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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饑餓百年

正文 第6節 文 / 羅偉章

    她第一次單獨出工,可以盡情地想,盡情地流淚。栗子網  www.lizi.tw

    正午時分,黃牯子突然停下來,肚子上的兩個坑證明它並沒吃飽。許蓮招呼道︰“黃兒,咋不吃呢”黃牯子並不听她的招呼,雙肩緊縮,銅鈴大的眼珠鼓得要蹦出來。未必它病了許蓮站起身,走到黃牯子身邊。她的手剛一觸到牛角,黃牯子猛一揚頭,把許蓮撬出老遠,緊接著飛奔而去,跑過幾匹山嶺幾個寨子,終于摔死在崖下。

    原來,黃牯子早從豺狗子那里染上了煙癮,幾年來,每到正午時分,也就是豺狗子抽煙的時候,它就不吃草,只聞煙味兒。

    它縮肩瞪目的時候,煙癮就已經發作了,許蓮並不知情,因而遭了重創。

    許蓮斷了一根肋骨,可在楊光武看來,這並不打緊,打緊的是他們賴以活命的黃牯子死了許蓮自己也是這樣看的。楊光武把許蓮撈回去,一陣猛踢猛打。躺在病床上的豺狗子听說黃牯子摔死了,一迭聲地罵“臭婆娘”,而且掙扎起來,扇了躺在地上呻吟著的許蓮無數個耳光。

    母親跑掉之後,黃牯子是豺狗子唯一可以信賴的伙伴。

    連何大何二,也遭到了楊光武和豺狗子的毒打。

    著人把黃牯子的尸體抬回來放在街檐上後,楊光武又撲到黃牯子身上,如喪考妣似的痛哭著,豺狗子則爬出去摸住黃牯子斷了的角,發出狼嗥似的尖叫。

    許蓮還躺在地上呻吟呢。她在地上已躺了很長時間。然而,此時此刻,她艱難地從地上掙扎起來了,緊緊地護衛著兩個孩子。

    這件事情,注定了我奶奶的命運。

    當她傷好之後,時光已去數月。豺狗子不敢再打她,卻在何大何二的身上不間斷地留下傷形。打許蓮的任務,專一由楊光武承擔,稍不如意,他就對許蓮拳腳相加。而且,他漸漸發展成一種怪癖,一打許蓮,他的陽物就金剛鑽似的堅挺,往往是打得許蓮滿身烏紫喊爹叫娘的時候,他就撲上去發泄。有時候,許蓮並沒惹他,只不過他心里想干那事,腿間的東西卻殘廢著的時候,他就打她,一打她,那東西就不殘廢了。許蓮的身體受到摧殘,可她的心卻像春草,蓬蓬勃勃地活著。她瘋狂地想念著我的爺爺何地,一天二十四小時,她仿佛都在做夢,夢中,她與何地同出同入,恩恩愛愛。這樣,她的神思就恍惚得越發的厲害,成了真正的病人。

    有一天,許蓮在生長著粗大茂密的楓香樹的柴山里遭了毒打,並被楊光武壓在黑水滿溢的腐葉上奸淫之後,獨自背了一大捆柴回去,就再不想上山了。楊光武還在山上砍柴,豺狗子上酸**山撿蕨菜去了,何大何二也不知去了哪里。家里清靜得令人哀傷。

    許蓮痴想了一陣,終于走進里屋,從箱子里取出一大把鴉片,放進嘴里,嚼爛吞了下去。

    一個艷壓群芳的絕色女子,就這樣被毒死了,享年二十二歲。

    那時候,我父親何大將近五歲,二爹何二只有三歲多。

    許蓮的死訊傳到何家坡,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

    李家溝竹木豐茂,因此篾匠甚多。一個年紀輕輕的李姓篾匠把活路做到了何家坡。正是稻谷黃熟時節,田產富饒的人家正需曬席。李篾匠在何興孝家做活時,何興孝探知他是李家溝人,就問認不認得一個叫許蓮的。說到許蓮,李家溝遠遠近近誰不知曉誰沒有興趣談論吃夜飯時,李篾匠一邊喝酒,一邊就把許蓮從嫁到李家溝到她死的整個過程,枝枝葉葉地講給何興孝和嚴氏听。嚴氏听說她死了,頓時汪汪大哭,淚水把她被鍋灰涂黑的臉沖得阡陌一般;何興孝也淚流滿面。李篾匠大為詫異,一問,方知許蓮曾是他們的佷兒媳婦。

    李篾匠叫苦不迭,深悔把楊光武逼奸許蓮的細節講得那麼露骨。小說站  www.xsz.tw

    而今的何家坡,富庶之家除何亨、何華強、何坤章,還有我的三曾祖父何興孝。何興孝之所以躋身這個行列,是因為他把許蓮的田產悉數歸到了自己名下。這事情他辦得相當利索,許蓮下堂剛剛兩個月就辦妥了。他想不通的是,自己親哥遺留下來的田產,竟被一個不要臉的女人拱手送給了何相戰等人。其實那些田產並不全是他哥哥遺留下來的,許蓮跟何地後來又購置了許多。何相戰等人原是些什麼東西不就是空長了一根**的光棍漢嗎憑什麼擁有那麼好的田產何興孝先去找何相戰說話,希望他知趣,規規矩矩把田產讓出來。何相戰頗感詫異,說這田產是許蓮妹子的,她請幾人代為保管,並不歸他們所有,他們沒有權利讓給任何人。“她雖然下堂了,說不準啥時候還要回來的。”何相戰這樣說。這是他的心里話。楊光武來接許蓮的時候,他躲在大田埂上仔細看了楊光武的樣子,覺得許蓮妹子此去定是凶多吉少,當時,他多麼想給許蓮交代一句︰“要是過不下去,還是回何家坡來。”可他沒這樣的機會。許蓮去後,他天天都要去一趟淚潮灣,許蓮如果回來,必從那里經過。何相戰站在淚潮灣口,向山下直望,往往忘了時辰。有好幾次,天黑盡了,他才想起往回趕。淚潮灣在鞍子寺橫斜過來的那個古寨之下,從何家坡沿小道迤邐而去,還有很長一段路程,何相戰撞開密不透風的夜色,從這個讓人恐怖的地方跑著回村淚潮灣之得名,是因為寨子內外曾經連年惡戰,尸橫遍野,血流成川,後來,收尸者哭聲慟地,淚蝕山岩,使石壁之下形成一灣,常常濕透了衣褲。

    何相戰不說則罷,一說,氣得何興孝搖晃著干瘦的身體,以頭為前驅,向他撞去。何相戰一讓,從背後將他抱住了,驚恐地說︰“老人家,你這是咋啦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晚輩擔當不起。”何興孝抖著尖尖的胡須,喘著粗氣說︰“你狗日的曉得就好許蓮算她娘的啥角色一個賤貨已經下堂了還有啥權利享受我何家的田產再說那何地,他原本是不是何家人不是嘛他是我哥從一個討飯婆手里收養的嘛”何相戰不停地說“是是是”。何興孝又說︰“你剛才說啥許蓮還要回來不要說她沒臉回來,就是回來了,老子不脫光她的褲兒綁到黃桷樹上用天麻繩抽,老子就不叫何興孝”何相戰又說“是是是”。何興孝見他態度端正,就緩了氣色,坐下來要何相戰答應把田產歸還給他,何相戰整死不言語。何興孝在他那間棚屋里泡到後半夜,何相戰雖是態度謙和,卻決不松口。何興孝只得回去睡了。

    翌日黃昏,他到了另外幾個光棍漢家里。那幾個光棍漢都已經修了房子,正準備娶媳婦哩。見何興孝走來,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撞牆也好,跳茅坑也好,隨你的便,但不要把血濺到我身上來,要是膽敢像對何相戰那樣用腦殼撞我,我就把腦殼給你揪下來”這是他們對何興孝說的第一席話。何興孝本來雄心勃勃的,听到這席話就奄氣了,再不敢討死。但他不能在口頭上輸了氣焰,又用教訓何相戰的那些話去教訓他們,他們卻說︰“我們接收許蓮妹子的田產,是有條件的,內情你一清二楚,當時你為啥一個屁都不放如果不為這個事來,我請你坐,要是專為這事,你就快滾”何興孝哪里還說得出半句話來只好回轉,短短的路程,他是歇了幾趟氣才回了家的。第二天,他下了東巴場,又在那個暗娼屋里找到了大兒子,何東兒冷靜地听完了老爸的敘述,勸慰道︰“爸,你都是啥年紀了,又不缺吃少穿,何必要強佔別人的東西”何興孝一耳光打在何東兒臉上,掉頭就走。他知道,要興這個家,靠壞了良心的大兒子是不行的,必須找到二兒子何民。栗子網  www.lizi.tw他不辭辛勞,三下清溪場和永樂場,終于在清溪萬家賭場找到了何民。說明來意後,何民道︰“你先回去,我隔幾天回來了賬。”這時候,何興孝才知道何民已經混出一個把頭了。四天之後一個雞不叫狗不咬的深夜,何民帶著幾個弟兄,潛入何家坡,把幾個光棍漢殺掉,扔進了大河溝不需一刻鐘,山水自然會把他們沖到河里喂魚。幾個大男人突然失蹤,任何人都要懷疑的,懷疑的對象當然是何興孝,他找幾人索要田產的事情整個坡上都知道。可是,幾個光棍漢沒有親眷,別人也不願多事,就不了了之。當何興孝把許蓮的田產悉數歸為己有,何華強感到了威脅,才悄悄把話遞到了東巴場張團總耳朵里,希望他率人下來查一查,他以為自己會得到賞銀,沒想到張團總賞給了他一個耳刮子,叫他滾開些,不要張開嘴巴就亂嚼。何華強哪里知道,何民把事情料理之後,早就去張團總那里擺平了

    這天夜里,何興孝灑了淚,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許蓮一死,證明哥哥何興能家的人就絕種了,那些田產自然也就只能跟著他叫何興孝了。

    嚴氏也是這心思,但她還沒有男人這麼樂觀,因為她想到了許蓮的兩個孩子。有兩個孩子,就不能叫絕種。嚴氏問李篾匠︰“那兩個娃娃咋樣”李篾匠嘆息了一聲︰“媽活著的時候,還常常遭打,媽死了,就不消講了。”說到這里,李篾匠停下來,何興孝卻偏要問個究竟,李篾匠道︰“我把話說出來,你兩老不要傷心。”何興孝抹著眼楮︰“說不傷心,那是假的自家屋頭的骨血造了孽,哪有不傷心的但是死是活,我們總要曉得個信”何興孝話未說完,哭聲已經出來了,“我的孫兒呢”

    等他安靜下來,李篾匠才說,許蓮死後十天,何二就失蹤了。李家溝的人都說何二是楊光武的兒子豺狗子打死的,偷偷地埋了;何二失蹤不上一個禮拜,豺狗子就口吐白沫,突然死去,這也是報應吧。現在,楊家只剩下楊光武跟何大,何大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皮老漢那一帶對繼父的稱呼倒不像以前那樣有理無理地打他了。

    何大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

    他來到黃桷樹下,坐在樹下方的水窞邊,眼淚一泡一泡地往外涌,卻沒有一點聲音。這個水窞何家坡人叫溝碥,幾層院子的人都在這里洗衣。以前,洗衣服是在堰塘里,自從被瘋狗咬死的何地埋在堰塘附近,就沒有人敢去洗衣,後來,堰塘成了牛的滾水窞,坡上人洗衣服就集中到溝碥來了,一些大宗物品比如被子棉襖一類,就到大河溝去洗何大在那里哭到中午,一個小媳婦下來洗衣,驚詫地問他何以獨自在這里哭,何大一五一十地說了。小媳婦悲傷地嘆息︰“咋個得了哦”將衣服放在石岸邊,飛跑到幾層院子,把這消息報告了眾人。

    頃刻工夫,溝碥圍了數十人。數十人圍著一個流淚的小男孩,竊竊私語。

    一些當年妒忌許蓮美貌甚至妒忌她“浪蕩”的婦人,也紅了眼圈。

    談到何大的將來,都是一致的口吻︰如果何興孝不收留,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何興孝跟嚴氏都沒有到場。

    人們在溝碥嘰嘰喳喳地說了半個時辰之後,就紛紛散去,他們斷言,要不了幾天,何家坡上不知哪一個角落,就會出現一具死尸想到這景象,都不免心里一沉。

    不過,這並不能打亂他們正常的生活秩序。他們自己的日子還顧不過來呢。再說,死一個孤兒,從本質上說,跟死一只貓一只狗或者一只小豬沒多大區別。

    溝碥又只剩下兩個人︰何大跟那個小媳婦。

    冷啊從水窞里溢出的細流,結成了藍色的薄冰。那些被翻耕過準備點冬洋芋的土地里,黑霜像瀝青一樣膠住了土塊,要種莊稼,就必須重新翻耕。小媳婦見何大穿得單薄楊光武和劉氏在東巴場給他買的那身衣服,已被劉氏帶走,把一件待洗的衣服給他披上,再用搗衣棒敲破窞里的冰蓋,舀一盆水,把髒衣服泡了,一邊上皂角,一邊紅著眼楮說︰“弟弟,莫怕,你不是還有個三老爺嗎,不管他要不要你,賴到他屋里去再說你爸你媽留下的田產,全被你三老爺佔了,他不收你,也說不過去。”

    何大心里沒有什麼田產的概念,他只是希望三老爺何興孝真的能夠收留他,可他來何家坡這麼久,三老爺從沒跟他說過一句話,有幾次他踫到何興孝和嚴氏,主動叫他們,他們連嗡都不嗡一聲。因此,何大依然蜷縮在那里流淚,不敢去找三老爺。

    小媳婦並沒取下披在何大身上的衣服,盆里的洗完後,就對何大說︰“弟弟,你還沒吃早飯吧先到我家里吃了飯,就到你三老爺家里去。”

    小媳婦端上木盆,盆底擱在髖骨上,一手摳住盆沿,一手牽著何大,往家里走去。

    我已記不清父親有多少次向我說起那個小媳婦,每次說起她,父親的淚水都像血一樣黏黏稠稠往外流,有時還跪下去,祝小媳婦的在天之靈萬福安康。小媳婦是在不上二十歲的時候被婆家打死的,她十五歲嫁過來,幾年都不懷胎,婆家嫌棄她,暴打她,終于被婆婆一鐮刀啄到太陽穴上,死了。婆家把她的尸首偷偷扔進了一口古井。那口古井,在何華強的屋後頭,坡上人集資挖掘的,可它只供了村人兩年水,就在一個冬季突然干枯。小媳婦的尸首在枯井里爛了,臭了,何華強才發覺,他用火把向下一照,照出一個黑黑的影子,以為是誰家的豬。用搭鉤將其撈上來,才知是消失了許久的小媳婦他的憤怒是可以想見的。水井突然干涸,他就認為是坡上人敗了他家的風水,而今又扔進一個死人他去鄉里報了案,小媳婦的婆婆被抓了起來,幾個月後就在清溪河畔處決了

    那天小媳婦把何大領回家去,自然免不了家里人的抱怨,何大在抱怨聲中吃了兩碗飯,就被小媳婦的男人呵斥出去;何大出門前,那男人取下了披在他身上的衣服。

    何大兩股顫顫地走了,小媳婦追出來,細聲說︰“趕快去找你三老爺,听話”

    無可奈何,何大就掛著兩串鼻涕,到了何興孝的家門口。

    何興孝和嚴氏都在家。嚴氏首先看到了何大,像擔驚受怕了多年的仇人突然找上了門,既驚恐又認命的樣子,扯了扯低頭裹煙的男人。何興孝嘟囔道︰“舅子婆娘還妖艷哩”嚴氏顫抖著聲音說︰“你瞧門口。”何興孝扭頭一看,快裹好的煙散開來,掉到一泡帶著血絲的雞屎里。他站起身,虎著臉向門口走去。何大一看到他那件粘糊著米湯和口痰的青布長衫,心里就發虛。他雙膝一軟跪在門檻底下,哭喊道︰“三老爺”這一聲哭喊,使何興孝怒氣沖天,他不願意承認自己跟這個“瘦得像一根球毛”的孤兒有任何牽連。“立馬給老子滾,不然等老子把煙斗拖來,一戳兒把腦瓜給你敲破”經歷了楊光達那一煙斗,何大听到“煙斗”二字就嚇得慌,可他不起來。一離開這道門檻,除了凍餓而死,沒有別的出路。

    何興孝果真把煙斗拖來,一鐵斗向何大扶在門檻上的手砸去。何大迅速縮了手。砰的一聲響,木門檻缺了一塊。何興孝再次揚起煙斗的時候,何大爬起來,跑開了。

    他又回到黃桷樹下去。這里有一個凹槽,可以為他遮風避雨。

    他在那里哭。坡上人都听到了他的哭聲,可沒幾個人再有興趣去看他了。黃桷樹不敗的濃蔭里雀鳥長鳴,鳥糞“吧唧吧唧”地落到他身上。天近黃昏,何華強跟他家長工牽著一頭牛從地頭回來,走到黃桷樹下,看見了已經睡去的何大,何華強讓長工先回去,長工去後,何華強左顧右盼,見四面無人,便蹲下去,在何大的脖子上使勁地嗅。他想嗅出許蓮身體的氣味。可是,他嗅到的是一股沖鼻的臭味。何華強抽了抽鼻子,丟下一聲冷笑,站了起來。

    正這時,牛想拉屎,何華強便執著牛繩,讓牛屁股掉了個方向,對準何大,一泡黑湯“嘩嘩”地拉了下去。

    何大的身上糊滿了牛糞,可他並沒有醒來。

    次日一早,何坤章從黃桷樹下過,看到了頭發眉毛都結了冰花的何大。吃罷早飯,他專門到何興孝家里,鄭重其事地說︰“那娃兒已經死了,在黃桷樹下,你去把他埋了。人死了不埋,魂兒就會變成草寇傷人。”在我們鄉間,都說冤魂和野鬼會變成比老虎還要凶猛的草寇。草寇面皮青紫,長著長長的獠牙,只在夜半出沒,專吸人的腦髓。何興孝冷冷地回道︰“我憑啥要埋他”何坤章說︰“興孝哥,你不埋,坡上還有哪個去埋未必還要你費  挖個坑丟進去,填上土就完了。”何興孝依然冷冷地說︰“不關我的事,誰怕草寇,誰去埋。”何坤章惱了︰“何興孝,你以為我在給你說好話你不埋算球了不管咋說,他名分上還是何興能的孫兒,你是他的三老爺,霸佔了人家那麼多田產,埋個死人也不干,人家不看扁了你八輩子祖先再說,你離黃桷樹比我近,臭也是先臭你,草寇要吃人,也是先輪到你頭上”

    何興孝氣得咬牙,可他也不敢對何坤章怎麼樣。現在,坡上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何東兒是王維舟手下的干將。跟了王維舟便是丟腦殼的事,何況是他手下的干將前幾天,東巴場的張團總還把何興孝找去問過話,告誡他只要一有機會就把何東兒勸回來,不然害人害己。張團總還說︰“幸虧你還有個爭氣的二小子,要不然,你何老先生就貓兒抓餈粑脫不了爪爪”

    黃桷樹旁邊,是一個石碾,中午時分,何建祥和母親陳氏去碾米,陳氏在碾盆里用笤帚翻米,何建祥吆牛。何建祥很聰明,蒙了牛內側的一只眼楮,使它看不到後面是否跟了人,人離去後,它自個兒會拖著石碾轉圈子。何建祥發明了這一招,就可以抽身去玩。他跑到黃桷樹下,本想撿幾塊碎瓦片打樹上的麻雀,卻一眼看到了睡在黃桷樹裸根上的何大。何建祥跑去告訴了陳氏。陳氏停了牛,下去一看,見何大身上糊滿牛糞,“是哪個狗日的缺德”她罵道,接著去探何大的鼻子,還有絲絲熱氣。陳氏站起來,搖一搖頭,又去碾米。走到碾盆里又出來,對兒子說︰“你看,這就是沒爹媽的娃娃”何建祥說︰“我去告訴興孝公。”陳氏嘆息道︰“照理,他是該養這娃娃,可你興孝公反正娃娃一時不得死,米碾了,我跟你爸去說。你一個細娃兒家的,說了頂屁用。”

    何大成了野人。

    他活動的範圍,依然不出何家坡。最遠的地方,不過是鞍子寺和靠西邊的周子寺台。

    何家坡至鞍子寺而今早開出了兩條能拉過牛的大路,從大田埂過去一條,從堰塘邊過去一條。之所以開這兩條路,就是因為何華強跟何亨在那邊買下了敗家子“光肉”的田地。何華強帶著何亨去賄賂了甲長,甲長以方便大家為名,逼村里人出資出力,拓寬了一條路,又新開了一條路。

    何大就沿著這兩條路開始了乞討生涯。他還不會乞討,只知道哪里冒煙就往哪里奔,看見有人家揭鍋開飯,就一寸一寸地向那門口靠近。他成了坡上所有人的災星當他那矮瘦的身體移動過來,許多人都覺得受到了威脅,“嗒”的一聲將門閉了。出于對饑餓的恐懼和對糧食的渴望,他還是一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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