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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節 文 / [法]羅曼•羅蘭/譯者傅雷

    ,跳起來回答說︰

    “試著瞧罷你們這批混蛋,也算有個該死的社會黨,擁有四十萬黨員,三百萬選舉人,你們還不敢堵住你們皇帝的嘴巴,擺脫你們的枷鎖哼,我們會來代勞的,我們吞滅我們罷我們才會吞滅你們呢”

    等待的時期越拖長,大家心里越煩躁。栗子網  www.lizi.tw安特萊痛苦不堪。明知自己的信仰是對的而沒法加以保衛同時還覺得受到那種精神疫癘的傳染,它就在民間傳播集體思想的強烈的瘋狂,戰爭的氣息這股氣息對克利斯朵夫周圍的人都起了作用,便是克利斯朵夫也免不了受到影響。他們彼此不說話了,大家都離得遠遠的。

    但遲疑不決的心緒是不能長久拖下去的。行動的怒潮,不管那些躊躇的人願意不願意,把他們都推送到這個或那個黨派里去了。有一天,人們以為到了最後通牒的前夜,兩國所有的活力都緊張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發見大家都已經挑選定了。一切敵對的黨派都不知不覺站到它們先前嫉恨或瞧不起的政府方面去。頹廢藝術的大師們和美學家們,在短篇的色情小說中加進一些愛國的宣傳。猶太人說要保衛他們祖先的神聖的土地。哈密爾頓一听到國旗二字就會下淚。而大家都是真誠的,都是害了傳染病。安特萊哀斯白閑和他提倡工團主義的朋友們,跟別人一樣,並且更甚,為了形勢所迫,為了不得不采取一個他們痛恨的主張,便抱著一肚皮陰沉的、悲觀的怒意打定了主意,那種心緒就逼著他們替殘殺做了瘋狂的工具。電機工人奧貝,因為後天的人道主義與先天的排外主義在胸中交戰得難解難分,差點兒發神經病。他失眠了好幾夜,終于找到了一個解決一切的方式︰認為法國便是全人類的化身。從此他不再跟克利斯朵夫談話。差不多屋子里所有的人對他都閉門不納了。連那麼和氣的亞諾夫婦也不再邀請他。他們繼續弄著音樂,沉浸在藝術里,想忘掉那件大眾關切的事。但他們時時刻刻要想到。他們之中每個人單獨遇見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仍舊很親熱的跟他握手,可是急匆匆的,躲躲閃閃的。倘使在同一天上克利斯朵夫又踫到他們而逢著他們夫婦倆在一塊兒,他們就很窘的行個禮,連停也不停下來。反之,多少年來不交談的人倒反突然接近了。有天晚上,奧里維做手勢教克利斯朵夫走近窗口,要他看哀斯白閑一家和夏勃朗少校在下面園子里談天。

    克利斯朵夫對于大家思想上這種突然之間的變化並不驚奇。他自己的問題也盡夠操心了。他心中騷亂惶惑,簡直無法控制。比他更有理由騷動的奧里維卻比他鎮靜。他似乎是唯一不受轉染的人。盡管一邊等著將臨未臨的戰爭,一邊怕意料中的國內的分裂,他卻知道遲早必須一戰的兩個敵對的信仰都是偉大的,也知道法國的使命是要做人類進步的實驗場,而新思想的長成就得靠法國用熱血來灌溉。但他自己不願意卷入漩渦。對于人類的殘殺,他很想引一句安提戈涅的名言︰“我是為了愛而生的,不是為了恨而生的。”對啦,1為了愛,也為了了解,那是愛的另外一種形式。他對克利斯朵夫的溫情足以使他明白自己的責任。在這個千千萬萬的生靈準備互相仇恨的時間,他覺得,為了他和克利斯朵夫這樣兩顆靈魂的責任與幸福,應當在大風暴中保持他們的友愛和理性。他記起歌德拒絕參加德國一八一三年代的仇法運動。

    1安提戈涅為希臘神話中俄狄普斯的女兒,一家均遭厄運。引語見希臘悲劇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劇。

    這種種,克利斯朵夫全感覺到,可是沒法安靜。在某種方式之下拋棄了德國而不能回去的他,雖然象老朋友甦茲一樣,浸淫著十八世紀那些偉大的德國人的歐羅巴思想,厭惡新德意志的軍國精神和經商主義,他心中卻掀起了一股巨大的熱情,不知道會把他拖到哪兒去。栗子網  www.lizi.tw他並不把這個情形告訴奧里維,只整天皇皇然等著消息,偷偷的整著東西,收拾行李。他不再用理性思索了。他抑制不住了。奧里維很不放心的注意著,猜到他內心的斗爭而不敢動問。他們覺得需要比平時更接近,事實上也比什麼時候都更相愛;但他們怕談話,唯恐發現思想上有什麼不同而使他們分離。四目相對的時候,他們往往有一種不安的溫柔的情緒,好似到了永別的前夜。兩人都不勝苦悶的守著緘默。

    可是,在天井對面那座正在建造的房屋頂上,在這些悲慘的日子里,工人們冒著狂風驟雨,正敲著最後幾下的錘子;而克利斯朵夫的朋友,那個多嘴的蓋屋工人,遠遠的笑著對他嚷道︰“瞧,我的屋子完工了”

    幸而陣雨過了,來得快也去得快。宮廷中半官式的文告象晴雨表似的報告天氣轉好。輿論界叫囂的狗重新回到窠里。幾小時之內,人心都松了下來。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克利斯朵夫氣吁吁的跑來把好消息告訴奧里維。他們好不痛快的呼了幾口氣。奧里維望著他,微微笑著,有點兒悵惘,還不敢把老掛在心上的問題提出來。他只說︰

    “哦,那些老是鬧意見的人,你不是看到他們團結了嗎”

    “我看見了,”克利斯朵夫笑嘻嘻的回答。”你們真會開玩笑你們吵吵嚷嚷的好象彼此勢不兩立,其實都是一樣的見解。”

    “你應該滿意了吧”

    “干嗎不滿意因為他們的團結要拿我作犧牲品嗎得了罷我是相當強的人,並且經歷一下這個掀動我們的浪潮,看到這些魔鬼在心中覺醒,也很有意思。”

    “我可是怕極了,”奧里維說。”我寧願我的民族永遠孤獨下去,不希望它以這種代價來團結。”

    他們不出聲了;兩人都不敢提到使他們心慌的問題。終于奧里維鼓足勇氣,嗄著嗓子問︰“老實告訴我,克利斯朵夫,你已經預備走了,是不是”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

    奧里維早已料到這句話,但听了心里仍不免為之一震︰

    “克利斯朵夫,你竟會”

    克利斯朵夫把手按了按腦門︰“別談這個了,我不願意再想了。”

    奧里維很痛苦的又提了一句︰“你預備跟我們作戰嗎”

    “我不知道,我沒想過這問題。”

    “可是你心里已經決定了,是不是”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

    “對我作戰嗎”

    “對你永遠不會的你是我的。我不論到哪兒,你總跟我在一起。”

    “那末是對我的國家了”

    “為了我的國家。”

    “這真是可怕,”奧里維說。”我也愛我的國家,象你一樣。我愛我親愛的法蘭西;可是我能為了它而殺害我的靈魂,欺騙我的良心嗎那等于欺騙法蘭西。我怎麼能沒有仇恨而恨,怎麼能扮演那種仇恨的喜劇而不犯說謊的罪自由思想的人第一個原則是要了解,要愛;現代的國家把它的鐵律去約束自由思想的人簡直是罪大惡極,它會因之自取滅亡的。要做皇帝就做皇帝,可不能自以為上帝他要取我們的金錢性命,好吧,拿去就是。他可沒有權利支配我們的靈魂,他不能拿血來濺污它們。我們到世界上來是為傳播光明而非熄滅光明的。各有各的責任倘若皇帝要戰爭,那末讓他用自己的軍隊去戰爭,用從前那種以打仗為職業的軍隊去戰爭我不會那麼蠢,對著暴力呻吟。栗子網  www.lizi.tw可是我不屬于暴力的隊伍而屬于思想的隊伍;我跟我千千萬萬的同胞代表著法蘭西。皇帝要征服全世界,由他去征服吧我們是要征服真理。”

    “要征服,”克利斯朵夫說,”就得戰勝,就得生活。真理不是由腦子分泌出來的硬性的教條,象岩洞的壁上分泌出來的鐘乳石那樣。真理是生活。你不應當在你的腦子里去找,而要在別人的心里去找。跟他們團結起來罷。你們愛怎麼想都可以,但每天得洗一個人間的浴。應當體驗別人的生活而忍受自己的命運,愛自己的命運。”

    “我們的命運是保持我們的本來面目。思想或是不思想,都不由我們作主,即使因之而冒什麼危險也沒辦法。我們到了文明的現階段,再也不能望後退了。”

    “不錯,你們到了高峰的邊緣上,到了一個民族只想望下跳的地方。宗教與本能在你們身上都沒有力量了。你們只剩著智慧。危險啊死神來了。”

    “所有的民族都要到這個地步的︰不過是幾個世紀的上下而已。”

    “丟開你的世紀罷整個的生命是日子的問題。真要那般該死的夢想家才會把自己放在虛無縹渺間,而不去抓住眼前飛逝的光陰。”

    “你要怎麼辦呢火焰就在燒著火把。可憐的克利斯朵夫,一個人不能在現在與過去同時常住的。”

    “應當在現在常住。”

    “過去有些偉大的成就是不容易的。”

    “要現在還有活著的並且是偉大的人能夠賞識的時候,過去的偉大才成其為偉大。”

    “與其成為今日這些醉生夢死的民族,你豈不願意成為已經死了的希臘人”

    “我更願意成為活的克利斯朵夫。”

    奧里維不討論下去了。並非他沒有許多話可以回答,但他不感興趣。剛才辯論的時候,他從頭至尾只想著克利斯朵夫。他嘆了口氣,說︰“你的愛我不及我的愛你。”

    克利斯朵夫溫柔的握著他的手︰

    “親愛的奧里維,我愛你甚于愛我的生命。可是原諒我,我不能愛你甚于愛生命,甚于愛人類的太陽。我最恨黑夜,而你們虛偽的進步就在勾引我望黑暗中去。在你們一切隱忍舍棄的說話底下,都藏著同樣的深淵。唯有行動是活的,即使那行動是殺戮的時候也是活的。我們在世界上只有兩件東西可以挑︰不是吞噬一切的火焰,便是黑夜。雖然黃昏以前的幻夢特別有種淒涼的韻味,我可不要這種替死亡作前奏的和平。至于無窮無極的空間,它的靜寂是使我害怕的。讓咱們在火上添些新柴罷愈多愈好連我也丟進去罷,要是必需的話我不願意火焰熄滅。倘使它熄滅了,我們就完了,世界上一切都完了。”

    “你這種口吻我是熟悉的,”奧里維說︰“那是從過去的野蠻時代來的。”

    他在書架上抽出一部古印度詩人的集子。念道︰

    “你起來罷,堅決的去戰斗。不問苦樂,不問得失,不計成敗,盡你的力量戰斗”

    克利斯朵夫從他手里搶過書來,接著念下去︰

    “世界上沒有一件東西強迫我行動,也沒有一件東西不是我的;可是我決不拋棄行動。要是我不孜孜的干著,讓人家照著我的榜樣做,所有的人都要滅亡。倘若我的行動停止一分鐘,我就要使世界陷入混沌,我要變成生命的劊子手。”

    “生命,”奧里維再三說著,”生命,什麼叫做生命”

    “一場悲劇,”克利斯朵夫回答。”望前沖罷”

    風浪過去了。大家懷著鬼胎,急于要把它忘掉。似乎沒有一個人記起經過的情形。可是每個人都還在心里想著,只要看他們興高采烈的恢復日常生活便可知道;受過了威脅,日常生活才更顯得可貴。好似在每次大難以後,大家都拚命的把東西望嘴里塞。

    克利斯朵夫用著十倍的興致重新埋頭創作。奧里維也受了他的影響。為了需要把憂郁的思想廓清一下,他們根據拉伯雷的作品合作一部史詩。健康的唯物色彩非常濃厚,那是精神受了壓迫以後必然的現象。除了卡岡都亞,巴奴越,修士約翰,這幾個知名的角色以外,奧里維受著克利斯朵夫的感應,又添了一個新人物,一個叫做忍耐的鄉下人。他天真,狡猾,被人毆打,被人竊盜也無所謂;妻子被人親吻,田地被人劫掠也無所謂;不辭勞苦的種著他的田,被逼去打仗,受盡千辛萬苦也無所謂;他一邊看著主子們剝削,一邊等著他們的鞭子,心里想︰“事情不會老是這樣的;”他料到他們會倒楣,在眼梢里瞅著,已經不聲不響的扯著他的大嘴在那里笑了。果然有一天,卡岡都亞和修士約翰當了十字軍,遭了難。忍耐真心的可惜他們,又很快活的安慰自己,把淹得半死的巴奴越救起來,說道︰“我知道你還要耍弄我;可是我少不了你;你能替我解悶,教我發笑。”

    根據這篇詩歌,克利斯朵夫寫成幾支分幕的,附帶合唱的交響曲;其中有悲壯而可笑的戰爭,有狂歡的節會,有滑稽的歌唱,有耶納甘派的牧歌,有兒童一般粗豪的歡樂,有海上的狂風暴雨,有音響的島嶼和鐘聲;最後是一闋田園交響曲,充滿著草原的氣息︰長笛,雙簧管,民歌,唱出一派輕快喜悅的調子。兩位朋友非常愉快的工作著。清瘦蒼白的奧里維洗了一個健身浴。歡樂的巨潮在他們的頂樓中卷過用自己的心靈創作,同時也用朋友的心靈的創作便是情侶的擁抱也不會比這兩顆友愛的靈魂的結合更甜蜜更熱烈。兩心相片的程度使他們常常同時有同樣的思想︰或者是克利斯朵夫寫著一幕音樂,奧里維立刻想出了歌辭。他帶著奧里維向前邁進。他的精神籠罩了朋友,使朋友也產生了果實。

    除了創造的快樂,又加上戰勝的快樂。哀區脫決心把大衛付印了,一出版立刻在外國引起很大的回響。哀區脫有個瓦格納黨的朋友住在英國,是有名的樂隊指揮,對克利斯朵夫這件作品非常熱心,拿它在好幾個音樂會里演出,極受歡迎;憑著這一點,同時靠著名指揮的力量,大衛在德國也被演奏了。那指揮又跟克利斯朵夫通信,問他要別的作品,說願意幫忙;他也竭力替克利斯朵夫作宣傳。以前被喝倒彩的伊芙琴尼亞,在德國被人重新發見了。大家都認為他是天才。克利斯朵夫傳奇式的生涯使人家對他格外好奇。法蘭克福日報首先發表了一篇轟動一時的文章。別的報紙也跟著來了。于是法國也有人發覺他們中間有著一個大音樂家。拉伯雷史詩還沒完工,巴黎某音樂會的會長就向克利斯朵夫要求這件作品;而古耶,因為預感到克利斯朵夫快要享盛名了,便用著神秘的口吻提到他所發現的天才朋友。他寫了篇文章把美妙的大衛恭維一陣,完全忘了他上年提到這作品的時候用的是兩句侮辱的話。他周圍的人也沒有一個想起這一點。巴黎多多少少的人過去都揶揄瓦格納和法朗克,現在又捧著他們去打擊新興的藝術家,然後等新興藝術家成為過去的人物之後再捧他們。

    這次的成功出于克利斯朵夫意料之外。他知道自己早晚會勝利的,可沒想到勝利來得這麼快。他對于太迅速的成功懷著戒心,聳聳肩膀,說希望人家別跟他煩。要是人們在上一年他寫作大衛的時候恭維他,他可能接受;但現在心情已經不同,他又多爬了幾級。他很想和那些對他提起舊作的人說︰

    “別拿這個髒東西來跟我煩我討厭它,也討厭你們。”

    接著,他用一種因為被人打擾而有點兒生氣的心緒,重新埋頭做他的新工作。但他暗里畢竟感到一種快意。榮名的最初幾道光輝是很柔和的。打勝仗是愉快的,增進健康的。那好比窗子打開了,初春的氣息滲透了屋子。克利斯朵夫雖然瞧不起自己的舊作,尤其是伊芙琴尼亞,但看到這件可憐的作品從前給他招來多少羞辱,而如今受著德國批評家的恭維與戲院的歡迎,究竟也出了一口氣。他收到一封德累斯頓那邊的信,說人家很願意排演他的樂劇,在下一季中上演

    這個消息使他在多少年的憂患以後終于窺見了比較恬靜的遠景和勝利。但他當天又收到另外一封信。

    那天下午,他一邊洗臉一邊隔著房間和奧里維高高興興的說話,門房從門底下塞進一封信來。他一看是母親的筆跡︰他正預備寫信給她,因為能告訴她一些好消息而很快慰他拆開信來,只有幾句話啊,她的字怎麼抖得這樣厲害呀

    “親愛的孩子,我身體不大好。要是可能,我還想見你一面。我擁抱你。

    媽媽”

    克利斯朵夫哭了。奧里維吃了一驚,立刻跑來。克利斯朵夫說不上話,只指著桌上的信。他繼續哭著,也不听奧里維看完了信以後對他的安慰。然後他奔到床前,拿起外衣急匆匆穿了,領帶也不戴,手指在發抖望外便走。奧里維追到樓梯上把他攔著,問他想怎麼辦。搭下班車嗎在黃昏以前就沒有車。與其在站上等還不如在家等。必不可少的路費有了沒有呢他們倆搜遍了各人的衣袋,統共也不過三十法郎左右。時方九月,哀區脫,亞諾夫婦,所有的朋友都不在巴黎。沒有地方可以借。克利斯朵夫焦急的說他可以徒步走一程。奧里維要他等一小時,讓他去張羅旅費。克利斯朵夫一籌莫展,只得由他擺布。奧里維破天荒第一遭進了當票;他是索來寧願挨餓而不肯把紀念物當掉一件的,但這次是為了克利斯朵夫,而且事情那麼緊急。他便當了他的表,可是當來的錢和預算的還相差太遠,便回家拿了幾部書賣給舊書攤。當然他為之很難過,但此刻無暇想到,心中只記掛著克利斯朵夫的悲傷。回到家里,他發見克利斯朵夫神色慘沮的坐在原來的地方。奧里維張羅來的錢,再加上三十法郎,已經綽綽有余了。克利斯朵夫心亂如麻,根本沒追究錢的來源,更沒想到自己走了以後朋友還有沒有錢過日子。奧里維也和他一樣;他把所有的款子交給了克利斯朵夫,還得象照顧孩子似的照顧朋友,把他送上車站,直到車子開動了才和他分手。

    夜里,克利斯朵夫睜大著眼楮,望著前面,想道︰“我還趕得上嗎”

    他知道,要母親寫信叫他回去,她一定是急不及待的了。他焦急的心情恨不得要風馳電掣般的特別快車再加快一些速度。他埋怨自己不應該離開母親,同時又覺得這種責備是空的︰事勢推移,他也作不了主。

    車輪與車廂單調的震動,使他慢慢的平靜下來,精神被控制了,有如從音樂中掀起的浪潮被強烈的節奏阻遏住了。他把自己的過去,從遙遠的童年幻夢起,全部瀏覽了一遍︰愛情,希望,幻滅,喪事,還有那令人狂喜的力,受苦,享受,創造的醉意,竭力要抓握人生的光明與黑暗的豪興,這是他靈魂的靈魂,潛在的上帝。如今隔了相當的距離,一切都顯得明白了。他的**的騷動,思想的混亂,他的過失,他的錯誤,他的頑強的戰斗,都象逆流和漩渦,被大潮帶著沖向它永遠不變的目標。他懂得了多年磨練的深刻的意義︰每次考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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