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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穩軟弱的雙腳,氣喘吁吁地雙手高舉著一根棒子。俊介以玩蒙眼破西瓜的姿勢再度揮棒毆打男子,一次次地打在他的肚子、胸口、臉跟頭顱。
男子起初哀聲連連、連滾帶爬地想逃走,最後終究一動也不動。棒子一打下去,他只能躺在地上抽搐。
俊介丟下棒子,恰好敲到河邊的石頭。從聲響听來,應該是金屬棒。
我緩緩站起身來。臉頰好麻,喉嚨好痛,股關節軋然作響,那里也好刺痛。盡管背部、腰部與腿部傳來撞傷與擦傷的痛楚,我還是滿腦子想找另一只不知飛到哪兒去的鞋子,想來還真可笑。
俊介看到我朝著草叢東張西望,便幫我把鞋子找來穿上。蹲在我面前的俊介,看到我的內褲卡在腳踝,他的手頓時猶豫了。我勾住俊介、搭著他的頭,微微抬起卡著內褲的腳,示意他取下。他抽出內褲,將它塞入披在身上的薄外套口袋中。
俊介起身輕輕握住我的手,將我從河堤拉起來。我一邊起身,一邊回頭望向河邊。
「他死了嗎」
「大概吧。」
俊介的腳踏車棄置在步道上,橫倒在地。
「還能騎嗎」我問。
「嗯。」他說。
我坐在腳踏車後座,俊介開始踩動踏板,往自己家前進。
濃霧從河川下游襲來,周遭的空氣頓時變得白茫茫,飽含濕氣。
電車橫渡鐵橋,燈光宛如雲間陽光般變得淡而朦朧,車聲听來有如慢速播放。沒開車燈的腳踏車飛馳在分不清東西南北的茫茫大霧中,連輪胎輾過馬路的感覺,也顯得好模糊。
「我看起來像完全沒反抗嗎你會不會認為我逆來順受」
若不是俊介背對著我,我絕對不敢問這種問題。
「我並不這麼想,不可能這麼想。」
俊介低聲說道。他右手放開握把摸索外套,將原本揪著他外套的我的手拉到自己腹部,緊緊握住。我倆的手頻頻顫抖。
「我們該怎麼辦」
我的面頰又腫又燙。霧氣在臉上凝結為豆大的水珠,如淚般一顆顆滾落。
「這就是那天所發生的事。」語畢,我朝著動也不動、面色凝重地看著我的美紀子露出笑容。「這個故事怎麼樣你相信嗎」
「我相信。」
她答得如此迅速,令我大吃一驚。明明我的語氣不大正經,她憑什麼相信我
「朋代,我記得有一天你鼻青臉腫地來上課,對吧那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美紀子剪斷絲線,將針插入針包。「我嚇了一跳,還問你怎麼回事。我以為你被黑川揍了呢。」
我默默揚起嘴角。俊介從來沒打過我,他人很好。
「前一晚我打過電話給你。」
「好像是喔。」
由于我遲遲不回家,因此我媽打電話到美紀子家。美紀子成功騙過我媽,告訴她︰「朋代今天住我們家,她在洗澡。」隨後便撥號到我的手機。我無視媽媽的未接來電,卻接起美紀子的電話。謝謝你罩我,美紀子。今晚我要睡在俊介家,明天早上能不能去我家幫我把桌上的報告帶來我媽早上七點半就會出門,之後你就能進去了。鑰匙貼在信箱的蓋子內側。
生物課的分組報告,絕不能因為我一個人不交而為組員添麻煩淡然提出這種要求的我,真令自己感到害怕。後來,美紀子也照做了。
「當時,你在哪里、做了什麼事」
我在河邊挖洞,因為我要埋了那個男人。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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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介叫我待在家里,可是我不肯。我說我要跟去,不要離開我。
我們換上耐髒的衣服,從車庫取出鏟子,再度騎上腳踏車前往河邊。霧仍然很濃,路上毫無人車,即使有,恐怕經過時也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吧。
我們一半依靠視覺,一半只能依靠觸覺摸索。
男子依然冰冷地躺在原來的地方。他身上的襯衫既舊又髒,雖然血流得不多,我卻無法直視他的臉。抬動他時不得不接觸他的皮膚,從皮膚的觸感看來,他大約四十多歲。
洞穴幾乎是俊介一個人挖的。
「還在發燒嗎」我問。「退了。」他說。不知道他有沒有騙我。後來,我也拿著殺害男子的凶器幫忙挖洞。
我們謹慎地將枯草的草皮撥到旁邊,埋頭猛挖。河邊的土壤濕濕的,比我們想像中還好挖。
在挖土的過程中,我曾一度提議︰「去報警吧。」但俊介說他不要。
「我們要怎麼跟警察說說我的女朋友被人強暴,所以我就拿地上的鐵棒把那個男的打死,一棒又一棒地把他活活打死。你覺得我們會有什麼下場這家伙已經死了,我可是一點都不後悔。」
俊介沒有一絲動搖,也沒有一絲迷惘。他沉穩而堅定地挖著洞,臉上仿佛寫著︰我是替天行道。
我確實認為被性侵沒什麼,但想到之後要受偵訊老半天,就覺得好討厭。我一點都不願意想起那件事,它最好消失得一干二淨我霎時覺得俊介好可靠,于是專心用鐵棒戳弄地面,將土弄松。
當我將鐵棒連同男子一並丟下洞里時,美紀子打電話來了。我連口腔黏膜都腫起來,實在很難講話,但我還是裝出開朗的聲音。
結束通話後,我們從上方將土撥到洞里,最後兩人一起踩踏地面,將泥土踩實。起初我戰戰兢兢地抬動雙腳,生怕喚醒什麼東西,但踏著踏著,遂變成某種儀式般的原始節奏。俊介和我看著彼此汗涔涔的臉,竟然笑了。我們一邊笑著,又踩踏了半晌。
霧氣急速地飄逝、變薄,對岸的燈火若隱若現。我們將擱在一旁的草皮蓋回去。填回去的土看起來顏色不大自然,但光線不足,所以我們也無法仔細檢查。
我們回到俊介的家,一起淋浴。接著,我們開著燈上床**,完事後俊介從冰箱取出冰塊,為我的臉頰冰敷。現在敷已經來不及了吧。
「很嚴重嗎」我問。
「嗯,有一點。」俊介說。
我笑了,俊介也笑了。外頭刮起大風,將房里的玻璃窗吹得 作響。
隔天早上,我們若無其事地騎著腳踏車穿越河堤,前往學校。我們在晴朗的陽光下瞥向河畔,那幅景致令人心曠神怡。
前一晚的風已將枯草吹得倒向上游,連我們都看不出哪邊是我們挖過的地方。
「絕對不會有人發現的。」
俊介的呢喃,唯有抱緊他背部的我能听見。「只要沒有人發現,就等于沒發生過。」
只要沒有人發現,就等于沒發生過。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古橋先生今天也沒缺席,他點了紅酒炖肉套餐。
我將三天前熬煮的得意之作盛進盤里,最後加入兩三滴鮮奶油來提味。由于還有另一組情侶前來享用離峰時間的午餐,我實在無法從廚房抽身。那個一有機會就偷懶的老板端著銀色托盤,從外場返回櫃台。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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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代啊,那個人是你的菜對吧。」
「那個人」
「就是之前想吃霸王餐的那個人啊。你看,坐在窗邊那個。」
「我認為他不是故意想吃霸王餐啦,不過他的確是我的菜。」
「我就知道,我果然猜對了。」老板滿意地點點頭。「你是不是喜歡乍看斯文、其實有點易怒的人」
「什麼跟什麼呀。」
我笑歸笑,內心卻暗自佩服老板一語中的,真是人不可貌相。不知為何,老板總是用店里的電話向老婆道歉,但他這二十年來靠著做生意所累積的觀察功力,可真不是蓋的。
還是說,其實我沒有藏好腐臭味
殺人埋尸。我並非湊巧出現在那兒;我就是動機本身,我不只是共犯。我身上有一塊抹滅不去的印記,那個印記所發出的黑光,總是尋找著跟俊介類似的人。
「好啦,老板,快去準備咖啡吧。」
我馬上打消這愚蠢的念頭。
哪有這種事沒有證據能顯示人類的性命比其他生命更尊貴。
被我料理掉的牛、豬、魚,難道沒有在我身上留下印記嗎我跟老板以及許多饕客所吃掉的生物,難道沒有在我們身上留下印記嗎
有了印記又如何。我們所殺的那個男人留下的印記,總有一天會被許多印記覆蓋,而後消失。
即使古橋先生就站在櫃台前,老板仍埋頭幫那對情侶泡咖啡。我敲打收銀機,對古橋先生說︰「一共九百圓。」古橋先生遞出千圓紙鈔,一邊說道︰
「我看起來很易怒嗎不是腦袋聰明,而是易怒注︰日文中,「腦袋聰明」音近于「易怒」。」
百圓硬幣從我手中滑落,我目不轉楮地看著古橋先生。
「我耳力很好喔,連公司女同事背地里說人壞話都听得一清二楚,真傷腦筋。」
「先生,不好意思。」我說。「我們老板不,我也有錯,真不好意思。」
我終于拾起百圓硬幣,尷尬地遞給古橋先生。他伸出左手收下。
「方便的話,下次能不能跟我去看電影呢」古橋先生說。「不看電影也無所謂。散步也好,釣魚也好,參觀牧場都好。」
他的手掌冰冷而干燥。我不禁想像那只手撫摸我的頸項、摩挲我的耳後,頓時渾身一顫。
起初什麼問題也沒有。隨著激昂的情緒逐漸冷卻,我開始害怕了。
犯罪本身固然令我害怕,但我更害怕思考東窗事發之後的下場。萬一大家知道那一晚我被怎麼了,以及俊介做了什麼,之後我倆又做了什麼,他們會怎麼想
我想像自己是被俊介威脅的。我提議自首,俊介卻不接受,所以我挖了洞,否則我或許會被俊介殺掉,和那個男人一起躺在泥土里。
不過,當然那並非事實。
俊介的態度完全沒有改變,而這也是我最害怕的。我在無數次的夢囈中驚醒,俊介每每對我呢喃著︰「別擔心。」然後溫柔地撫摸我的背部。
「俊介,你不會夢見當時的事嗎」在房內與他獨處時,我如此問道。
「不會。」俊介說。「因為我不認為自己有錯。」
我對俊介的情感,越來越接近憎惡了。這種情感,和抵抗那個男人所涌現的憤怒非常相像。
為什麼你殺了他我又沒有求你殺他。為什麼你要多管閑事為什麼你要追過來為什麼你不傻楞楞地經過河堤就好我寧願自己在那兒被奸殺。我好想大聲哭訴,但我哭不出來,也說不出口。
我倆守著相同的秘密,我們只能一如既往地相偕上學,比以前更愛彼此、困守在彼此的小圈圈里。
我在俊介家連住了好幾天。我媽氣得抓狂,找上門來興師問罪,但我還是不肯回家。我不想離開俊介。萬一我離開俊介在家過夜,當時沒叫出聲的哀號肯定會如泄洪般溢出,破壞一切。
我媽一把抓住俊介,只見他揚起嘴角,將我媽輕輕一推,關上大門。
即使校方與老師對我們施加壓力,俊介依然不為所動。由于我們這幾天從不曠課,因此校方听到我說︰「我每天都有回家。我想家母大概只是因為忙于工作而不常在家,才會變得神經兮兮的。」便不再追究了。
俊介直視著夜半哀號驚醒的我。外頭的燈光照著他的眼白,反射出藍白色光芒。
「萬一尸體被發現怎麼辦」
「不會的。都半年了,還是沒有任何人發現。」
「現在還不遲,不如我們去找警察說清楚」
「說了也沒用。況且我從不認為我們有錯。」
俊介握住我汗涔涔的胸部。「無論是那家伙的家人也好,朋友或情人也罷,只要有人非常重視他,想把被埋在土里的他找出來,我願意出來償命。不過,若是沒有人出來找他,只要他還埋在那里,別想叫我給予任何補償。」
俊介貫徹著俊介的正義,守住了我。他守住我們的日常生活,讓我能去學校與朋友歡笑,和俊介牽手、接吻,諸如此類。
因為他愛我。
反正我也愛俊介,所以或許我應該忘懷一切,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那個男人是咎由自取我如此說服自己,但每當我閉上眼楮,腦中總會響起俊介使用暴力時所發出的鈍響。
如果想將情人永遠綁在自己身邊,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呢那一晚之前,我常常思考這個問題,因為我認為自己沒有俊介就活不下去。
那一晚之後,我更離不開俊介了。因為我喜歡他;因為如果他離開,我就會被恐懼壓垮。
那一晚之前的我,夢想著在情人面前自殺。自從埋了那個男人,我的想法也變了。
最好的方法,是在情人面前,為了情人而殺人。只要讓對方見識到自己的深情,保證永遠不會變心。
高中畢業之前的那一年,我一直懷著這種想法。
俊介跟我畢業後,兩人都上了東京。俊介去上大學,而我則決定就讀廚師專科學校。我們倆一起上東京,各自去尋找獨居的住處,並約好盡量住在距離相近的地點,打好租約。
畢業典禮前一天,我終究還是回家了。俊介在我跟媽媽看電視時登門拜訪,盡管媽媽滿臉不悅,也懶得再說些什麼。我走出家門,在公寓樓下和俊介瞎聊。
「那我們明天見羅。」俊介輕輕揮手。他才正要跨步,卻又停下來,回頭對我說︰「痛苦嗎」
我笑著說︰「什麼」他只是點點頭。俊介的眼神如孩童般天真,令我聯想起那一晚。那個我們最後度過的幸福夜晚。
俊介沒來參加畢業典禮。他不在家,也從未出現在東京的租屋處。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想再見到我了。
我一邊問著為什麼,內心某處又告訴自己︰我就知道。
我上了專科學校,在那兒與朋友游玩,嘗盡歡笑與淚水。之後,我在好心老板所開的小店工作,每天做著自己喜歡的料理。
這就是俊介想要的平凡生活。
他相信這是對我最好的報復,報復我施加在他身上的各種暴力。
直到我跟俊介不再見面,過了好久好久,我才驚覺他以前並非從不夢囈,而是無法在我面前睡著。
我原本以為,不管眼前出現多麼好的對象,自己都無法再愛人了。
「喔喔喔大有進展嘛。」美紀子笑道。
婚禮將在一周後舉行,只要將頭紗的刺繡完成,婚紗就大功告成了。美紀子開始估量多大的捧花最符合整體比例,然後畫出設計圖,計算花的種類與數量。
「然後呢你什麼時候跟古橋先生約會」
「我才不會跟他約會呢。」我說。頭紗的布料很容易被汗水染色,所以我戴著薄棉手套做針線活。針很難拿,刺繡又毫無進展,弄得我有點焦躁。
「為什麼」
美紀子的語氣十分訝異,听得我更加煩躁。
「什麼為什麼,你以為我辦得到嗎你以為我有辦法跟別人約會、談戀愛」
美紀子默默地挪動鉛筆半晌,喃喃說道︰「有什麼不好呢。」
「你不是說相信我的故事嗎」
「相信啊。我相信,而且也認為沒什麼不好。告訴你吧,其實我聯絡過黑川。」
一時之間,我听不懂美紀子的意思。
「我聯絡過黑川。你告訴我那件事後,隔天我就聯絡他了。朋代,你一直沒回老家,所以不知道吧他在老家的公司上班喔。」
「啥」
「我跟他說︰我要結婚了,時間很趕,但我希望你務必來一趟。朋代當然也會來羅。他說︰好,我去。」
「什麼跟什麼呀。」我目瞪口呆。「美紀子,你干嘛雞婆那我不去了,你干嘛逼我跟他見面」
「做個了斷呀。不管你要告發他也好,跟他一起自首也好,默不吭聲也好,如果你不跟他面對面談談,就只能原地打轉啊。」
「虧你還說自己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知道了,而且也沒有泄密啊。我一生都不會說出去的。」
「你想要我怎麼做」
「我不是說過嗎希望你跟黑川見面。」
「我不會見他我絕不會見他的」
我大聲怒吼,美紀子卻只是說聲「好啦好啦」就回家了。之後,無論我怎麼打電話她都不來,婚紗跟頭紗一直擱在我家。
婚禮前一天,刺繡終于完成了。我淹沒在大功告成的白布堆中,決定最後再打一次電話給美紀子看看。
「喔~完成了謝啦明天一點前幫我帶來會場,麻煩你羅。」
誰要幫你帶去呀,你干脆**結婚好啦我氣憤地想著。
想歸想,不知怎的,最後我卻在休息室幫美紀子穿婚紗。
美紀子的父母與兄弟開心地簇擁著她,新郎也對她百般呵護,她看起來真是美麗動人。大伙兒恭敬地向我頻頻道謝,感謝我幫美紀子縫制婚紗。
我如坐針氈地靜觀儀式進行,接著移向婚宴會場。說是婚宴,其實也只是包下餐廳所舉辦的庭園自助餐罷了。落地窗敞開著,好幾張鋪上白布的桌子羅列在草坪上。隨著太陽西沉,庭園四周點燃篝火,桌上的蠟燭也點燃了。
席間,我與睽違多時的高中老同學們聊了起來。我笑著聊著,一邊掃視、尋找俊介的身影。菜肴很好吃,好幾道菜我都想記住味道,好為店里的菜色增添新滋味。
我到處都找不到俊介。
我和美紀子一起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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