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他對于跟有錢的女子結婚所抱的過分警戒而近乎可笑的態度。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克利斯朵夫始終認為財富是毒害心靈的。他最喜歡引用一個哲人對一個為靈魂得救問題操心的富家婦說的話︰
“怎麼,太太,您有了百萬家私,還想有一顆不朽的靈魂”
“你得提防女人,”他半正經半取笑的和奧里維說,“提防女人,特別是有錢的女人女人愛藝術,也許是真的;但她把藝術家壓得透不過氣來。有錢的女人可是把藝術跟藝術家都傷害了。財富是一種病。女人比男人更受不住。所有的富人都是不正常的你笑嗎你笑我嗎哼難道一個富翁會懂得什麼叫做人生難道他跟艱苦的現實有什麼接觸他嘗過饑寒交迫的滋味嗎聞到過用自己的勞力換來的面包的味道嗎感覺到自己胼手胝足去墾植的土地的氣息嗎他懂得什麼眾生萬物連看都看不見呢我小時候有幾次給人家帶著坐了大公爵的馬車出去玩。車子走過我每根草都熟悉的草原,穿過我獨自奔馳而心愛的樹林。可是那時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所有那些可愛的景致,都變得象帶我游覽的那些糊涂蟲一樣的僵死,一樣的不自然。那批昏庸老朽的人好比幕一般把草原跟我的心隔斷了;不但如此,只要腳下踏著木板,頭上蓋著車頂,就可以使我和天地絕緣。要能感到大地是我的母親,必須把我的腳踩入它的肚子里,好似一個初見光明的新生兒一樣。財富斬斷大地跟人類的連系,斬斷所有大地之子相互間的連系。這樣,你怎麼還能成為一個藝術家藝術家是大地的聲音。一個有錢的人不能成為一個大藝術家。如果能夠,那末在這樣水土不宜的環境中,他必須有勝過別人千倍的天才。而且即使成功了,他也免不了是一顆暖室里培養出來的果子。連偉大的歌德也沒用︰跟他的心靈配搭的是萎縮的四肢,他缺少那些被財富斬斷的主要器官。你既沒有歌德的魄氣,勢必被財富吞掉,尤其被一個有錢的妻子吞掉,這一點在歌德至少是避免了的。單身的男人還可以抗拒災難。他有一股天生的強悍之氣,有些堅韌的本能把他跟土地連在一塊兒。但女人是容易中毒的,還要把毒素傳給別人。她喜歡聞財富的那股加著香料的臭氣。她有了資財而還能保持心靈的健康簡直是奇跡,好似一個百萬富翁有天才一樣而且我不喜歡妖魔。凡是財產超過生活需要的人就是一個妖魔,一個侵蝕他人的癌。”
奧里維笑道︰“可是,我總不成因為雅葛麗納不窮而不愛她,也不能硬要她為了愛我而變得窮。”
“你要是救不了她,至少得救你自己而這還是救她的最好的方法。你得保持純潔。你得工作。”
奧里維無須克利斯朵夫告訴他這些顧慮。他比他更敏感。並非他把克利斯朵夫對財富的詛咒當真,他自己也是有錢人家出身,絕對不鄙薄財產,而且認為財產和雅葛麗納俊俏的臉蛋非常適配。但他受不了人家猜疑他的愛情是為了圖利,所以要求重進教育界。目前所能希望的只有一所內地中學里一個很普通的職位。這便是他所能獻給雅葛麗納的可憐的新婚禮物。他很不好意思的和她談起此事。雅葛麗納先是不能接受他的理由︰以為這種過分的要強是克利斯朵夫影響他的,她認為可笑的;一個人真有愛情的時候,和所愛的人同甘共苦不是挺自然的嗎拒絕愛人樂于貢獻給他的優惠,不是矯情嗎可是臨了,她仍贊同了奧里維的計劃;因為這計劃中間頗有些苦澀與不愉快的成分,她才下了決心,覺得這倒是一個機會可以滿足她犧牲的熱情。姑母的死惹動了她對環境的反抗,愛情更把她刺激得興奮起來。凡是自己天性中跟神秘的熱情不相容的成分,她一概加以否定;她仿佛引滿了一張弓要把自己的生命向一種理想射去,而所謂理想便是極純潔、極艱苦、同時又有幸福的光輝的生活將來的阻礙,清苦的境況,對她都變成了歡樂。栗子網
www.lizi.tw那才是多美妙的境界
朗依哀太太一心只管著自己,沒功夫留意周圍的事。最近她只想著健康問題,整天忙著她那些莫須有的病,一會兒試試這個醫生,一會兒試試那個醫生︰每個新醫生都是救星;過了十五天可又得換一個。她幾個月的不待在家里,住著費用浩大的療養院,不勝虔誠的作種種可笑的治療,把女兒和丈夫統統給忘了。
比較關心家庭的朗依哀先生開始猜到女兒的計劃了。那是他為父的嫉妒心理提醒他的。他對雅葛麗納素來有著謎一般的溫情,為許多父親對女兒都感覺到而不肯承認的;那是一種神秘的,肉感的,幾乎是神聖的好奇心,使一個人想在自己的化身、是自己的骨肉而是個女人的人身上再生。在這等幽密的心情中間,有些影子與暗淡的閃光,還是不知道的好。至此為止,他覺得女兒使青年們風魔很好玩︰他喜歡她這樣︰賣弄風情,想入非非,可是頭腦清楚象他自己。但他看到事情弄假成真就不放心了。他開始在雅葛麗納前面取笑奧里維,後來又用一種相當尖刻的口吻批評他。雅葛麗納先是笑笑,說︰“別說他這麼多壞話,爸爸,你以後要發窘的,倘使我嫁了他。”
朗依哀先生高聲嚷起來,把她當做瘋子。這才是使她完全成為瘋子的好方法他說她永遠不能嫁給奧里維。她說非嫁他不可。幕揭開了。他發見她已經不把他放在心上。做父親的自私心不禁大為氣憤。他賭咒說再不讓奧里維和克利斯朵夫上門。雅葛麗納听了氣壞了。有天早上,奧里維開出門來,看見她象一陣狂風似的卷進屋子,臉色發白,非常堅決的對他說︰“你把我帶走罷爸爸媽媽不答應。我卻非要不可。我不回去了。”
奧里維又是驚駭又是感動,並不想和她從長計議。幸而克利斯朵夫在家。平常他是最沒理性的,那天倒反勸他們講理性了。他說他們這樣會鬧出丑事來,以後更痛苦了。雅葛麗納怒不可遏的咬著嘴唇,回答說︰“以後我們自殺就完了。”
這句話非但沒有把奧里維嚇倒,反而使他打定了主意。克利斯朵夫好容易教兩個瘋子姑且耐著性子;他說在用到這最後一著之前,總得試過其他的方法︰雅葛麗納先回家,由他去看朗依哀先生作說客。
古怪的說客他才說了幾句,朗依哀先生差點兒攆他出門;然後他又覺得事情可笑。來客的嚴肅,誠實,深信不疑的態度,慢慢的使听的人動容了;然而朗依哀始終表示不動心,繼續說些譏諷的話。克利斯朵夫只做不听見;可是逢到對方來一下特別尖銳的冷箭,他也停下來,不聲不響的遲疑一會;隨後又往下說。到了一個時候,他把拳頭望桌上敲了一下,說道︰
“請你相信我一句話︰我這次的拜訪對我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我真得竭力壓制自己才能不來挑剔你某些措辭;可是我認為我有權利對你說話,所以我就說了。請你象我一樣的客觀一些,把我的話考慮考慮。”
朗依哀先生听著;一听見自殺的計劃,他聳聳肩膀,裝做一笑置之;但心里的確震動了。以他的聰明,決不致把這種威嚇當做玩笑看;他知道應該顧到痴情女子的瘋狂。從前他有個情婦,平素嘻嘻哈哈的,脾氣挺好,他認為決不會實行她的大話的,居然當著他的面把自己打了一槍,當場並不就死;那一幕他現在又覺得如在目前了對付那些瘋瘋癲癲的女孩子簡直毫無把握。想到這兒,他不由得一陣心酸“她自己要嗎那末好吧,傻孩子活該倒楣”當然,他可能用點手段,假作應允,把日子拖一拖,再慢慢的使雅葛麗納疏遠奧里維。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可是這樣非得花一番他不願意或不能花的心血。何況他也是個軟心人;因為他曾經惡狠狠的對雅葛麗納說過一聲“不”現在就不為不忍而願意說一聲“好”了。歸根結蒂,世界上的事誰說得準呢或許孩子的看法是對的。主要是兩人相愛。朗依哀先生也並非不知道奧里維是個正人君子,也許還有才氣因此他同意了。
結婚前一天,兩個朋友廝守了半夜沒睡覺。他們對于一個可愛的過去的最後幾個鐘點,都想好好的領略一番。可是眼前這個時間已經是過去了。好似那些淒涼的離別,在車子開行以前大家執意要留在月台上,彼此瞧著,說著話,但心早已不在這兒;朋友已經遠去了克利斯朵夫一句話說到半中間,發覺奧里維心猿意馬的眼神,便停下來,笑了笑,說︰“你已經不在這兒了”
奧里維不勝惶恐的道歉,因為自己在最後一段親密的時間這樣分心,覺得很難過。但克利斯朵夫握著他的手,說︰
“算了罷,別勉強。我很快活。你做你的夢罷,孩子。”
他們偎依著站在窗口,望著黑暗中的花園。過了一會,克利斯朵夫對奧里維說︰
“你想逃開我嗎你以為可以躲掉我了你想著你的雅葛麗納。可是我會追上來的。我也想著她。”
“好朋友,”奧里維回答,“我何嘗不想你即使”說到這兒他停住了。
克利斯朵夫笑著把他的話接下去︰“即使要想著我是多麼不容易”
參加婚禮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穿扮得很體面,可以說很漂亮了。他們不用宗教儀式;奧里維是因為對宗教冷淡,雅葛麗納是因為存著反抗的心,兩人都不願意要。克利斯朵夫寫了一個交響樂體裁的曲子預備在區公所演奏;但到最後一刻,他明白了公證結婚是怎麼回事,便把音樂放棄了,認為那是可笑的,表示一個人既沒有信仰,也沒有自由思想。一個真正的舊教徒好容易變成了自由思想者,並非要把一個公務人員變成教士。在上帝與自由良心之間,絕無理由把國家拉來代替宗教。國家只管登記,不管結合。
奧里維和雅葛麗納結婚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覺得幸而沒有把音樂放到典禮中去。區長俗不可耐的恭維著新夫婦,恭維著新娘的有錢的家庭和那些掛著勛章的證婚人。奧里維心不在焉的,含譏帶諷的听著。雅葛麗納可完全不听,偷偷的向冷眼覷著她的西蒙納吐舌頭;她曾經跟她賭東道,說結婚“決不會使她緊張”,她現在快要贏這個東道了︰她簡直不大想到結婚的就是自己,即使想到也只覺得好玩。其余的人都是為了來賓而裝腔作勢,來賓也都拿著手眼鏡瞧他們。朗依哀先生只管在人前賣弄;雖然對女兒的感情那麼真,他當時最注意的還是賓客,心里想有沒有漏發什麼請帖。唯有克利斯朵夫很激動,他仿佛一身兼了父母、結婚當事人和區長這許多角色。他目不轉楮的釘著奧里維,奧里維可並不瞧他。
晚上,新人動身上意大利。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先生送他們到車站,看見新夫婦很快樂,毫無遺憾,也不隱瞞他們巴不得快點走掉的心緒。奧里維象一個少年人,雅葛麗納象一個小姑娘這一類離別使人非常惆悵。父親眼看著女兒被一個陌生人帶走從此跟他越離越遠。但他們只感到一股解放的醉意。什麼束縛都沒有了,什麼阻礙都沒有了,他們自以為到了人生的頂點,萬事齊備,用不著再怕什麼,可以死而無憾了過後,他們才知道這不過是一個階段。拐過了山峰,又是遙遙前途擺在那里;而且很少人能到達第二個階段
火車在黑夜里把他們帶走了。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一同回去,俏皮的說了句︰
“咱們現在都是鰥夫了”
朗依哀先生笑了。他們道了再會,各自走上回家的路。兩人都很難過。但那是一種又悲傷又甜美的感覺。克利斯朵夫自個兒在臥室里想道︰“現在我生命中最高尚的一部分得到了幸福了。”
奧里維的屋子里一切都保持原狀。兩位朋友約定︰在奧里維沒回來搬家之前,他的家具和紀念物照舊存在克利斯朵夫那邊。所以他還是在眼前。克利斯朵夫瞧著安多納德的照相,拿來放在自己桌上,對它說道︰
“朋友,你快活嗎”
他常常稍為太密了些寫信給奧里維。回信很少,內容也是心不在焉的,朋友在精神上漸漸跟他疏遠了。他很失望,但硬要自己相信這是應當如此的;他並不為他們友誼的前途操心。
孤獨並不使他難受。以他的口味而論,他覺得還不夠孤獨呢。大日報的撐腰已經使他感到厭惡。阿賽納伽瑪希有個脾氣,以為由他費了心血吹捧出來的名流應當歸他所有,而他們的光榮理當和他的光榮打成一片,好似路易十四在寶座周圍擺著莫里哀、勒勃侖和呂里一樣。克利斯朵夫覺得在藝術上便是德皇也不見得比他大日報的老板更可厭。因為這個新聞記者對藝術既不比皇帝更懂,成見倒不比他少;只要是他不喜歡的,他絕對不容許存在,說是惡劣的,危險的;他為了公眾的福利要把它們消滅。最丑惡而最可怕的,莫過于這般畸形發展的,不學無術的市儈,自以為用了金錢和報紙,不但能控制政治,還能控制思想︰凡是听他們指揮的人,就賞賜一個窠,一條鏈子,一些肉餅;拒絕他們的,他們就放出成千成百的走狗去咬克利斯朵夫可不是受人呵斥的家伙。他認為一頭蠢驢膽敢告訴他在音樂方面什麼是應該作的,什麼是不應該作的,未免太不成話;他言語之間表示藝術需要比政治更多的準備。他直截了當的拒絕把一部無聊的腳本譜成音樂,不管那作者是報館高級職員之一而為老板特別介紹的。這一件事就使他和伽瑪希的交情開始冷淡了。
但克利斯朵夫反而因之高興。他才從默默無聞的生活中露出頭來,已經急于要回到默默無聲的生活中去了。他覺得“這種聲勢赫赫的名片,會使自己在人群中迷失”。關切他的人太多了。他玩味著歌德的話︰
“一個作家憑著一部有價值的作品引起了大眾的注意,大眾就設法不讓他產生第二部有價值的作品一個深自韜晦的有才氣的人,也會不由自主的卷入紛紜擾攘的社會,因為每個人都認為可以從作家身上沾點兒光。”
于是他關上大門,守在家里,只接近幾個老朋友。他又去探望近來比較疏遠了的亞諾夫婦。亞諾太太白天一部分的時間總是孤獨的,很有余暇想到別人的悲傷。她想到克利斯朵夫在奧里維走後所感到的空虛,便壓著膽怯的心情請他吃晚飯。她很願意不時來照顧一下他的家務,可是她沒有膽子;這也許更好︰因為克利斯朵夫絕對不喜歡人家顧問他的事。但他上亞諾家吃飯,黃昏時也常到他們家去坐一會。
他發見這對夫婦老是那樣親密,維持著同樣溫柔而悒郁的氣氛,比從前更灰色了。亞諾精神上經過一個頹喪的時期,教書生涯把他磨得很苦,累人的勞作,一天又一天的永遠沒有變化,仿佛一個輪子老在一個地方打轉,從來不停,也從來不向前。雖然很有耐性,這好人也不免垂頭喪氣。他為了某些不公平的事很難過,覺得自己的忠誠毫無用處。亞諾太太說些溫婉的話鼓勵他;她似乎永遠那麼和氣恬靜,可是人慢慢的憔悴了。克利斯朵夫當著她的面祝賀亞諾有這樣一位賢德的夫人。
“是的,”亞諾說,“她真好︰無論遇到什麼事總是很安定。這是她的運氣,也是我的運氣,要是她對我們的生活覺得痛苦的話,我會一蹶不振的。”
亞諾太太紅著臉不出聲。接著她用著平穩的語調扯上別的事去了。克利斯朵夫的來往照例對他們很有好處;而在他那方面,也樂于到這些好人旁邊來讓自己的心溫暖一下。
那時來了另外一個女朋友,更準確的說,是克利斯朵夫去找來的;因為她雖然願意認識他,可決不會自動來看他。那是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女子,音樂家,得國立音樂院的鋼琴頭獎的,名叫賽西爾弗洛梨。矮個子,相當的胖;眉毛很濃,美麗的大眼楮水汪汪的;又小又粗的鼻子下端往上翹著,帶些紅色,象鴨嘴;厚嘴唇,表示人很篤實,溫柔;下巴肥肥的,很結實,很有個性;腦門長得並不高,可是很寬;濃密的頭發挽成個大髻掛在脖子上;粗大的胳膊,鋼琴家的手,又長又大,指尖是方的,大拇指跟別的手指離得很遠。她渾身上下都元氣充足,象鄉下人一樣的健康。她和母親住在一起,對她很孝順。母親也是個好心的女人,對音樂毫無興趣,但因為常常听人談到,便也談著音樂,知道一切音樂界的潮流。賽西爾過著平凡的生活,整天教課,有時也舉行些沒人注意的音樂會。平日她回家很遲,或是步行,或是坐街車,筋疲力盡,可是興致不壞;回來還打起精神練琴,縫帽子,話很多,愛笑,愛莫名片妙的哼哼唱唱。
人生並沒寵她。她懂得辛辛苦苦換來的一點兒享受是多麼寶貴,也很能體會一些小小的快樂,體會她的境況或藝術方面的些少進步。只要她本月比上月多掙五法郎,或者把彈了幾星期的一段肖邦終于彈好,她就歡喜不盡。她自修的功課並不過度,恰好配合她的能力,象適當的健身運動一般使她身心痛快。彈琴,唱歌,教課,這些正常而有規則的活動使她一方面覺得日子沒有虛度,一方面能過著小康的生活,有點平平穩穩的成就。她胃口很好,吃得下,睡得著,從來不鬧病。
她為人正直,合理,謙虛,精神很平衡,一無煩惱︰因為她只管現在,不問已往也不問將來。既然身體好,生活安定,不會有什麼風浪,她就差不多永遠是快樂的。她高興練琴,也高興管家務,也高興一事不做。她的生活不是一天天過的,她很經濟,做事有預算,而是一分鐘一分鐘過的。她心中毫無高遠的理想;即使有,也是見諸她所有的行為與思想的布爾喬亞理想,就是說心安理得的愛好她所做的事。星期日她上教堂去;但宗教情緒在她的生活中毫無地位。她佩服那些狂熱的人,象克利斯朵夫一般有一種信仰或天才的;但她並不羨慕︰有了他們的煩悶和他們的天才,又怎麼辦呢
那末她怎麼能體會到大作家的音樂的她自己也說不清。她只知道的確體會到。她高出別的演奏家的地方,是在于她身心的健康與其衡。這顆自己並無熱情而生命力很強的靈魂,為陌生人的熱情倒是一塊特別富饒的園地。她並不因之受到騷亂。侵蝕過藝術家的可怕的熱情,她能盡量傳達出它的氣勢而自己不受它的毒害;她只感到那些作品的力量和彈完以後的痛快的疲勞。那時她滿頭大汗,筋起力盡,安詳的笑著,覺得心滿意足了。
克利斯朵夫有一晚听到她的表演,大為稱賞。他在會後向她握手道賀。她非常感激︰那晚听眾很少,而且她素來不大有人捧的。她既沒巧妙的手段去加入什麼音樂集團,也沒那種本領招致一般捧角的人跟在她後面,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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