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剌剌地说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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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村若无其事地回答:「是公司的同事啦。已经很晚了,我早上再回拨给她。」而真理子则吟唱般地说着:「公司的同事。」
车内一片寂静。
现在的情况,就算在睡梦中直达天国也不奇怪。说不定这就是真理子的目的。尽管心里紧张,睡魔却如雾般潜入我的脑中。
一阵轻微的震动震醒了我,车子再度停在某个休息站前。
「想上厕所的人就去吧。」
有坂和木村芳夫打开两边车门,各自出去。有坂大大伸着懒腰,他前方的牌子写着「紫波休息站」。尽管我一直抵抗着光辉即将降临的预感,夜晚仍将迎向最黑暗的时刻。
「艾莎,你不去吗」
我摇摇头。我不想留下真理子一个人。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叫他别这样,他总是说你误会了,随口蒙混过去。」
真理子双手松开方向盘。我当下就听出她的话中含意。
她微微拉下车窗,比东京冷冽许多的寒风旋即灌入车内。
「我已经好一阵子看不见、听不见神灵了,明明以前很敏锐的呀。」
真理子的嗓音犹如编织得细致精密的丝线。
「嗯。」
我悄声回答,就像小心翼翼地呵护埋藏于心底的秘密,以免被人看穿。
「可是最近,我好像又能感应到了。像花又像雨,又像从天而降的光芒」
「我知道。」
我知道真理子正逐渐封闭自己。此时的她和当初一无所知、欢欣无比地开启回路的真理子不同。她沿着暗路而行,走向自己的心灵深处。
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不是木村芳夫的孩子。那是上帝之子,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我也相信她。真理子所怀的是上帝之子,有什么不对吗
即使我认同你,你仍将独自走向远方,走向无人知晓的他方。
真理子真的很爱那个男人,所以无法容忍他的背叛。
我不敢相信。我不愿意相信。
我们在八户交流道转向高速公路,天色依然未明。
道路偏离平地,宿命般地朝着山区一路延伸。路上没有其他车辆,民宅的点点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我们只能仰赖脚下这辆车的车灯。
真理子完全不看地图,反正看了也没什么意义。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浑身腰酸背痛,明明体力已达到极限,意识却非常清醒。
真理子宛若寻找母亲的稚子,时而开入狭窄的岔路,然后又开回原路。车子笼罩于宇宙般的无垠黑暗中,徐徐前进。
「应该就在这附近呀,我搞不清楚了。」
真理子将车子停在河岸道路。引擎一关,周遭随即没入连声音都将染黑的夜幕之中。
「我应该感应得到才对」
时间如沉眠般静静流逝,真理子凝神倾听,瞪大双眼。
「啊,是那里」
她的声音雀跃得仿佛发现一片花团锦簇的原野。真理子打开车门,径直冲向对向车道的护栏,而护栏下就是河流。
「真理子」
我推开有坂,慌张地从后座冲出去。比寒冰更冷冽的风迎面吹来,我一时以为自己皮肤变薄了。
「艾莎,你看。」
真理子指向对岸黑压压的茂密森林。「那儿有光,一定是那里真美呀」
我望向真理子所指的方向,却怎么看也看不到什么光。
「在哪里真理子。栗子小说 m.lizi.tw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嗳,告诉我呀。」
我拼命呼唤她,不希望她前进,但她却不再回话了。只见她满怀信心地注视着某一点,朝上游踏出几步,接着拔腿狂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动着。
「等等,真理子」
穿着黑毛衣的身影瞬间没入黑暗中。我本以为她掉到河里,但并非如此;真理子走在小小的桥梁上,正朝着森林前进。
我想冲过去追上她,却被绊了一下。这条薄素色长裙太碍事了。
木村终于随后赶上,他说:「天色很暗,太危险了。我去追她。」说完便越过河川,转眼间消失踪影。
凭你能做些什么你不知道真理子是多么真心真意的一个人,只会平白享受她对你的好;你根本不想花心思了解她,只会害怕她激烈的情感,你凭什么
真奇怪,我居然会有这种想法。我知道自己很奇怪,但就是无法压抑对木村芳夫这个人的厌恶。
从前,真理子沐浴在从天而降的圣光之中;如今,一股相似的浊流亦从我心头涌出,将隐瞒已久的真相揭露于黑夜中。
尽管我为它建了堤防,终究会洋溢而出,将我淹没。
「艾莎,交给木村先生吧。你别去。」
我扭动身躯,想甩开有坂搭在我肩上的手。
「我喜欢过真理子。」
「嗯。」
「我喜欢她。」
「嗯。」
有坂的眼眸与黑夜同色,我知道他已看穿浮现在我心头的真相。
真理子还没有回来。那个男人果然没什么用,不可能带回真理子。
而且他也不可能抵达真理子的所在地。
无论有坂多么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无论他多么想把漂泊的灵魂留在这个世上,我依然一心求去。我要前往那条得也得不到、找也找不着、无论如何敲门都无法开启的道路。
是的,我恋爱了。
「真理子真理子」
我大声嘶吼着。
黑夜奔流,水声淙淙。或许那晚的真理子对我道晚安后,从我回到床铺的那时起,我就一直待在梦中,待在永不终结的梦境里。
第一卷骨片
我心中有一座咆哮山庄。
那是一块荒凉而难以居住的大地,
冬天令所有草木枯萎,冰雪将山庄与外界隔绝。
事实上,我已经无力再应付这东西了。
一时的激情退去后,如今它也不过是一块碎片。当时我怕我俩就此断了牵连,因此才悄悄地、颤巍巍地将它藏在掌心。
大学毕业典礼那一天,我们见了老师生前最后一面。那天明明是春季,却有点冷,我们学生迟迟不想放开手中的毕业证书,在老师的研究室畅谈至薄暮时分。
综观整座学院,只有十几个女学生。到头来,我跟她们也只是点头之交,当中有人将出社会就职、有人决定嫁人,而取得大学文凭却回老家帮忙家业的人,只有我一个。
当年的毕业生有五个是老师的直属学生,里头只有我一个女生。其他四个男学生对毕业怀着既兴奋又期待的心情,也容光焕发地准备迎接明日的社会责任。至于我,只觉得昨天还是朋友的他们即将离我远去,在研究室中独自垂头丧气。
「莳田同学,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老师极其沉稳地对紧握毕业证书筒的我问道。
「我要回去帮忙家里的事业。毕竟我能念到大学毕业,全多亏哥哥扛起家业供我读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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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受着自尊所带来的自卑,好不容易才答出口。
「你家从事哪一行」
「点心铺。」
这件事我从未告诉任何朋友。我到底有什么好自卑的家人做的是堂堂正正的生意,而且从未对追求学问的我皱一下眉,反倒一路支持我,不是吗即使我如此说服自己,但在那些志向远大的朋友面前,我还是不敢说出:其实我这个上大学的女流之辈并非医生、外交官或大企业千金,而是制作点心材料的小店铺儿女。
在场的学生,没有人听了后嘲笑我们家的生意。老师的学生们都是善良诚恳的人,而且我也知道有人特地从穷乡僻壤上东京求学,靠奖学金苦读度日,而我却以家里的生意为耻。女人干嘛读那么多书更何况是文学那种填不饱肚子的学问迄今不知听了多少回的话与质疑的目光,使我变得更胆小自卑;而我也瞧不起自己,恨自己被周遭的偏见影响,以家业和自身所学为耻。尽管在场没有人轻视我,我仍然以自己的一切为耻,也瞧不起有这种想法的自己。
「明天起,我就要开始做红豆馅了。」
我连一点点沉默也熬不住,于是说得很快。「今后,我的生活再也跟文学或国家发展扯不上任何关」
我的声音小到无法说完,老师却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
「我做的事情对国家也没什么帮助啊。」老师说。「还有呀,莳田同学。做红豆馅或许不需要懂文学,但是对于做红豆馅的你而言,重点并不在于需不需要,而在于它所带来的收获吧」
我抬起头,正巧和老师四目相交。老师坐在粗糙的木椅上,眼中洋溢着朝气与热情。
「我们一起读过勃朗特姐妹的作品,而你也在报告中对咆哮山庄投注最多研究与热情。」
不知不觉中,我们围着老师倾听他对文学的热爱,仿佛回到课堂时光。
「那部作品可说只围绕在荒野中的两栋宅邸,但有人觉得它的世界观很狭小吗没有。那部作品里什么都有,比如爱与憎恨、阴谋与和解、背叛与赦免,所有的一切,人生百态全汇聚于咆哮山庄。」
说到这儿,老师缓缓环顾众人。
「各位同学,必须将此事牢记在心。」
岁月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逐渐流逝。
家里同样充斥着香甜的气味,店头门庭若市;哥哥与来访的业者总是谈生意谈到几乎吵起来,声音大得后面都听得见;嫂嫂忙着照顾小孩;妈妈大概是去工厂监工,一早就不见人影;至于我,则为今天傍晚公会举办的戎讲注:祭祀惠比寿的活动。惠比寿是日本七稻神之一的商业之神、财神。做大锅卤菜、红豆饭或去仓库拿碗,连化妆的时间都没有。
日暮时分,我踩着嘎吱作响的昏暗楼梯爬上二楼,把晾衣竿上的衣物收进来。晚上再折吧我如此思忖,打开拉门将衣物丢进自己房里,不经意发现和服的下摆脏了。
大概是在仓库沾上的吧我拍拍偏白色的干燥尘埃,不知不觉中瘫坐在地,然后解开袖子的绑带及绑在腰带下的传统围裙,随手扔到一边。
我爬向梳妆台,将手伸向触手可及的化妆品瓶子,扭开瓶盖。指尖随即传来干干硬硬的触感。
我握紧它躺在榻榻米上,将之抵在自己胸口。
真希望老师能在我面前现身,就像凯萨琳出现在希斯克里夫眼前一样;真希望老师能找我讨回这样东西。恨我也无所谓,即使老师变成青面獠牙的鬼魂对我伸出干裂的手指,我也必定会哭着抓住老师不放。
然而这里并非咆哮山庄,只是人烟稀少的城下町注:以领主居住的城堡为核心来建造的城市,现今日本人口十万以上的都市多由城下町发展而来。一隅。我们不是爱得轰轰烈烈的情侣,老师还不知道我的崇拜与爱恋就死了,我永远无法向老师表白,只能天人永隔。玻璃窗的另一侧,唯有抖落树叶的树梢随着微风摇曳。
「朱鹭子、朱鹭子。」
纸门对面的祖母听到声响,开口呼唤我。我将老师唯一能让我睹物思人的遗物放回梳妆台,赶紧起身。叩它刺耳地发出碰撞声,如常倒在梳妆台上,多么残酷。
我开始恨它了。老师的碎片如今只会在日常的纷扰中使我烦上加烦,几乎无法再安慰我了。
祖母是个怪人,明明身体好得很,却成天躺在床上。
追溯儿时记忆,我完全想不起祖母起床做家事或外出的模样,不仅如此,打从我妈嫁入这个家,她便已成天躺在床上茫然度日。
不过,祖母并没有生什么大病,反倒是身体硬朗,思虑也算清晰。先父上头有四个姐姐,他是么子,这样算来,祖母已将届八十高龄。尽管年事已高,尽管每天都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她的记忆力却很好,并且伶牙俐齿。
我拉开分隔两间房的纸门,只见祖母一如既往地将棉被拉到脖子,躺在榻榻米上的垫被上头,沐浴着斜阳。
「今天是不是有戎讲」
祖母微微抬头,转动眼睛看着我。我手放身后关上纸门,跪坐在祖母枕边。这位祖母的优点,就是只要不让风钻过门缝吹进房里,她就不会对礼数斤斤计较。
「是呀,从一早就忙得要死呢。」
我的挖苦总是传不进祖母耳里。她大大叹了一口气,说道:「真讨厌啊。」
「外头已经变得很冷,散播感冒病菌的人八成也不少。你们会在二楼的会客室办活动对吧记得关紧这间房间的门窗,弄得暖一些。」
「我会的,奶奶。」
说起祖母病态的部分光是嫁过来将近六十年间都躺在床上就够病态了,就是对感冒异常戒慎恐惧。妈妈说祖母的弟弟小时候死于小感冒,自此心中便蒙上阴影。然而只因为如此,人类就能放弃购物、和邻居在路上闲话家常、出外看戏之类的种种活动吗
祖母从不踏出二楼的房间一步,也不在容易感冒的冬天见客。天气温暖时,她偶尔会下楼和家人一同用餐,其他时间都是由我们端饭菜到她床边。她说睡衣的袖子必须短一寸,结果帮她改短后又发着抖喊冷;如果我们胆敢把修剪衣物的剪刀忘在她枕边,她就会按铃叫家人来,说冷得睡不着。
「成天躺在床上也不轻松喔。」祖母裹着棉被咕哝道。「干活这词里不是有个活字吗干活还比较快活呢。」
面对这情况,我妈会一笑置之地说:「您说得是。」但我实在无法办到。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对祖母狠下心,所以只好将自己房里的煤油暖炉搬来让她使用。
我见祖母似乎想要人陪,于是将收进来的衣物搬到她房里,在枕边折起来。祖母没有起身帮我折衣服,只是如常将下巴埋在棉被里,看着我做事。除了偶尔抬头看看时钟,我的视线一直落在手边。
祖母关在这小房间长达半世纪以上,脑中究竟在想什么呢她如何定义生活中的悲苦
尽管年事已高,祖母的五官依然相当端正。她皮肤白皙细致,头发也盘成不妨碍睡眠的蓬松发髻,一点也不邋遢难看。
然而,我只在父亲葬礼时看过祖母穿正装的模样。我的房间从前是父亲的房间,他长期卧病在床,祖母却一次也没有踏入隔壁房间。即使在隔壁受苦的是自己的儿子,对祖母而言,踏入病房恐怕就像踏入三途河注:日本传说中的河川,是现世和来世的分界线。一样可怕。
守灵跟葬礼时她终于起床换上丧服入座,但妈妈、哥哥和我从火葬场返家时,她又钻回棉被里了。当时十来岁的我,真的怀疑这个人跟自己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祖母在棉被中翻身面对我,说道:
「帮我把壶拿来。」
我拿起平时搁在祖母枕边的有田烧壶,打开盖子,把壶口对着她。祖母从棉被里伸手掏出一颗壶里的白色糖果,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楼下的摆钟敲了四下。
「我待会儿帮您换热水袋。」
语毕,我起身再度绑好袖子绑带、系好传统围裙,步下点着橘色灯光的楼梯。嘎吱作响的地板俨如饱受煎熬的情感,不知是来自于我,或是祖母
戎讲结束后,醉汉们终于步上归途,贴心的嫂嫂提醒我早点就寝。好不容易洗完碗盘,已经超过午夜十二点了。哥哥现在大概跟孩子们一起在被窝里大声打鼾吧。我决定明天再保养用过的漆碗,关好家中的瓦斯暖炉后,回到二楼卧房把床铺好。
我用冷水洗脸,接着以化妆水拍拍紧绷的面颊,躺在垫被上。干嘛保养皮肤我在黑暗中悄然一笑,这个镇上根本不会有男人娶我。男人们七嘴八舌地对着帮忙斟酒、上菜的我说:「学士大人,您做这个太可惜啦。」、「学士大人,来帮我们上课嘛。」
我不怪他们。他们只是有点好奇,同时借此掩饰害羞,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这种女人。我从小在这儿长大,知道他们民风纯朴、秉性善良。可是我快窒息了。我真想丢掉托盘放声嘶吼,但是我又该吼些什么呢
我猛然起身,披上爸爸的老旧棉袄,拉开纸门。
祖母在睡梦中微微打鼾。我将手伸进棉被里,检查洗碗时帮她换过水的热水袋仍否温热,然后关掉原本就已调弱的煤油暖炉,暂时伫立在祖母房里。
祖母是乡下贫农出身,前来购买红豆的祖父对她一见钟情,于是上门提亲,祖母遂嫁入商家。突然被人从乡下带到城下町的祖母,面对热闹的气氛与门庭若市的商家生活,应该只觉得痛苦吧。我在黑暗中听着祖母的鼻息,如此揣想。
祖母也很想放声呐喊。不成声的呐喊在她体内逐渐堆积,最后把她压得无法起身。她没有勇气正视凝结在自己体内的东西,只好委身于平凡有保障的日子,在太平之世随波逐流。
那么我呢教育程度高于街坊男子,蒙受老师薰陶的我又是如何我成天忙于家务,连看本书的时间都没有;我扼杀自己的声音,使自己无法叫喊,这样的我跟祖母有何不同
我回到卧室,取出老师的碎片。脱下棉袄后,我钻进被窝,在掌心把玩老师的碎片,等待棉被变暖,以便入睡。肌肤传来老师坚硬的触感,我摩擦脚趾,蜷缩身体叹气。
当店里接到老师去世的电话通知时,女工读生以为我要昏倒了。「小姐,您的气色跟死人一样差呢。」她说。
我终究来不及参加守灵。我还记得留在大学当老师助手的猪原一再嘱咐道:「千万冷静。」他铁青着脸,在车站迎接翌日前往东京的我。
「事出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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