迷離撲朔的叢林呢不,那對他毫無吸引力。他還覺得有許多潛伏的危險在那里威脅他。它們曾經把他的父親壓倒了。與其再來一次同樣的經驗而回到悲慘的森林中去,他寧可放一把火把它燒了。凡是奧里維為之著迷的,講著明哲的理論或是表現神聖的瘋狂的書,例如托爾斯泰那種虛無主義的憐憫,易卜生那種以破壞為能事的驕傲,尼采的那種狂熱,瓦格納的那種壯烈的富于刺激性的悲觀主義︰他才看了一眼就又忿怒又驚駭的掉過頭去了。他恨寫實派的作家在半世紀中把藝術中間歡樂的成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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