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地挪向那飘着饭香的门边,闻那混合着柴烟的饭菜气息,听筷子拨动碗沿的声音,听咀嚼的声音,听大人呵斥小孩不小心把饭粒撒到地上去的声音,听小孩乞求去坛子里舀点豆瓣的声音直到人家已经收了碗筷,吃饭的气氛完全消散,他才慢慢离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这样的生活,已融进何大的生命之中,几十年后,保存在他记忆里的,就是那种清晰的感觉,具体去了哪些人家,倒是一团模糊。可何大对有一次的遭遇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他向何华强的家门口走去,何华强不仅没关门,还站在灶台边对他送过来一张笑脸。何大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何华强家的伙食,在整个坡上是最好的,传言说,他家里每隔一个礼拜就打一次牙祭,虽然从没有人亲眼见过他们打牙祭,可也没人怀疑,因为每年的年关时节,何华强都要请来两个屠户,放倒尾巴嵌进屁股丫子去的肥猪,下几大花篮割成条状的肉
到了何华强门外,何华强没让他进,何大当然只能倚着半人高的门槛,在门外站着,手指头含在嘴里,眼睛骨碌碌盯着灶台。何华强的情绪仿佛特别高涨,夸张地掀开锅盖一股热蓬蓬的蒸气立时裹住了他的整颗头颅大声武气地叫儿子端碗盛饭。他老婆和儿子们的情绪也很高,动作相当利索。刚盛了两碗饭,他家的长工回来了。何华强共请了三个长工,长工头提着另一罐饭,到屋角去跟两个兄弟分。何大看见,主人吃的是洋芋饭,洋芋刮得相当干净,圆溜溜的,长工吃的也是洋芋饭,只是没剥皮,饭里的米粒也少得可怜。这是何华强家的规矩,平时,长工都不能跟他们同吃,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够到一个罐子里去舀。此时,何华强看了看何大,又看了看几个长工,说:“你们提到后面去吃。”长工们遵命而去。这样,何大就只能看到主人吃饭了。他们三下五除二吃过一碗,就减慢了速度,而且把菜夹到饭碗里,故意到门边来吃。何大看见比他矮的何莽子碗里果然有肉片那肉片是和老盐菜炒的,白中带黑,把老盐菜裹得油腻光润。何莽子吃下几片肥肉,刨一刨碗里说:“爸爸,这片瘦的我不要。”何大想,我终于可以吃一片肉了,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响。可何华强走过来,把那片瘦肉挑进自己碗里,又给何莽子换了片肥的,何莽子放进嘴里嚼,油汁在他嘴角边冒。
他们就这样吃啊吃
在何大眼里,他们吃饭的时间既漫长又短暂,漫长的是,何华强分明朝他笑了一下,可为啥不给他打发一点呢短暂的是,有人吃饱了,放碗了,接着所有的人都吃饱了,放碗了
经受了非人折磨的何大陷入绝望。可这时候,何华强舀出一瓢饭,径直朝门边走来,何大立即伸出手去,意思是用手掌接住何华强赐予他的食物。何华强却向右边一拐,将饭倒进了一个石制的狗槽里。何大不知道何华强今天才养了一只小狗,以为是让他去那槽里吃的,正要动步,何华强“呜”的一声唤,躲在柴窝里酣睡的小狗就飞跑出来,粉红的舌头卷了几下,把石槽舔得只余下一片湿漉漉的亮光。
之后,何华强吆喝众人,锁了门,上坡去了。
在别人家门口要不到饭,何大只好去山上找。四月尾,泡胡豆出来之前,可以剔胡豆叶、胡豆荚和还未长成形的豌豆荚充饥,泡胡豆一出来,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好事了。坡上人除了防拱猪和野兔,把主要精力用来防何大,只要何大向某处田边靠近,必然听到一阵惊惧而愤怒的臭骂:“野**日的,滚开”接着,不知从哪个角落扑腾出一阵急奔。是主人追过来了。为免去一顿不知后果的毒打,何大必是撤身就逃。何大一生腿力不错,上七十岁后,还能日行百里,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有一天,何大受了追赶,不小心碰在一棵老松上,老松的皮割破了他的额头,他边跑边抹去遮住眼睛的血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转过一道弯口,面前现出一个水坑,坑水清澈见底,几尾花针样的鱼,往来倏忽。何大见吆喝声和脚步声已经消失,便坐在水坑旁边,照了照自己的脸,然后撩水洗脸上的血。水镜被他碰碎,晃荡起来,水里立即现出十数张血脸,露出狰狞的面目。
他忘记洗脸,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追赶他的人已逼到了身边。
这个人手里握一根打狗棒,原想只要抓住何大,就一棒打在他的脑壳上,可是,当这个人看见伤心哭泣的何大时,心竟“咔嚓”一声,掉下了一块硬壳,因此没有把木棒举起来。
何大在水里看见了这个逼到他身后的人,猛然翻身扑倒,跪下去喊:“三**”
严氏没有应声。
而今在何家坡,连何华强也惧何兴孝和严氏三分了,因为他们的二儿子何民闹腾出的事越来越大,已在**里当了团长大儿子何东儿在红军里刚刚升任副师长,就在前不久的万源保卫战中阵亡。他是被大马刀劈死的,只剩下了半边脸,半边脸上的一只眼睛,还圆鼓鼓地睁着,好像不相信自己真的死了。消息传回,严氏伤心痛哭,何兴孝斥道:“哭个球死了好再不死,一家人都要遭他的殃”何东儿一死,何兴孝就再也不惧怕什么了。
何大又喊:“三**”
严氏说:“今天我不打你,可你以后要记住,不准再偷我的胡豆。你去偷别人的胡豆,不准偷我的。你叫我一声三**,就当晓得不该偷我的胡豆。”
“三**,我再也不敢了。”
严氏蹲下来,眼里闪着泪花。“娃儿,三**给你一个瓦罐,你晚上去把别人家的胡豆偷来,用瓦罐烘了吃。春季的东西寒重,吃生的坏肚子。”
这样的关切,何大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他昏了过去。
严氏没再管他,回家去把那个废弃的瓦罐拿来,放在了何大的身边,而且还破费给他送来几匣洋火。
何大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正午。
此后,何大就按严氏的话去做。乡村黑得快,天光一收,四野的山峦就缩小为一个墨黑的点。家境好些的,才会在天黑后点上桐油灯,一般吃得上饭的,只有穿针引线的时候才上灯,像砍猪草一类的活,都是摸黑干的。即便全坡上的人家都点上桐油灯,那一点微弱的光线,还没照出门槛,就被黑暗融化了。何大就是这个时候去偷胡豆,为防主人察觉,每棵胡豆树上,他最多揪下一两只胡豆荚。偷来胡豆之后,他用石块三面一围,就成一个简易的灶,随便去哪里弄点水,就能煮了。柴火多的是,山山岭岭之上,干树枝到处都有。
烘熟的胡豆吃起来真香,生胡豆那股嫩嫩的腥臭化成了一股甜味
屋子里有了何坤章的女儿菊花发出的第一声呼喊:“起火了起火了”
接着是乒乒乓乓的声响,何坤章全家人起床了,一面拿水盆,一面扯破了嗓子呼叫:“起火了坤章家起火了”
四山回应,杀人似的恐怖。
几层院子都被惊醒,整个坡上充满了动荡。脚步快的,早已端了满满一盆水向这边跑来。
火像一头怪兽,顷刻工夫,就吞噬了茅棚,血红的舌头,伸向了何坤章的正屋。
到这时候,呆立在角落里的何大才想到了逃跑。
坡上的大人小孩都起来了,能救火的都在救火,不能救火的在旁边指点。乡村里,什么事都可以袖手旁观,唯独救火特别心齐。大家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火势高扬,照得坡上红彤彤的,且时时听到“噼噼啪啪”的爆响,那些炸开的柴灰,随火苗升腾,飞出火海,再纷纷下落,泼泼溅溅的火星子,使人不敢近身。小说站
www.xsz.tw坤章的老婆王氏躺在院坝里“呜呜”哭。坤章冲进冲出,把值钱的箱箱柜柜抢出来。一人喊道:“不忙抢东西,赶快断火路”坤章完全没了思维,一切听从别人指挥,这时候他站上一根大板凳,猛一脚朝灰壁踹去。只要蹬塌了灰壁,就能断开火路,免使正屋受损。坤章把灰壁蹬了个洞,脚却夹在洞里,取不出来,旁边的火正愁缺燃料,就裹着他的脚烧,坤章惨叫着,使劲往怀里拉脚。
他好不容易才把脚拉过来,已烧得血泡密布,脚背还被灰壁上的篾条戳出了一条长口子。
众人把坤章从大板凳上接下来,再一齐使力,灰壁终于蹬塌,火路断了下来,正屋保住了。
偏厦却被烧得精光。
把火烬彻底清除之后,坤章才想到一个问题:这火是怎么引起的
人们举着火把,到茅棚里现在是一片空地去察看,何大的瓦罐早被打碎,可人们看到了一个石灶。这三面围住的石灶坡上人是熟悉的。
“牛日的”坤章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
过了好一阵,又说:“今晚,非剥了他的皮”
他不顾脚痛,取过七八支火把,说:“麻烦各位帮我找人,找不找得到,我都撮两升米,找到了的,撮一斗”
数十人一听,都取过火把,向山上围去。
山上被松油火把照得亮堂堂的,到处都是呐喊声,连清溪河对岸也被惊动了。
院子里反而冷清下来。
这时候,一个人影悄然溜到了何大隐身的黄桷树下,拍一拍树身,轻声说:“藏好,不要下来,他们找不到你。”说毕踅进一条小路,可又迅速返回,告诫道:“莫怕,莫出声,你只要被他们捉住,就要遭剥皮”
躲在黄桷树浓荫之中的何大,不知道是谁在树下跟他说话,只模模糊糊地听出是一个妇人的声音。他怎么能不怕呢,裤子早被尿湿了,浑身筛糠一样抖。幸好是一棵大树,要是一棵小树,只要有人从树下过,立即就露馅了。
找他的人一队接一队地从山上回来了,集中在坤章的院坝里。透过黄桷树枝叶的缝隙,何大恰恰能看到院坝里的情形。他发现坤章拄着一根水竹拐杖站在中央,满院坝都是火把,都是说话声。他听见有人说:“可能已经跑出何家坡了。”坤章跳天跳地地骂:“他跑到天边地角,老子也要把他揪回来,剥他的皮,炒他的心肝这个牛日的”
院子里热闹了个把时辰,就各自散去。坤章独自在院坝里骂一阵,也无奈地进了屋。
他屋子里的灯光亮了许久,大概是在侍弄他受伤的脚。当坤章灭灯睡下,已是三更过后。
树下的人影再次出现,轻声呼唤道:“下来。”
何大疑疑惑惑地下来了。
站在面前的,是曾赏给他饭吃的小媳妇。小媳妇是最先到达火灾现场的人之一,她是看着何大爬到黄桷树上去的。
“立马跑出何家坡,再也不要回来”
何大还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赶快走。”
小媳妇拉着他,往通向东巴场的小路快步走去。她背着一个大花篮,显然是为了掩护。
他们走得很快,天麻麻亮,就到了东巴场口。
“我要回去了,你逃吧你准备往哪里逃”
何大不说话。
“你为啥一直不去找你的几个姨妈她们不是都住在望鼓楼吗”
“我去找过好几回,没找到。”
“你认识你姨妈不”
何大摇了摇头。他很小的时候见到过几个姨妈,早已没有任何印象。
小媳妇沉吟着,心想,许莲的姐姐们大概也不想收留这个外侄了,分明住在望鼓楼,许莲又惹出那么大的名声,怎么会找不到呢肯定是她们知道了何大的处境,给乡邻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说出自己跟许莲的关系。小媳妇干涩的眼睛望了望青灰的天空,坚决地说:“就往你皮老汉那里去不管咋说,你妈埋在那里,你皮老汉总比外人好些。你不能再像这样流浪,不然,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死的。”
何大一脸的悲戚,小媳妇看出是因为提到他姨妈引起的,安慰道:“现在去找你姨妈也不行,望鼓楼离何家坡那么近,要是被坤章知道了,照样会捉住你。还是上李家沟去,找你皮老汉找得到去你皮老汉家的路吗”
“嗯。”
“赶快去吧,天一亮,坤章就要找到东巴场来了。我要是在路上碰到他们,他们肯定就要怀疑我,你明白吗”
何大听话地往前走去。
小媳妇一路小跑回了何家坡。
何大回转身,悄悄跟了小媳妇很长一段路才停住脚,扑在地上,向小媳妇消失的方向磕了数十个响头。
河坝与山上不同,河坝的夏天已经是正正经经的夏天了,河水响铴铴地流着,小草翠汪汪地亮着,庄稼繁茂地生长着。河坝的天空也与山上不同,河坝的天空更低,更沉为什么爬到越高的山上,望到的天空越是高远清寒难道河坝与山上望到的不是同一个天空这事情,何大一辈子也没想明白。
这天清早,何大沿河走去。在他的印象中,沿河走很远很远,再过河上山,爬一阵,就到了李家沟。具体有多远的路程把脚走肿就是它的长度。这是他跟杨光武和刘氏逃到何家坡时留下的经验。他跟母亲许莲、弟弟何二去李家沟时,大半路程是许莲搂一个背一个,行路的艰难,他并没体验到,跟杨光武和刘氏到何家坡,毫无疑问就全靠他自己走了,他的脚肿得不行,因此,他认为只要自己脚走肿了,也就肯定该过河了。可这一次,从早上走到晚上,他的脚也没走肿,也就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过河上山。何大已经习惯了在野外度过黑夜,并不害怕,可是他饿了,肚子空得发慌,后来就痛,再后来,就不光是肚子痛,整个身上都痛,可又指不出痛在何处。是一种窝窝囊囊的闷痛。他蹲下身,从河里撩起水,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灌,起初很管用,塌下去的精神一下子提升上来,过了一阵,再灌水不仅解不了饥饿,仿佛全身的皮肉都被水发胀了一样,走起路来一荡一荡的,沉重而飘忽。周围不是找不到可食的庄稼,河岸十余丈高处,就是梯田,坝下庄稼成熟早,胡豆大多被收去,可还有豌豆,豌豆已经干浆,连续好些天,彩色的阳光赋予了它石质般的硬度,对何大嫩弱的牙齿是一种考验,但于他而言,只要是可以果腹的,就是他的至亲至爱。此外,小麦也已成穗,麦粒儿已具雏形,巴掌大的田边地角,还种着涩涩的、表面如青蛙背脊般的牛皮菜然而,何大惊惶未定,加上人地生疏,不敢轻举妄动,何况那些梯田不像何家坡的藏在密林之中,而是亮在明处,只要举着灯火,老远望过来,一眼就看个透。这让他既不敢偷豌豆,也不敢偷麦子。
何大怕走岔了道,不敢继续向前,站在河沿,彷徨四顾。在离他数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处灯光,灯光之下,晃动着几个人头,他们弓腰驼背,都在忙碌着,一种非常陌生的闷响,从那里发出来。何大没加思考就向那边走去。他的整个身体都只传递给他一个信息:要饭。
刚走到门边,就见几个浑身油污的人,每人碗里盛了红苕饭,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热烘烘的米香,混合着热烘烘的烂红苕气味,构成无法抗拒的诱惑。何大说:“我想吃饭。”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人已仆地。
几个油污汉子放了碗,把何大扶起来,来不及问话,就给他舀了一大碗饭。
筷子还没送来,何大早已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
这是一个榨油作坊,用木杠和石扇等简陋工具榨桐油和菜油。那几个工人,都是当地农民,作坊是他们集资建起来的。
工人们让何大吃饱了饭,问起何大的身世,问几声不见答应,一看,他已经坐着睡了过去。
他们把何大放在地铺上,跟他们睡在一起。作坊里是堆积如山的桐子,所谓地铺,就是在桐子上铺一张篾席。
第二天,何大吃了早饭,问往李家沟咋走,工人们给他指了路,就搬桶,上杠子,压石扇,忙碌得**的上身筋骨累累。何大道了谢,沿河向下游走去。原来,他已经走过了十余里。
因为吃了两顿饱饭,何大显得格外精神,很容易就找到过河的地方,过了河,似乎没爬多久,就上了李家沟。
杨光武的住房一点也没变。何大忐忑地走到门边,见木板门被一把大铁锁锁着。这把大铁锁,是他母亲许莲从何家坡带来的。何大从门缝往里瞧,见里面一片狼藉。红、黑、白相间的鸡屎,随意撒在草凳上。傍灶台边,放着猪草板,横放在猪草板上的刀,分明是切菜用的。灶台的边缘黑不溜秋,有时拖下白白的一杠,是滗饭时流下的汤汁。这情形,使何大再次想起他的妈妈。许莲在的时候,虽一样的穷,但屋子里总是干干净净,哪怕她受了杨光武的毒打,自己爬不起来,也要吩咐何大把屋子扫一扫。许莲死后,整洁的杨家变成了狗窝,刘氏进屋,凭借女人的天性,使之有所改观,至少,草凳上是不会有那么多鸡屎的。
现在的情形只能表明:他们的生活是一日不济一日了。
想到这层意思,何大心里很凉,如果他们过不下去,就更不可能收留他。可是,他不留在这里,又能往哪里去何大在门轴缝里找到钥匙清溪河流域的农民,上坡干活或去集市赶场,都喜欢把钥匙藏在门轴缝里开门进屋,拿起扫帚将屋子打扫干净了,又把草凳上的鸡屎擦去,那些已经干浆的鸡屎,用扫帚擦不掉,他就用指甲抠。做完这一切,杨光武和刘氏还没回来,他到里屋去看,杨才没有绑在床上,一定是带到坡上去了。何大一阵心酸,眼泪涌了出来。爸爸妈妈在世的时候,他跟弟弟何二也常常被他们带到坡上
这不是他想爸爸妈妈的时候,也不是他该哭的时候,他用袖子将泪抹去,就进了牛棚。
他曾听杨光武在何家坡说过,将来回了李家沟,就买一头牛。
牛棚里空荡荡的,连地皮都刮起来肥庄稼用了,证明他们并没养牛。没有牛,何大就更加觉得自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他慢慢地走到屋外去,锁了门,将钥匙放回原处。
不知不觉,就到了母亲的坟边。
母亲的坟几乎只剩下一片平地。
何大蹲下去,“妈妈妈”他这么单调地哭喊着。
在外面游荡了许久,走过了他熟悉的角落,在母亲被黄牯子戳倒的地方,他站了很长时间。太阳偏西时分,何大又转回到杨光武的屋后。屋脊上有了一团一团的黑烟,证明他们已经在做饭。何大没有多想,从一条长着小草洒满粪便的土路走到屋前,喊一声:“爸爸。”
把头塞进灶孔吹火的杨光武听到喊声,缩回脖颈,又揉了揉被柴烟熏得泪水巴沙的眼睛,看到了街檐下的何大,不相信似的张大嘴巴,好一阵才说:“你来了”
看来,他根本就没注意屋子被清扫干净了。
何大一句话不敢说。
“你咋个来了”
“我在何家坡惹了祸。爸爸收下我。”
杨光武走出来,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