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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一九六零年

正文 第8節 文 / 槐香書屋主人

    自己說漏了嘴,扭過身去吐吐舌頭。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再開飯時,五排的社員們都領到了這種澱粉饃。分配的方法是︰全勞力每頓兩個,半勞力每頓一個,四分之一勞力每頓半個。社員們領澱粉饃時,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臉上的表情復雜得難以用語言來表達。

    寶貴端著一家人分到的澱粉饃,慢慢往家走。王老師和寶貴同行。王老師掂著手里的兩個澱粉饃,嘆著氣說︰“人們常說吃糠咽菜,豬狗不如,我每每不理解,以為是夸大其辭,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來是千真萬確啊”寶貴也嘆口氣說︰“這樣的日子還不知能維持多久呢。”兩個人都嘆氣。

    寶貴回到家,一家人都在等他。大蛋兒搶先從饃筐子里拿起一個澱粉饃,張大嘴咬一口,使勁嚼,剛嚼了幾下,又伸著舌頭吐出來,然後望望家人,一副很失望的樣子。寶貴拿起一個澱粉饃,咬一口嚼嚼,散散拉拉的,還有些磨嘴;使勁往肚里咽時,有些拉嗓子。寶貴爹、寶貴媳婦、小蘭、小花也都拿起一個澱粉饃,慢慢嚼著往肚里咽。大蛋兒見大人們都吃,又咬一口,嚼了幾下又吐出來。寶貴媳婦喝斥大蛋說︰“不想吃就給我好不容易分到這一點吃的,讓你吐著玩啊”大蛋兒看看他娘,眼淚嘩嘩地流下來,又怕他娘真的把澱粉饃要走,趕緊又咬一口,一邊流淚一邊吃,一邊吃一邊流淚。寶貴媳婦見大蛋兒那樣子,自己也傷心起來,低下頭去抹眼淚。

    第九章水腫病

    1

    人的腸胃畢竟不同于牛馬的腸胃,很難消化地瓜秧粉、麥秸粉之類的東西,很多人的肚子都漲得難受。解大便也成了麻煩事,不少孩子都因為解不下大便來急得哇哇大哭。更要命的是,由于營養越來越差,很多人都開始得水腫病。人得這種病以後,身上浮腫,看上去很“胖”。更奇怪的是,女人專愛“胖”大腿,孩子專愛“胖”腦袋。有些孩子的雙眼都“胖”成了一條縫。每逢大伙房開飯時,眾多的“胖子”濟濟一堂,大有把馮驢兒比下去的趨勢。

    各連各營的“胖子”都不斷增多,縣里不得不召開公社書記會議,決定以營為單位,成立水腫病醫院,讓得水腫病的群眾到水腫病醫院接受治療。所謂“治療”,其方法簡單得讓人難以置信,就是讓病人一日三餐各喝一碗豆面糊糊,一周之後,病人便能奇跡般的消腫。一直到現在,經歷了那場饑餓的人們還誤認為豆面糊糊專治水腫病。這其實是一種誤解。真實的情況是,當時縣里已經無糧可調,費了好大勁才弄到一批大豆,如果當時弄到的是高梁,人們一定會認為高梁面專治水腫病呢。

    寶貴家先“胖”起來的是寶貴媳婦和大蛋兒。寶貴媳婦的腳面、小腿全都圓溜溜的,用手指一摁便陷下去一個小坑,好半天不能恢復原樣。大蛋兒的腦袋則好像比以前大了一倍似的,臉上的肉顯得特別多,兩只眼楮幾乎眯成了一條縫。寶貴媳婦見本村有幾個人進了營里的水腫病醫院,就跟寶貴商量,也想帶著大蛋兒到水腫病醫院去。寶貴先到連部去找三金,請三金批準。當時營里有規定,想到水腫病醫院接受治療,必須先經過連里批準。三金這次對寶貴的態度倒不錯,他很和氣地問了情況,然後勸寶貴只帶大蛋兒一人到水腫病醫院去試試。因為各連要求到水腫病醫院去的人都很多,如果寶貴媳婦帶著大蛋兒一塊去,醫院不一定會接收。況且,寶貴媳婦還要帶著二蛋兒,醫院更不會接收。寶貴覺得三金的話挺有道理,連連點頭。三金于是喊馮驢兒,讓馮驢兒代他寫個條。三金不識字,這種事全由馮驢兒代勞。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馮驢兒找來一張紙,寫下如下兩行字︰

    今有我連小孩大蛋兒,因為串患了嚴腫重的水腫病,要

    到水腫病醫院治了療,請你們接手收。

    三金在紙條上蓋上公章,遞給寶貴。寶貴誠惶誠恐地接過紙條,沖三金點點頭,又沖馮驢兒點點頭,雙手捧著那封信,像捧著大蛋兒的性命似的離開了連部。

    有連里給開的條子,寶貴信心十足,領著大蛋兒去營里的水腫病醫院。從寶貴家到水腫病醫院不過一二里路,父子二人歇了三四次才走到。水腫病醫院設在一連二排的家廟里。這座家廟有三間堂屋,兩間西屋,全是青磚瓦房。在六十年代的鄉村,這已是豪華的建築。三間堂屋做了水腫病醫院的院部,兩間西屋做了廚房。在這兒負責的有一位院長和三名炊事員。擔任院長的是剛從水庫工地帶工回來的馬三良。前幾天,水庫工地被迫停工,馬三良回到營部,恰好營里要組建水腫病醫院,他便主動要求做了院長。馬三良的主要職責是掌管水腫病醫院里的豆子面,接收入院治療的社員,指揮三個炊事員每天煮三頓豆面糊糊發給病人。在那樣的年月,這是很大的權力。它意味著,馬三良可以給一個得了水腫病的人留一條生路,也可以將一個得了水腫病的人拒絕在生路之外。水腫病醫院已經收了幾十位病人,這些人三五成群地倚在牆根下,無精打采地曬著午後的太陽。沒有人說話,他們都不願多消耗一點點能量。馬三良坐在院部門口的一張椅子上,蹺著二郎腿,臉向上揚著,正有滋有味地哼著什麼戲文。三個炊事員蹲在離馬三良不遠的地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

    寶貴看見馬三良,心里先有些發緊。寶貴已經在水庫工地上和馬三良打了很長時間交道,知道馬三良不是省油的燈。馬三良也看見了寶貴父子,卻裝做沒看見,仍然仰著臉哼戲文。寶貴給自己壯壯膽子,硬著頭皮走到馬三良跟前,向馬三良陪個笑臉,把手里的紙條遞給馬三良。馬三良接過紙條看一眼,冷冷一笑,說︰“你小子,上次在水庫工地上連縣委書記都叫你坑住了,今天是不是又來坑我啊”寶貴知道馬三良是說他在水庫工地上裝病的事,又陪個笑臉說︰“我哪兒敢坑縣委書記呀,我那時候確實是病了。”馬三良又冷冷一笑,說︰“你以為我是傻瓜呀,就看不出你那一點小把戲不過,你裝得還挺像,讓我們三營受了縣委書記的表揚,我也就不再追究你了。可今天我先把丑話說前面,這一次你休想再給我耍花招。”寶貴忙把大蛋兒推到馬三良跟前,指著大蛋兒的臉讓馬三良看。大蛋兒看見馬三良那凶巴巴的樣子,嚇得抱住寶貴的腿,哼哼嘰嘰地直想哭。馬三良漫不經心地看大蛋兒一眼,說︰“嗯,是有那麼一點點腫。不過,全營像他這樣的孩子多得數都數不過來,比他腫得更厲害的也不少,我總不能不收別人只收他吧那樣顯得我這個院長辦事多不公道啊你還是先領著他回家吧,過幾天要是腫得更厲害,再來也不晚。”說完,又把臉仰起來,眼也眯上了。寶貴忙又給馬三良陪笑,說好話。馬三良並不睜眼,只不耐煩地沖寶貴擺擺手。寶貴還想再說什麼,三個炊事員齊聲勸寶貴說︰“院長讓你回去,你就回去吧,再纏也沒有什麼用。”寶貴發一陣子呆,嘆口氣,只好領著大蛋兒往回走。

    父子二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寶貴又羞又惱,直覺得有股子怒氣在胸口里面撞,真想破口大罵一番。大蛋兒卻先嘟嘟囔囔地罵起來︰“日他奶奶,咱不得人,他不收咱”寶貴沒想到大蛋兒竟然能罵出這樣的話來,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只默默地往回走。小說站  www.xsz.tw

    走到半路,迎面踫見一個人,低聲問寶貴︰“買咸菜嗎”寶貴抬頭看看那人,不覺失笑眼前的這位正是前些天告訴寶貴鬼集的那個主兒。賣咸菜的主兒也認出了寶貴,笑眯眯地問︰“好長時間不見你,怎麼不趕鬼集了”寶貴嘆口氣,沒說話。賣咸菜的人又問︰“著了公家的道了”寶貴點點頭。賣咸菜的人便得意起來,說︰“干這一行就像打游擊,一定要小心謹慎,萬萬不可粗心大意。你看我,干了好幾個月了,從來沒叫他們逮住過。”寶貴又嘆口氣,說︰“我要是有你那樣的本事就好啦。”大蛋兒這時候鬧著要吃咸菜。寶貴摸摸衣兜,竟從里面摸出五毛錢。賣咸菜的人遞給寶貴三片咸菜,很慷慨地說︰“今天我賠給你一毛。”收了錢,沖寶貴笑笑,匆匆離去。大蛋兒搶一片咸菜塞進嘴里,嚼幾下,咧咧嘴,又嚼,又咧嘴,但很快就把咸菜咽到肚子里去了。寶貴再遞給大蛋兒一片,大蛋兒接過去,又大口大口地吃。寶貴望著大蛋兒吃的那個香甜勁,自己也經不住誘惑,將最後一片咸菜塞進自己嘴里。咸菜可真夠咸的,寶貴也忍不住咧咧嘴,但腸胃對食物的渴望遠遠超過了舌頭的痛苦,咸菜很快就被咽了下去。

    2

    馬三良不讓大蛋兒入水腫病醫院,這可真讓寶貴犯了愁。寶貴回家後想了半夜,最後拿定主意去找單雲幫忙。寶貴覺得單雲年輕善良,好說話,不像別的官們那樣拿腔拿調的難求,找她也許能有點希望。

    單雲到營部當話務員之後,心情一直很好。當話務員本來就很神氣,包一瓶對她又格外照顧,營部的生活比連部調劑得還要好,單雲怎麼能不高興呢因為營養好、心情好,單雲更顯得年輕漂亮美麗迷人。

    寶貴到營部找單雲的時候,單雲正坐在電話室門口曬太陽。單雲名為話務員,其實一天也接不了幾個電話,大部分時間都閑著沒事干,有時候甚至有點無聊。寶貴走到單雲跟前,畢恭畢敬地向單雲問好。單雲先有些疑惑,然後便有些躊躇,不知道該不該幫寶貴這個忙。寶貴免不了說幾句甜言蜜語的恭維話。單雲被說得臉紅紅的,不停地笑,後來實在不好意思,便說︰“我去問問營長吧,這事我做不了主。”說完去包一瓶的辦公室找包一瓶。寶貴就在電話室門口等著,一邊好奇地打量屋子里的電話機。

    單雲跟包一瓶商量了一會,興沖沖地從屋子里出來,臉上帶著成功的喜悅。寶貴不由得心中暗喜。果然,單雲說︰“我已經跟營長說得差不多了,營長讓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問問情況。”寶貴點點頭,跟著單雲去見包一瓶。包一瓶正端著茶杯喝茶,看見寶貴,故意打著官腔說︰“听說你兒子也得了水腫病,有這麼回事嗎”寶貴末曾說話,眼淚先刷刷流下來他又把表演的功夫拿了出來。包一瓶瓶皺皺眉頭,說︰“有話慢慢說,你哭什麼呀”寶貴揉揉眼,把大蛋兒的病情夸張一番,說著說著又要哭。包一瓶擺擺手,說︰“全營得水腫病的人很多,比你兒子腫得厲害的人更多,按理說是不能安排你兒子去水腫病醫院的。不過,既然你來找小雲,我就破一回例,給小雲一個面子。”說完,看看單雲,從衣兜里掏出鋼筆,寫了好一會才寫好一個紙條,遞給寶貴,說︰“拿這個條子找馬三良就行了。”寶貴慌忙將字條接在手里,像捧著聖旨一般。包一瓶又沖寶貴擺擺手,說︰“去吧,去吧”寶貴向包一瓶鞠個躬,又向單雲鞠個躬,雙手捧著“聖旨”,高高興興地離開了營部。

    寶貴先不回家,捧著“聖旨”徑直去找馬三良。馬三良正坐在院子里和三個炊事員閑聊,一眼看見寶貴,不耐煩地說︰“不是告訴你不行嗎,怎麼又來了”寶貴將手中的紙條遞給馬三良,腰桿子似乎特別的硬。馬三良看過紙條,態度馬上大變,笑嘻嘻地說︰“要是昨天把信拿來,不就免了這麼多麻煩了嗎唉,你兒子腫得也怪可憐的,明天就把他送來吧。”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寶貴高高興興回到家,卻看見大蛋兒正哇哇大哭,一家人都圍在大蛋兒身邊。原來,剛才小蘭用石臼子搗榆皮面時,大蛋兒伸手到石臼子里去抓榆皮面吃,被砸了手,因此大哭。寶貴拉住大蛋兒的手看看,見大蛋兒的手背被砸得一片青紫。寶貴用手捏捏大蛋兒的手,大蛋兒又哭起來。寶貴忙告訴大蛋兒,明天就可以到水腫病醫院去吃飯,再也不用挨餓了。大蛋兒听罷,竟然破涕為笑。一家人也都轉悲為喜。

    3

    第二天早晨,寶貴送大蛋兒到水腫病醫院去。太陽升起來,照得小路上亮堂堂的。真是個難得的好天。

    父子二人來到水腫病醫院時,各連各排的病人都已經陸陸續續地來到。這些病人每天在水腫病醫院領三頓豆面糊糊,飯後便各自走散,晚上各自回家睡覺。寶貴跟幾個熟悉的人打招呼,彼此相對嘆息。

    馬三良正指揮著三個炊事員燒豆面糊糊。燒飯的大鍋就支在西牆下,呼呼呼冒著白氣。豆面糊糊燒好後,馬三良吆喝眾人排好隊,一個人一個人地分發。寶貴領著大蛋兒排在最後。整個隊列里都是些“胖子”,只有寶貴一個瘦子,顯得格外醒目,格外可憐。領飯的隊伍漸漸向前移動,領到飯的人就蹲在一旁去喝飯,院子里響起響亮的喝飯聲。大蛋兒看見別人領到了飯,眼饞嘴饞肚子更饞,拉著寶貴的手直哼唧,恨不能馬上領到飯。終于挨到大鍋跟前了,寶貴替大蛋兒領了一勺豆面糊糊。後面再沒有人,鍋里卻還有很多飯。炊事員“砰”地一聲把鍋蓋上,把勺子拿走了。寶貴把大蛋兒領到一旁,看著大蛋兒喝。豆面糊糊很熱,大蛋兒一邊喝一邊往碗里吹氣。寶貴看著看著,就覺得腸子里像有兩只手在使勁撕扯一樣,只好閉緊嘴巴,用力往肚子里咽口水。

    4

    王老師也得了很重的水腫病。他是壞分子,沒資格進水腫病醫院治療,只好坐在房門口曬太陽,或無限眷戀地回憶昔日那酒海肉山般的生活

    王老師出身于富貴之家,雖然談不上錦衣玉食,至少也是豐衣足食。求學路上,王老師也是一帆風順。從日本東京帝國大學學成回國後,王老師在于司令手下干教官,更是平步青雲。“八個菜一個火鍋,如是我吃了十五年,三十年沒摸過勞動工具,二十年沒吃過雜面星兒。”這是王老師常掛在嘴邊上的話,且引以為驕傲。不僅生活好,各方面的享受都好。于司令大軍所到之處,鄉紳地主無不奉迎巴解。有一回,于司令的隊伍駐扎在一個劉姓大地主的寨子里。劉姓地主為了討好于司令,準備了一桌四十八個菜的酒席。那真是豐盛之極晚飯後,劉姓地主又送來七八個小女孩,供于司令和手下的高級官員享用。那全是些十幾歲的小女孩,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王老師也分到了一位小女孩,才十五六歲的樣子,美麗如桃花,溫順如羔羊,驚恐如小兔子那該是多麼**的一個夜晚啊,王老師至今仍然難以忘記王老師正迷迷糊糊地想著往事,忽然覺得腳上有什麼東西在爬動,低頭看看,一條紅花蛇竟然爬到了他的腳面上。那條蛇有一米多長,三四寸粗,看上去挺嚇人。王老師是個讀書人,膽子小,一向怕蛇。過去在于司令手下干時,于司令手下有一個跟班的,最愛吃蛇。那家伙每抓到蛇,總是把蛇皮扒掉,將蛇膽掏出來生吞下去,再把蛇肉炖熟了吃。王老師每次看到那個跟班的扒蛇皮都嚇得心驚肉跳,幾頓飯都沒味口。現在有一條蛇爬到了腳上,王老師的第一反應就是驚恐,急忙甩甩腳,把蛇踢開。一般情況下,蛇有些怕人,遇到驚嚇時便匆忙逃走。說來也怪,這條紅花蛇被踢了一腳,在地上滾了兩滾,竟沒有逃走,反而盤成一盤,像一朵碩大的紅花。王老師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吃掉它一想到有食物可以充饑,王老師頓時生出無窮的力量,對蛇的恐懼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王老師伸手抓住蛇頭,想把蛇提起來。蛇拼命搖晃著身子,極力想掙脫。也許是蛇的力量太大,也許是王老師的身體太弱,王老師的身子竟被搖得晃了幾晃,差點兒沒摔倒。制服這種蛇的方法其實很簡單,只須抓住蛇的尾巴將蛇提起來,用力抖幾抖,蛇便散了架。王老師沒經驗,費了很大的勁才把蛇制服。沒有鐵器來扒蛇皮,王老師也沒有勇氣扒蛇皮,索性把蛇放到鍋里,往鍋里加上水,蓋上鍋蓋,又在鍋蓋上壓兩塊磚,然後生火煮。鍋里起初沒有什麼動靜,後來便听到蛇在鍋里翻動水花的聲音,再後來便听到蛇尾巴打得鍋沿啪啪響,像牲口把式在甩響鞭,鍋蓋子被頂得一動一動的,似乎要被掀起來。王老師怕蛇逃出來,忙又找來一塊磚壓在鍋蓋上。慢慢地,鍋里的聲音越來越小,白白的水汽從鍋蓋四周冒出來,飄飄忽忽地升向空中,好像在超度蛇的亡靈升天一樣。王老師又往灶堂里添幾把柴,估計煮得差不多了,便拿掉鍋蓋子上的磚,小心翼翼地掀開鍋蓋子。一股水汽噴涌而出,夾雜著撲鼻的腥味兒。待水汽散開,王老師低頭往鍋里看看,見那條蛇半沉半浮,身子扭曲得像根麻花兒。王老師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抖著手將蛇撈出來,放到盆子里,用手撕撕蛇皮。蛇皮無聲地脫落下來,露出又細又嫩的蛇肉。王老師撕一塊嘗嘗,奇香無比,便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王老師,你在吃什麼東西呀,這麼香”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王老師抬頭看看,見小蘭站在身邊。王老師想把蛇蓋起來已經來不及了。小蘭看見盆子里的蛇,嚇得尖叫一聲,扭過臉去。原來,這一帶的人大都崇拜蛇,把蛇看成是神物,對蛇又敬又怕,平時見到蛇,人們總是躲著,很少有人敢去打,更不要說吃蛇肉了。

    “快回家吧,別站在這兒自己嚇自己了。”王老師對小蘭說。

    小蘭這才如夢方醒,哆哆嗦嗦地走了。

    王老師苦笑著嘆口氣,又低下頭吃蛇肉。

    第十章死亡菜單

    1

    澱粉饃徹底摧垮了饑民們的身體,五排開始死人。

    首先被餓死的是村里的老壽星八老爺子。八老爺子生在鴉片戰爭那一年,一輩子經歷了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宣統五個真皇帝,袁世凱一個假皇帝,又經歷了五六個大總統,又經歷了日本人,最後才熬到新中國成立。新中國成立那一年,八老爺子整整一百一十歲,還挑得動水,扛得動柴,身體硬朗得出奇。老人性情開朗,又見多識廣,簡直就是個故事庫。平時,鄉親們的一大樂事就是听八老爺子講一些奇聞軼事。大概從三四年前開始,八老爺子的身體開始明顯地衰老。鄉親們都在私下議論︰八老爺子快不行了到一九六0年,老人終于像熬干了的油燈、燃盡了的蠟燭、熟透了的隻果,生命已經不再眷顧他。

    八老爺子活了一百二十多歲,他的壽命太長了,五個兒子都先于他去世,孫子中也有三個人先于他去世。活著的孫子中,年齡最大的已經七十多歲。曾孫中也有人成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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