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处事的道理。小说站
www.xsz.tw,第三天夜里的事。
一整个年级的学生,全都关在学校旗下的深山集训所里。没有电视,禁止外出,当然也不准携带书籍或零食。我们待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环境中,每天从早到晚读圣经、聆听神父的教诲、观看记录圣人一生的影片。吃完晚餐后,我们还得交出总共五页的「今日感想」作文。
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就只是「洗脑研习会」,疯狂、痛苦,而且非常可怕。带头的老师们跟周遭的学生、神父,不仅没有察觉这一连串活动的异样,而且还逐渐被这股狂热附身。
我们分成几个小组阅读圣经的一个章节,读着读着,突然有一个人站起来流泪忏悔,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到处都有人开始忏悔,甚至还有人泪涔涔地安慰道:「上帝会原谅你的。」
真是疯了。不过,疯的人是谁
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恐惧,究竟是轻易淹没在疯狂情绪中的人奇怪呢,还是无法完全投入的人比较奇怪
疯狂与正常的界线,经常取决于人数的多寡。哪边才是疯子,我认为答案非常明显。
我夜难成眠,在深夜中大叫惊醒,于是赶紧从狭窄的双层式床铺弹起来,向室友们道歉,假借尿遁离开房间。
逃生门的绿光照耀着阴暗的走廊,真理子就在那里。她穿着与初春的深山并不搭调的棉制睡衣,在寒冷的走廊上望着窗外。
外头黑漆漆的,她到底在看什么我还来不及问,真理子便转向我说道:
「你看起来很痛苦。」
我回答「嗯」。
「反正大家一旦离开这里,就会若无其事地回归正常生活,那么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啦。我就是满脑子想着该信或不该信,所以才会痛苦。」
真理子浅浅一笑。「问题不在于相不相信。有就是有,我们只要感受就好。」
「你感觉得到」我问。「你感觉不到吗」她反问。
真理再度将视线投回窗外。外头只有树木的黑影无限重叠,仅此而已。
「哭着忏悔其实没什么意义。」真理子说道。「祂根本没在听我们说话。祂只是在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处,朝下方扔东西而已。」
「扔东西扔什么」
「光,热,偶尔会扔些类似语言的声音。」
这个人跟其他人好像不太一样。她的狂热与其他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深沉而静谧。
我不知道她所感受到的是正确或是错误,还是单纯的错觉,或是真相,只知道非常正统。
我还记得当时是这么想的。
「晚安。」
真理子向我道晚安,于是我从走廊折返。真理子伫立在原地,持续感应着我感应不到的东西。逃生指示灯将她的轮廓染成淡绿色,看起来仿佛她正从内侧发出微光。
木村芳夫说他害怕真理子的狂热,我反倒想问:为什么要害怕真理子的纯真呢
真理子从前是不是也用害怕恶灵、否定进化论的眼神注视着木村芳夫她的眼神诉说着自己即使感应到了,仍然决定接纳一切、全心爱他,而木村芳夫也回应了她的爱,不是吗
说真理子怪怪的她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果她算是怪人,那么绝大多数人都算是怪人了。
不需要想太多。你的烦恼,其实跟发现老婆变心所产生的烦恼没什么两样。
你是要继续爱她,还是跟她离婚只要考虑这点就够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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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这么对他说。不过,我知道说了他大概也听不懂,于是不发一语。
时间快到了,为了终结话题,我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再跟我联络。」并告诉他我的手机号码。木村芳夫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然后拨出我的电话号码。
我的手机在手中发出生物般的无声振动。
液晶荧幕上的这组号码,我应该不会有使用它的一人。
我一回到公寓,就看到靠备用钥匙进门的有坂站在厨房里。
「你回来啦。」
明明有坂自己也有住处,却总是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我回来了。你在干嘛」
「我在熬昆布高汤。」有坂拿着长筷,从热气蒸腾的锅里捞出大块昆布。「我打算来煮火锅。怎么样」
「好啊。家里有昆布呀」
「今天我去天然食品行打听事情,顺便跟他们买来的。」
我在洗手台卸妆后,还没换下衣服,便回到厨房查看状况。冰箱里那些差点枯萎的蔬菜已悉数切完,我从有坂手中接下菜刀,切起冷冻即将超过一个月的鸡肉。我为染上淡淡颜色的高汤稍微调味,将食材依序丢入锅里。这段时间内,有坂都在客厅喝着啤酒看电视。
「好,完成了。」
我将锅子端到客厅的矮桌上。家里没有电热炉,我们得趁热吃才行。
我突然想起少了一个东西
「忘记煮饭了。」
「没关系啦,总之我们先吃吧。我们可是要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移到胃里,到时绝对容不下米饭啦。」
我们默默地吃起火锅。原本快溢出来的蔬菜已经少了一半,沉在锅底的鸡肉才刚探出头来,门铃就响了。「艾莎,是我。」我闻声赶紧将门打开,只见穿着轻薄黑毛衣的真理子伫立在门口,背部融于黑夜中。
「你怎么突然来了连外套也没穿。」
「没关系,我开车来的。」
真理子的面皮微微一动。她似乎想笑,但看起来只像抽搐,连表情都称不上。
「进来吧,我们正在吃火锅。不好意思,都是些剩余的食材,来帮我吃掉吧。」
我抓着真理子冰冷的手腕示意她入内,她这才进入屋内的灯光中,仿佛黑夜之子。
好奇外面状况的有坂一见我跟真理子站在客厅门口,旋即抬头仰望。
「晚安,敝姓有坂。」有坂说。真理子默不吭声地望着有坂,我只好向有坂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木村真理子。」
「喔~」有坂会意地点点头,起身从厨房取来碗筷,递给真理子。
真理子捧着碗筷,坐在离桌子稍远的位置。
「艾莎,你有交往中的对象呀。」真理子语气略微平板地说道。「以前你都没介绍给我认识,所以我还以为你一直单身呢。」
我不喜欢安排现任男友与朋友见面。
让科罗拉多大峡谷看流星,有什么意义呢两者在我心中并没有交集,况且万一流星当着我的面变心,选择坠落在科罗拉多大峡谷,岂不惨绝人寰
我喜欢一个人欣赏流星,直到它消失在我生命中。
不过说到真理子,我之所以不让她见我男友,其实有另一个原因。我想,自己应该是不愿意让男友知道这个怪女人是我朋友。
只要男友说出一丁点批评真理子的话比如「她怪怪的耶」我就会觉得自己被否定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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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木村打电话给你,对吧」真理子的语气冰冷得几乎令激流冻结。「手机的通讯纪录有你的号码。你跟他见面了吗」
「啊,嗯。」我说。有坂继续埋头吃火锅。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你先生担心你有点神经质,所以来找我商量。」
「是吗」真理子的脸颊再度微微抽搐。「艾莎,你怎么回答」
「我觉得你跟以前差不多啊。」
真理子终于放松地笑了。她这么一笑,又回到十几岁时的表情。
「真理子,听说你怀孕了恭喜你。」
「谢谢。」
语毕,真理子这才察觉自己一直捧着碗筷,于是将它们搁在桌上。她的肚子依然平坦,看不出里头寄宿着另一个生命。
「艾莎,你能不能陪我一下」真理子没头没脑地说道。
「去哪里」
「我想去一个地方,开车马上就到。」
「可是我还在吃饭耶。」我说。
「那又怎样」真理子毫不退让,略显不耐。我正进退维谷时,有坂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晚上开车兜风我可以一起去吗」
真理子还来不及回答,有坂便搁下火锅,匆匆关掉客厅的暖气,披上外套。「喏。」他也将我的外套递给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坂乍看粗枝大叶又不拘小节,却很善于察言观色。他来这儿找我时,只要察觉我想一个人独处,总是乖乖告退。
我的看法是:有坂认为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跟他一样。
也就是说,他理想中的情侣相处模式是两人互相依赖,但仍彼此保有尊重。
我跟有坂的相处原则并非只是避免踩到对方的地雷,更重要的是思考对方想要些什么,才能顺利交往至今。有坂刚才的言行,已大幅脱离了这项原则。
我惊讶得一时无法反驳,一回神已从玄关走到外头。我注意到自己还穿着价格不菲的工作服,但已无法回头了。
「那我们走吧。」
语毕,真理子径自往前走。有坂锁好大门,示意我追上。
一辆香槟金色的小型车停在公寓前的马路上。这是真理子的爱车,以前我曾跟真理子开着这辆车去箱根泡温泉。
真理子打开车锁,坐进驾驶席说道:
「不好意思,请你们坐在后座。」
我打开车门正想弯腰进入,却惊愕得不敢动弹,因为后座有人。木村芳夫坐在驾驶席的正后方,手腕被领带绑在身体前方。
「啊,你好。」木村芳夫朝我点头致意。
「怎么了快进来。」
系着安全带的真理子侧着半边脸,催促我们。我坐在后座,被木村芳夫跟有坂夹在中间。有坂不可能没留意到有一名男子手腕被领带绑着,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乖乖坐着望向前方。
这辆车原本就小,挤进三个人后更是拥挤得难以动弹。我们各自挪动身子寻找最舒服的姿势,此时车子启动了。
「呃」木村芳夫微微探身。「我是真理子的丈夫,木村芳夫。」
「我是有坂信二。」
有坂笑嘻嘻地答道。
「不好意思,内人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能闲话家常我真搞不懂。
「啊,名片。」
木村芳夫想摸索西装的暗袋,手却无法动弹,无功而返。
「真理子。」我朝着驾驶席一喊。「为什么木村先生被绑住了」
「是我绑的。」
真理子优雅地说道。
「呃」木村芳夫又开口了。「提议的人是我。我说我不会逃,可是真理子不相信,所以我说那你把我绑起来吧。」
「艾莎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吧」有坂说。「可以帮木村先生松绑了吗」
「请。」真理子说。
绳结绑得并不紧。我帮忙解开木村芳夫的领带,木村赶紧向有坂递出名片。
「我没带名片耶。」有坂看看名片的正反两面,将它收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中。「我是写书的。」
「这样啊。」木村芳夫重新调整坐姿。「哪一类的书呢」
「一言难尽啦。」
车内弥漫着沉默。
真理子不假思索转动方向盘,仿佛受到某种引导,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光芒照耀着路途。
当车子从公寓附近的用贺交流道转入首都高速公路时,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们要去哪里」
「耶稣基督的坟墓呀。」
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望向身旁的木村芳夫,希望他解释一下,他却将自己深深埋进椅背,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宛如已放弃挣扎。
「呃」有坂说。「你是说青森那个吗」
「青森」
我破音了。青森哪是「搭车马上就到」的距离啊有坂微微倾身,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青森有一个叫做户来的地方,那里据说有耶稣基督的坟墓。我是没去过啦。」
「超可疑的」
「就是说啊。」
有坂将身体挪回去,开心地笑了。
「我觉得呀,」真理子的左手放开方向盘,抚摸自己的肚子。「这孩子说不定是上帝之子呢。有一道好温暖、好怀念的光芒包围着我,然后我就怀孕了。」
「真的吗」
有坂询问木村芳夫。
「怎么可能啊。」木村芳夫睁开眼睛,疲累地答道。「自己做过什么事情,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
真理子完全没在听。
「所以呢,我要去跟耶稣基督打招呼。」
对向车的车灯微微照亮真理子的脸,看起来充满神圣的光辉。
车子绕过市区,终于从川口系统交流道进入东北汽车道。路上空空荡荡,畅行无阻。
我向真理子提议换人开车,她却毫不停歇地继续驾驶。
众人不再开口。窗外黑漆漆的,没什么景色好看。我满脑子只想着:难道真理子不困吗
木村芳夫的手机响了。事出突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身子一震。
「接起来。」
真理子下令了。木村芳夫迟迟不行动,于是她朝着他的肩膀伸出右手。木村芳夫犹豫老半天,最后还是从口袋掏出手机,交给真理子。
真理子检查上头显示的号码,默默将手机抵着自己的耳朵。「啊,木村先生吗」听筒传来女子的声音。
「请问你哪里找」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真理子将油门踩到底,维持这个姿势半晌,然后
「挂断了。」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将手机往后头一扔。木村芳夫接下手机,再度塞回自己口袋里。
有坂拍拍自己的膝盖,啪、啪、啪。我觉得很闷,想脱掉外套却又不敢乱动.只好暗自忍耐。
「我想上厕所。」
我恳求真理子。当车子驶近国见休息站时,已经超过午夜十二点了。
我唤住仅穿着毛衣便走出车外的真理子,为她披上我的外套。
「千万别着凉。」
真理子默默点头。我和她一起前往女厕。深夜的女厕杏无人迹,我觉得穿着春夏服来到这里的自己真的好蠢。
上完厕所后,我和真理子并肩站在洗手台前。四周一片纯白,真理子微微低头洗手。
离开厕所一看,有坂正在吸烟,木村芳夫则呆呆地杵在他旁边。我走到他们两人身旁,而真理子却像绕过柱子般地绕过我们,头也不回地径直回到车内。
「如果我们擅自回家,她一定会生气吧」有坂说。「不过也不知该怎么回去就是了。」
「不好意思。」
木村芳夫说。我没有带烟,于是跟有坂要来一根,抽起烟来。
「阿信,你跟来干嘛不管怎么想,我们今晚都不可能回得去呀。」
「我又不必上班打卡,而且你明天啊,已经是今天了。你今天不是休假吗就当作这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旅行嘛。」
「不好意思。」
木村芳夫又道歉了。这是我第几次听这个男人讲这种虚无飘渺的致歉词
「木村先生,你明天该怎么办」
有坂将烟灰抖在烟灰缸里,一边问道。
「早上我会跟公司请假。」木村芳夫无精打采地缩起身子。「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真亏你还能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捻熄香烟。木村芳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挑动我的神经,令我烦躁难耐。我跟这个人就是不对频。
有坂走向车子,一边说道:
「嫂夫人真的相信吗」
「相信什么」
木村碎步跑到有坂身边。我不想加入他们的对话,因此略微放慢脚步,跟在他们后方。
「相信自己怀了上帝之子。」
「这个嘛」
「我觉得嫂夫人好像话中有话喔。」
木村纳闷地偏偏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然后匆匆坐进后座,关上车门。我和有坂缓缓横越车头,走向另一侧的车门。
我侧着脸,故意小让车内的人看到我的表情。
「我快气死了。」我低语道。
「这是友情吗」有坂问。
「什么意思」
「没有啦」
有坂停下脚步,垂眼半晌,似乎在思考该说些什么。「刚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跟来吗」
「嗯。」
「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我认为自己说不定可以留住你。」
留住我把我留在哪里为什么要留住我以往有坂的话总是像连余音都计算在内的乐谱般明确易懂,今晚我却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我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将旧有的界线溶化崩解的链成会。今晚的氛围,跟那一夜很像。
副驾驶席上搁着我那件折起来的外套,我只好挤进狭窄的后座;才刚坐下,车子便驶向黑河般的高速公路。
投下震撼弹的人是有坂。
「对了,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阿信。」我悄声提醒他。
「可是我很在意耶。」有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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