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来、把李小坏移交给我后,又躲到封闭的阳台的那个角落,在电脑上画设计图,还点上一根烟,偶尔会伸手摸摸头上花白的头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在客厅里和小坏捉迷藏,总是逗得她嘎嘎地大笑,她不笑时像我,笑起来就像她妈妈了。这个孩子是个精灵,她这么小一点点,就可以用童稚的目光和我做心灵的交流。我和小坏玩耍时,会不停地给妻子娉打电话,催她回家。这是倦鸟归巢的时候,她应该回来了,我总担心岳母在她回来前就早早把菜炒好了,等到吃时菜就凉了。有时我也会烧菜,我会等娉快回家的时候烧,等她一回家,我的菜也正好烧好了。
妻子娉的回家会给这个家庭带来一阵喧闹。岳父会边说话边从阳台上走到厅里来,然后到厨房里去端菜打饭。岳母就坐在饭桌前笑着看李小坏伸出双手从我手中扑到妻子娉的怀里,小坏会仰起小脸,把粉嫩的小嘴凑到她的脸上,亲吻一下,那样子逗得这个家庭的所有人都开怀大笑。
我们吃饭时,小坏就站在我们旁边,啊啊地叫着,我们把她可以吃的东西用筷子放到她的嘴巴里,她就不叫了,边吃边看着我们,吃完后,她又开始啊啊地叫,如果我们不理她,她会边叫边用手拉着我们的衣服,好像在告诉我们,“你们怎么可以不理我呀”
我这个人有时习惯很不好,边吃会边说这个菜太咸了,那个菜太淡了岳父听了我的话就会去尝那些我点评过的菜,会作出他的评价,“这个菜还可以,不成;这个菜是淡了点”岳母则微笑地坐在那里,不说话,她已经习惯了我的挑剔,还努力地按我的口味烧菜,比如不在菜里面放糖。她有糖尿病,吃得不多,却又吃得很快,吃完后就抱着小坏看我们吃。这时,妻子娉发话了,“你少说两句,有得吃就不错了”岳母就笑着说:“他就那脾气,说就说嘛,没有什么关系的。”有时我也会夸她做的菜有进步,她就会十分高兴,“好吃就多吃点,全部吃完。”
这是平常得让我感伤的情景。
我想很多平凡的家庭都是这样的。
我希望能够记起更多的细节,这种回忆让我在感伤中温暖。我多么想回到那庸常的生活场景中去哪怕是岳母做的饭菜再不好吃,我也会吃得很香,很香
可现在的我
我如果死在鑫海山庄的废墟之中,那样平凡的家庭场景会不会被破坏我想很长的时间里,那个曾经温暖过我的家庭会陷入悲伤的氛围,他们的眼中常常会被泪水充盈,而心理的悲恸比泪水更加长久。当还不懂事的李小坏突然用稚嫩的声音叫出“爸爸”时,他们会怎么面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她那么小一点点就失去了父亲
求生的**又使我提起一股力气,大声地呼喊:“救命啊”
喊得我筋疲力尽,还是没有人回应我。
我想我离那平凡的家庭场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逃亡者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是个逃亡者。
从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了逃亡。祖母王太阳曾经告诉我,我出生的那天天气特别的寒冷,她穿着单薄的旧夹袄去找接生婆时还在路上摔了一跤,膝头皮都摔破了。我是她的第一个孙子,她高兴呀。可当把我接生出来时,我是那么的小,像只小老鼠一样,而且奄奄一息。祖母解开了衣襟,把我那一小团冰冷的肉放在了她干瘪**的胸前,然后用衣服捂起来。祖母用她的体温把我捂活过来,我的第一声啼哭是从祖母的胸怀里发出的。
那是我的人生的第一次成功逃亡,是祖母让我没有一出生就夭折。
出生在闽西最穷困的乡村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我父母亲的错。小说站
www.xsz.tw饥饿的童年有些回忆辛酸而又好笑。父亲在我长大后,还经常对我说起一件事情,当然是在温饱问题解决后在逢年过节的餐桌上说起那件事情,有点忆苦思甜的味道,也是增加一点笑料,可父亲从来就不是个善于讲笑话的人。父亲说,我三岁那年的某天,家里人都出工去了,我在家里爬来爬去,祖母在忙着家务,没有顾得上我,我爬上了饭桌,我看到了一团像田螺一样的东西立在饭桌上。我以为那是个田螺,饥饿的我一把抓住了它,迫不及待地往嘴巴里塞祖母发现后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吞下了那团软乎乎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家里的老母鸡飞到饭桌上屙下的一团鸡屎。她连连说着:“造孽哟”然后擦掉我脸上手上残留下的鸡屎,还带我去漱口
我从来没有恨过生我养我的那个穷困乡村,可它总是让我心痛,让我产生逃离的念头。
堂哥金水的死是那么的令人沉痛和忧伤。
那年端午节,堂哥金水死于大水。那个端午节想起来是那么的昏暗。我们都跑到河堤上看汀江里浑黄咆哮的大水。每年端午节前后是雨季,汀江里的水会因为上游的山洪暴发而大涨,洪水威胁着我们的村庄。洪水注定那个端午节是无法好过的,大人们呼号着在加固河堤,而我们这些胆大的孩子们就站在河堤上看着大水。堂哥金水站在我旁边,我听到他喃喃地说着:“粽子,粽子”那个端午节,我们村没有一家人包粽子,一是因为那年是个饥荒年,哪里有米包粽子呀;二是因为洪水的威胁,大家都不过这个节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粽子,说得我直流口水,饥肠辘辘。金水突然伸出手,往大水横流的河面上指去,他激动地说:“看呀,那是粽子”我朝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哪里有什么粽子呀,那分明是漂浮的一块门板。河面上从上游冲下来很多杂物,上游一定有村庄被洪水冲垮了。和我们一起的几个孩子也没有看到什么粽子,可金水坚定地说他看到了粽子。那一定是堂哥金水的幻象。我们没有想到,金水会突然跳入滚滚的洪水之中。我们惊呆了金水一直以水性好著称,他跳入洪水中后,我还认为他能够游回来。他一直朝那块漂浮的门板游过去,当他即将游到门板边时,一个巨浪朝他打了过去我们再也没有看到金水浮出水面,甚至连他的尸体也没有找到
堂哥金水消失在洪水之中,消失在贫困的岁月里,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他是我发誓要离开家乡的最坚强的动力。
我永远背负着亲人的亡魂在这个世界逃亡,金水、爷爷
父亲一直鼓励我离开家乡,到外面的世界去。每次他带着我在田野里劳作时,就会对我说,你要好好读书呀,否则就会像我一样在这里苦一辈子他要我向叔公李佳英和李佳能他们学习,考上大学才有前途,叔公李佳英和李佳能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大学生,那时他们分别在总参某部和上海工作,据说他们都讨了白白的上海女人做老婆,过着幸福的日子。
那两个叔公是我的榜样,可是我并没有像父亲期待的那样好好读书。
上了初中后,我的成绩就急转直下,原因是我迷上了写作。我在笔记本上写着我自己认为是诗歌的东西,其实那些都是一些分行的文字。后来又迷上了小说,我偷偷地写信给远在南平的表姐秋兰,让她给我寄来了大量的文学杂志,那些文学杂志毒品一样让我上瘾,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最后,我也开始学习写小说了
写作的确是一种毒。
我承认我中毒太深,无可救药。
我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差,离父亲的期望越来越远,我不敢面对父亲的目光,不敢想他供我读书的钱是怎么辛苦赚来的。栗子小说 m.lizi.tw很多时候,我不敢回家,像一条野狗一样在乡村田野里游荡。
我的脾气也越来越烦躁,经常因为一点小事情就和人打架。我知道我在堕落,父亲和老师的教育已经在我身上失效,我在一条无望的道路上越滑越远最后的结果就是我没有能够考上大学。父亲在深夜里沉重的叹息让我惭愧,尽管他总是安慰我,说考不上大学不要紧,打铜也是赚口饭吃,打铁同样也是赚口饭吃。我却知道,那不一样,不一样在我许多同学兴高采烈地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悄悄地跟堂叔李文养去做泥水匠的学徒了。李文养当时是我们那里很有名的包工头和泥水匠,和我同去的还有堂哥李土土。那时,李文养在大山深处的一个村里承包了一栋楼房的建设。
那段时间我变得沉默寡言,而且会突然做出一些惊人的举动来。我会在休息时从建了一半的二楼上一次一次地往下跳,李文养见状对我吼道:“你找死呀,你要摔死了,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我流着泪对他说:“我死了又怎么样我这样没用的人死了又怎么样”
李文养无语了,他理解我内心的痛苦。
在那里干了几个月后,我离开了那个山村,离开了李文养,回到家报名参军了。我离开那里,是因为一个叫兰珍的山村姑娘的一句话。兰珍是村里小吃店店主的女儿,她和父亲一起打理着那个小吃店。我经常在小吃店里喝闷酒。那个晚上,我喝得有点多了,就在那里胡说八道。兰珍走到我面前,冷冷地对我说:“你总是这样喝酒有什么用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不一样的,你不应该一辈子当泥水匠的。我要是你,就回去补习,继续考大学,实在不行,就去当兵”兰珍的话使我下了逃离故乡的决心。
那又是我一次成功的逃亡。
当我坐上汽车离开故乡时,我看到了祖母在汽车后面哭喊着追赶我,我的父母亲和弟弟们在追着她,泪水迷蒙了我的脸我要不混出个人模狗样来,还有脸回来吗
我对部队有很深的感情,它让我成长,成长却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我整个青春时光都在部队里度过,我在部队收获了宝贵的人生历练,有伤口,也有军功章。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我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铁打的汉子。就是后来离开了部队,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二十多年的坎坎坷坷。
二○○四年,我离开了部队,脱掉了穿了二十多年的军装。我开始了在上海的生活,我没有让地方政府安排工作,选择做一个自由职业者。
几年来,我混得灰头土脸。
刚刚开始和程永新大哥以及汕头的蔡极鸿先生合作开了一家潮州菜馆,我无法忍受商业操作中的一些潜规则以及自私贪婪的商人本质,最后我退出了合作。后来我到唐神传播旗下图书公司当总编辑,干了几个月后,也灰溜溜地离开了,因为只知道干活,而不知道耍手段。但是我问心无愧,我走时,我手下几个员工都哭了,他们帮我提着我的东西,把我送出办公楼时,我看了看高远的天空,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再后来,和北京的兴安先生和书商贺鹏飞合作开了一家图书公司,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一年多时间,我付出了很多,收获的却是冰冷的叹息为什么我总是混得灰头土脸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是个直性子的人,我不知道如何适应这个商业社会。
其实我是一个人在和一个现代文明的社会对抗,这个社会不需要你的铁血丹心,不需要你的侠义柔肠在我的内心恢复平静后,我决定再不从事商业活动,我不是那个料。在一个大雪飘飞的晚上,我在北京的一个小招待所里,呼吸着污浊的空气,写了一篇题为仇恨是不可救药的绝症的文章,我记得文章里有这样的话:“一切都渐渐平淡,生活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粗暴而改变过,只是让自己越来越疲倦,越来越远离人群,越来越怀疑自己。很多时候其实自己就是一个堂吉诃德,总是在和风车作战,自己把自己当个英雄,结果在别人眼睛里是个傻瓜。总是作出无谓的牺牲,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一切都源于一个简单的词:仇恨很小的时候,现实告诉我,你要学会仇恨,那样你会变得残暴,残暴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威慑别人,但是经常弄得自己伤痕累累。仇恨是不可救药的绝症我决定放弃心中的仇恨,做一个平和的人,与世无争的人,微笑的人,坦荡的人。仇恨使人变得自私,变得面目狰狞,变得睚眦必报,变得提心吊胆”
我也记得好友曹元勇看完我这篇文章后写下的一段话:“在我心目中,西闽一直是个英雄。因为,这位兄弟敢作敢为,敢恨敢爱。我曾经说过,他的性情中既有嫉恶如仇的一面,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可以说,他是有大爱和大恨的人。现在人们喜欢唱:onenightinbejing,我留下许多情。而西闽在那个北京之夜,可能获得的是一种对世俗庸人卑鄙灵魂的顿悟。现在,他突然宣布不再仇恨,而要拥有平和宁静的心态。我知道,他一定是经历种种恶的磨练。他是一个有着淳朴儿童心态的兄弟,于是庸人免不了利用他嫉恶如仇的一面,柔情似水的一面。儿童长大了,就会发现成人的丑陋。西闽这个少年英雄终于看清了这点。他在这种顿悟中,一定经历了刺心的痛苦。就像尼采所说的英雄,发现世界上都是别有用心的绵羊,必须经历心的刺痛,才能超越一样。这是一个长着邪恶脑袋的绵羊吃老虎的时代啊。”
我不是什么英雄,英雄只是我的一种情结。梦想成为古代的英雄,骑着高头大马,一杆长枪挑遍天下敌手。那是我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古代那样的英雄永远不会再有,个人英雄主义在当代越来越没有意义。现在的英雄有了新的标准,我达不到的标准,比如在很多人眼里,有钱有势的人才是英雄,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永远的逃亡者,长不大的逃亡者,卑微的逃亡者。
可我最终却不知道会逃向何方。
也许鑫海山庄地震后的废墟是我最后的归宿
再次陷入黑暗
眼前的灰色光亮渐渐地熄灭,我再次陷入黑暗。
我想,山庄里的人再也不会来救我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放弃我,如果我是他们,我就剩下一震后银厂沟
摄影:郭继红个人,用手也会去刨出埋在废墟里的活人的。我没有恨他们,救和不救都是他们的权利,我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
黑夜的再次降临让我恐惧。
其实恐惧,希望,痛苦,愤怒,烦躁,委屈,平静这些情绪一直在我大脑里交替着进行。
曾经有个女人问我:“你怕死吗”
我反问她:“你呢”
她笑笑说:“当然”
我说:“那还用问,只有死去的人才不会怕死。可人能够不死吗”
死亡的恐惧并不是在深埋废墟中才出现过,就是在一些庸常的日子独处时也会油然而生。那是相当脆弱的时刻,会突然觉得无望,生活中的切变得索然无味,自己就像是一个濒临绝境的人。其实那时窗外的天空依然晴朗,花园里的花朵依然怒放。这样的时候恐惧死亡,显然十分矫情。
此时的恐惧深入骨髓。
那么真实。
我不知道有没有在这种情形下不会恐惧的人。
我显得异常的卑微。
黑暗中仿佛有个魔鬼狞笑着伸出锋利的爪子,插入我的胸膛,抓住我的心脏,使劲地捏着。
我的心脏一阵阵难以忍耐的疼痛。
我感觉到心脏里的血在被魔鬼之手挤干。
恐惧产生的毒素侵入我的五脏六腑,我喊叫起来:“不,不,我不要死,不要”
人死了一切都没有了。没有了思想,没有了语言,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朋友,没有了绝望
有人会在恐惧中崩溃,失去求生的**,然后把自己活活吓死。
我会不会在恐惧中窒息而死
不,不,我不要死
我要活下去
给我力量,让我度过这个漫漫长夜
预兆
世间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会有预兆吗
我相信有。可我们不能准确地把握那种上苍传递过来的信息,那种信息是模糊的,不是谁都能够准确领悟的,也不是什么科学仪器可以测量出来的。就在此半年前开始,我就经常做那个噩梦,在噩梦中我被装进棺材里活埋了我没能从这个噩梦中破译出那隐藏的密码。
我是个俗人,我不知道那是神对我的暗示,或者说自然对我的警告和提醒。
就在我出发来四川的前一天,我还莫名其妙地在qq上给路金波留言:“如果我这次出去有什么不测,请你好好经营我的图书。”那时,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此行凶多吉少。可我为什么还是前来呢我是个守信的人,和朋友说好了的事情,就会义无返顾去做。
飞机在成都双流机场降落后,我还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就在成都写作呢一个朋友还给我联系好了酒店式公寓,说那是个十分安静的地方。可我还是和开车来接我的易延端去那个当时还未知的地方,因为他说给我找好了住处,但是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地方。
就是上车后,我问他把我安排在哪里,他也没有说,就说先到彭州,到了彭州再说。我当时就有疑问,他现在在什邡工作,没有在什邡给我找地方,为什么要把我拉到彭州去呢见到二十多年没有见面的老战友,我很兴奋,说了很多久别重逢的话,却不管其他什么了,他是我值得信任的战友,他安排我到哪里就到哪里吧。奇怪的是,易延端把车开出机场后,一直在成都打转转,他总是找不到开往彭州的路,转了快两个小时,才转出成都。现在想起来,那应该是冥冥中上苍对我的挽留,让我不要前去受难。
可我没有接受上苍的挽留。
车子开到彭州,已经暮色苍茫了。
易延端把车子停在了彭州市区里一个小卖店的门口,那里坐着几个男人,在说着话。我们下车后,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易延端介绍说,他以前也在我们团当过兵的。不过我没有见过他,因为他在一九八五年部队精减整编时就复员回家了。
不一会,他们就把我带到了一个饭店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战友,其中有我认识的尹华培和张青。张青是我一个连队的战友,自然很兴奋,说了许多有趣的往事,还通过他联系上了许多当时关系密切的战友,比如兰州的赵清国等。看到这么多战友,我才知道为什么易延端会把我带到彭州来,他早就和战友们商量好给我接风的。那个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喝完酒还十分清醒,因为高兴,没有醉。那个晚上,我和易延端在一家小旅馆住下了。那个晚上,我睡得很不舒服,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是我没有在意。
第二天,易延端对我说,他给我找了四个地方,三个地方在什邡,一个地方在彭州的银厂沟。他先把我拉回了什邡,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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