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的前中央芭蕾舞团演员来帮忙。栗子小说 m.lizi.tw这位演员又调派中央芭蕾舞团一位前主要演员张策来我们团就任新的副院长,负责舞蹈技术方面的事务。张策把自己以前的一位老师张旭安排来做芭蕾舞系的主任。
张旭和曲浩、陈伦一样,是中国芭蕾舞的创建人之一。他在当时被公认为全国最有经验的芭蕾舞专家。个子不高的张旭禀性温和,他经常观摩我们的舞蹈课,偶尔还会亲自教我们。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我,我还发现他提醒萧老师注意我。
张旭来到我们学院后不久的一天,我想躺在床上读西游记,这是我们当时允许看的极少的几本书之一。刚躺上床,就感觉薄棉花垫下有什么硬东西。我伸手摸进去时发现了一本薄薄的书,看上去很旧,翻开时才发现里面都是洋文。我自然不懂里面说的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一本学校的课本,里面有很多芭蕾舞姿的插图,插图中那些小孩子的舞姿动作是如此的优美。我对插图中一个摆芭蕾舞姿的男孩印象颇深,他看起来和我年龄相仿,身穿一件和我们的练习服装相似的薄背心和黑色紧身衣,白袜,白鞋。他的舞蹈线条非常地干净和舒缓,舞姿十分优美。看着这本书时我就心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够作插图中的舞蹈者,演示舞姿给下一代看看该有多好呀。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把那本书放在我的床垫下的。但是我有种预感把这本书拿出来到处显示是非常危险的。这个把书放在我垫子下的人一定也是想让我一个人单独读它。
张策和张旭的到来令我们将新的学习重点放在了舞蹈技术方面,很多课余时间都被安排上舞蹈练习了,同时,一些其他课程被删掉。像张旭一样,其他有经验的,过去被打成“右派”的老师现在都被教育改造后放回来了。其中有一位讲一口流利俄语和英语的苏联舞蹈方面的专家,他因为将一些苏联舞蹈书本翻译成了中文,以及表示了一些个人的意见而被打成“右派”。在他被下放期间,他在农村做着最脏、最卑下的活儿,而他唯一的罪名只是因为他熟悉西方艺术。
差不多在同一时候被批判的另一位“反革命分子”也从劳动改造的农村调回到了我们学院。他是一位钢琴调音师,五十岁上下,长着一对招风耳。他之所以被召回来是因为所有弹钢琴的人都不停抱怨钢琴已经跑调,况且领导们在当时也找不到既不是“右派”又不是“反革命分子”的调音师。这位调音师整日都在钢琴键盘上作调试,他做事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走路的时候也总是低着头,生怕一旦没有钢琴需要调音,他就会被遣送回去继续做清洁和其它各种低贱的活儿。
那位“苏联舞蹈专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仍要扫地擦墙,打扫厕所。一天去农村劳动时,他被派去推一辆很重的两轮车,车里装满了掺杂着马粪的泥土。一些同学开始骂他是“右派”,指责他懒惰,干活慢,我不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罪,推车来回几趟后,看起来他已经筋疲力尽,于是我赶上前去帮他推车。
“谢谢你,小伙子。”他轻声地说。
“没什么。”我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李存信。”
“我会记住你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深切的感激之情。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3
第二天,在我们的一个政治例会上,有人打小报告说我思想脆弱,同情“右派”。我立刻反驳:“我没有同情右派,我只是想帮他尽快把活儿干完。”
还是那年的下半年,我们学院招进来了一些很有音乐水平的学生。他们来自中国各地,接受过一些音乐训练。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一直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来到我们学院而不去音乐学院他们睡在我们学院这里几间很小、很挤的小教室地板上。拉提琴的人中有一个叫吕丰田的,是个很擅长理发的小伙子。我因为没钱去理发店,就经常请他帮我理发。他是第一个用一把剪刀给我理发的人。以前我们寝室的人是用一把很钝的推剪来互相帮忙剃头,头发经常被卷在推剪中间,每次都要把头发拽出来,用这种方式理发根本谈不上什么发型。在吕丰田到来之前,虽然我一直很感激有人可以给我们免费理发的机会,但每次理发对我们来说都是痛苦的经历。吕丰田是一位演奏时满怀感情的小提琴演奏者,他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我喜欢看他练习拉琴。
我对芭蕾舞蹈专业态度的转变是在第三年。在萧老师的悉心指导下,那一年我取得了明显的进步。我上第一堂芭蕾课时就充满了信心。我们开始练习做两个全新的,技术难度较高的动作:空中转一圈和单脚转三圈。我练得比以前更刻苦了。我试着领悟萧老师纠正我动作过程中关键的地方,每天还在日记里记下我新的感受。有时即使没有轮到我,我也会在边上或者小组后面练习。我的快速进步令我的老师们和很多同学都很惊讶。
我在芭蕾舞上取得的进步也带动了我在其他课程上的学习,尤其是武功课。我的后空翻比过去大有进展,上一年我是很怕这个动作的。有一天,在我做一个后空翻的时候,以为老师会在旁边准备着保护我,可我搞错了,他们当时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同学。当我凌空的时候,突然心慌起来,因为我感觉不到他那双支撑我的手,于是,我从肩膀高度的地方重重地摔了下来,后背和头部落在只铺了一块薄线毯的硬木地板上,顿时就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来的时候,头和脖子感到一阵阵的剧痛。我睁开眼看到老师和同学们正围在我身旁,焦急地等着我醒来。他们把我背到床上,告诉我好好睡一觉。午饭的时候,“土匪”和傅希军给我端来一碗面条,里面有一个鸡蛋这可是在我们生病的时候,学院卫生室大夫给予的特殊照顾,平时我们只有凭大夫的诊断信才能享受如此的一顿饭。
我的脖子仍然感到强烈持久的疼痛,但没有任何来自学校的帮助,药物护理或x光检查,当天下午我就又回去上课了。
第二个星期天,我的情况仍没有好转,于是程祥军的母亲带我去看了一位当地的土医生,是一个懂老法筋骨治疗的老婆婆,有七十五岁了。她给我脖子按摩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使出令我大吃一惊的力气把我脖子处的骨头给扳了一下。几天后,脖子处的疼痛消失了,可是我的脖子和以前感觉不同了,经常会有问题。
武功课老师喜欢让我们在非常艰苦的条件下练习。他们曾经让我们在雪地里练习,包括翻跟头和做后空翻。幸亏我们萧老师到学院领导那儿反映了这一情况,我们才没再继续在雪地里上课。
在期中考试的前几周,有一天萧老师下课晚了,我急着在下节课之前去上厕所。一般课间只有十分钟休息时间,而通常这个时候厕所里会排长队。于是我在高老师的京剧课上迟到了几分钟。
高老师看到我进教室后停止了钢琴老师的伴奏,大声地问,“我最得意的头大没脑的学生,你为什么迟到了”
我原想诚心地向他道歉并解释我迟到的原因,但就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冲口而出的却是和想的完全不同的话:“我不是一个没脑子的人我有脑子”因为生气,说这话的时候我变得呼吸急促,结结巴巴。
“出去你给我滚出去再也不要来上我的课”高老师指着门口冲我喊,他的脸气得通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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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回宿舍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我没有哭,只是非常生气,心里恨得咒他死。我觉得他对我的态度是极不公平的。他鄙视我,他没有而且根本也不会注意到我过去几个月里对舞蹈态度的转变。
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待在屋里,他会去校长室告我的状。我要想个办法先行动一步。
我跑到萧老师的办公室,他一个人正在里面看书。我结结巴巴地告诉了他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专心地听着。
“坐下”,萧老师在听完我的叙述后静静地说道:“存信,我明白你为什么会生那么大的气,我也认为高老师不应该骂你。我会去找院长谈一谈,把这一切告诉她。如果高老师去找她的话,她也至少可以斟酌一下你们两个谁说的在理。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得很,但在我去找院长之前,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我困惑地问道。
“我希望你先去找高老师,和他谈谈。”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不想靠近他他讨厌我”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一件难事,但我还是希望你试着照我说的去做。你告诉过高老师他骂你之后你的感受吗他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吗”
萧老师的问题令我深思。的确,我不是唯一一个被高老师吼过骂过的学生。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4
“存信,来,坐下,”萧老师继续说道,“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皇宫里的卫士,他想去找一个射箭老师帮助自己成为全国最好的弓箭手。老师让他回去,说他吃不了苦。这个卫士于是每天都来请求老师教他,无论刮风下雨,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这个卫士始终这样坚持着。终于,在整整一年后,老师被这名卫士的执著和决心所打动,正式收他为徒。老师让他举起一把很重的弓,要求学生将它张开并且一直举着。几分钟后,卫士的手臂就因为疲劳开始颤抖。于是老师让他每天练习举很沉的东西。一段时间以后,当他再抓起那把弓的时候,他感觉手里好像只拿了一根羽毛。一天,他问老师什么时候可以教他射箭,老师告诉他说现在还不是时机,并问他是否可以看到远处天空中的任何东西。他抬头使劲地看呀看,可是看不到任何东西。于是老师让他练习看远处树上的一只小蜘蛛。他于是每次都用一只眼睛盯着蜘蛛看。逐渐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蜘蛛。最终,当他用双眼去看的时候,蜘蛛已变得仿佛和他的盾牌一般大小了。老师此时才告诉他,现在可以教他射箭了。
很快,这名卫士成了全国最好的弓箭手。
萧老师说,“存信,你记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我充满信心地离开了萧老师的办公室。下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我就跑向高老师的办公室。他正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饭盆和筷子,准备去食堂。
“高老师,我可以和您谈谈吗”
高老师生气地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吧,快说。”
我还没关上门后他就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迟到”我回答说我去上厕所了,并道了歉。
他又问道说,“为什么其他人没迟到难道只有你一个人需要上厕所吗”
“我已经很抓紧时间了。可我去上厕所的时候,人已经满了。”
“如果你对待舞蹈也有上厕所这样的一份热情,你的水平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他生气的地说,“行了,我接受你的道歉。现在吃饭去吧。”他说完站了起来准备走。
可我原地没动,“高老师,我可以再和您谈谈吗”我问道。
“还谈什么”他不耐烦地问。
“我不愿意您把我说成是个没脑子的人。如果我也这样称呼您,您会觉得怎么呢”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回身坐下了。
“我知道我在您的课上成绩不好,我的舞蹈水平比较低,”我继续说,“但那是因为我前两年非常想家。现在我对舞蹈认识有了转变,我想做一名优秀的舞蹈演员。我希望您可以给我一次机会,以我今后的表现为主。”
高老师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称呼你。只要你今后努力练习,我绝不会再这样做。还有其他事情吗”他问。
“没了。”我站起身。在我要走出他的办公室时,他追问我:“存信,你能在期中考试的时候完成劈腿跳动作吗”
“我会的。”我回答说。
我三个台阶一跨地跑下楼,心情无比轻松。我想飞到空中,像鸟儿一样快乐地歌唱。我跑到老师们的餐厅里,看到萧老师正排队等着打午饭,我走到他面前,冲他笑了一下,他也冲我微笑了一下,我们双方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和高老师的冲突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问题,并设法解决了它。在我面对问题之前,它就像一只真老虎,而一旦问题被解决后,它却只不过是只纸老虎了。此后,我的自信心也开始增长起来。很多年以后,我才从心底里感激高大昆老师,他对我的发奋起了极大的作用,他的严厉和萧老师的慈爱共同造就了我。
进入六月份,各个班级都开始准备迎接期中考试。学院的领导很关注这次考试,同时在老师中,尤其是芭蕾舞系的老师之间也会有激烈的竞争。尤其是三、四年级,这是个十分关键的时候,因为老师会在这两年选出尖子学生进行重点培养。考试通常是很紧张的,二三十个老师再加上三四十个学生都坐在考场教室里面。在我三年级的芭蕾舞期中考试中,一些老师头一次开始注意到我,尤其是芭蕾舞系的主任张旭。我在那次考试中感觉发挥良好,萧老师在试后对我说,“存信,考得不错,动作完成得比较自然。你过去半年的辛勤努力终于见到了成效。希望你能继续坚持下去。”
和高老师谈话后的那天午后,趁别人都睡午觉的时候,我悄悄溜进一间舞蹈教室开始为京剧课上的劈腿起跳动作练习。我做这个动作一直有困难,甚至“土匪”也不知道问题是出在哪里。在这个动作里,我们要跳起,然后劈腿到地上,然后再双脚重新弹起,在做所有这个动作过程中都不能使用手。我们班上只有一半同学会做这个动作,我属于另一半。但我已经对高老师作出了承诺。
我把腿架到把杆上做开练前的韧带准备。在尝试了几次失败之后我突然有了一些感悟,每次我劈腿到地的时候,我总是缺乏信心,因此我的双手已经在下意识地准备保护自己了。所以我就试着在跳起劈腿的时候将双手放在头的后面,跳起的时候我的身体重心总是倾向一边,我就打开前腿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力求找到重心。接下来我将注意力集中在从劈腿姿势反跳起时不用双手,这是非常难做的,每次做的时候我都感到大腿韧带剧痛,而且我根本找不到双腿上能帮助自己弹跳起来的那部分肌肉,所以我还是只能用手。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5
试了很多次后,还是没有任何进步。但我坚持鼓励自己说,“我已经向高老师作保证了。”随着韧带处疼痛的加剧,我的挫败感也越发加深了。我很生自己的气,有好几次我几乎就要放弃了。在近乎绝望的时候,我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大腿骂道,“你可真笨你怎么就不能灵活些呢”我冲自己大喊,“你怎么就学不会这个动作呢”
我觉得用拳头打我的大腿还不够,于是我索性跑到把杆边,用手狠狠地砸它,把杆震动起来。“或许你可以帮上忙。”我对着把杆自言自语道。我双手握住扶手栏,在它下面做起了劈腿起跳。刚开始的时候,我靠手臂的力量帮我从劈腿动作向上拉起。渐渐地,我越来越少地依靠手臂的力量。终于,靠着一点一点的用力,我发现了腿部那一撮能使上劲儿的肌肉当我的双手可以从把杆上完全松开时,我终于成功突破了这个动作的关键
我欣喜若狂地冲到舞蹈练习室中央,起跳,分腿落地,弹起,再分腿落地,再弹起就这样,我像个疯子似地反复练习着这个动作。大腿韧带处的疼痛这时候似乎也不那么严重了,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掌握了这个动作
穿着被汗水浸透了的训练服,我飞奔下楼,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回到了宿舍。
考试的那天下午,当我成功地完成了劈腿跳这个动作后,高大昆老师脸上现出无比惊讶的神情,而我自己则沉浸在胜利的微笑中。
好像战场上的胜利一样,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不断地取得一些成就。我不仅在高老师的课上非常刻苦地进行练习,在其他课上也一样。高老师对我很尊重,再没叫我“头大没脑”了。
从那一刻起,我的自信心大增,考试成绩也有了显著的提高。萧老师给我评了个“优下”,高老师甚至给我评了个“中上”。但我深知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我想成为班上的尖子。我不知道这个目标离我有多远,但我知道我最终一定可以得到。因为我萧老师给我讲的故事中那个弓箭手的形象,已经牢牢地竖立在我心中。
那年,我们经历了从1972年到北京后最恶劣的一个秋天。也许因为这么多年来燃料的严重短缺,北京城市内和周边的树木几乎都被砍掉了。劲风将泥土吹向市郊,整个古都被灰尘所包围,我们称这为北京沙尘暴。当狂风肆虐的时候,我们尽量避免上街。如果一定需要出去的话,也要戴上口罩以免尘土的袭击。有些人还会戴墨镜,我是买不起这东西的。星期天程祥军和我从他家回来后,我们的口罩上已全部粘上尘土和污染物了,但我们还是不得不戴着它,否则一天下来我们咳出的都是黑色粘稠的脏东西。
这一年我放寒假回家的时候,去我四哥存胜所在的军舰上看他。当时是1975年的二月,他已经在海军服役一年了,他的船那年停留在青岛,他的同事们和上级都很喜欢他,舰长让厨师给我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为报答他们,我在很大的金属船甲板上给他们表演了一番。我每做一个动作他们都鼓掌喝彩,可我知道他们不太喜欢看我跳芭蕾舞,对他们来说,后空翻和武术才更有趣些,而当我告诉他们我曾亲眼见过**和**的时候,他们都显得非常吃惊和肃然起敬。
午饭后,存胜和我坐在甲板边上,我们垂着腿闲聊。那是冬日中一个美丽的日子,阳光洒满我们全身。我问他喜不喜欢海军的生活。
“不,我不喜欢。”他直率地回答说他想家,尤其想他的女朋友郑华。他再也无法忍受和她长时间分离的日子了。他现在还有两年多才能服完四年的军役。他告诉我说他的政治指导员想让他入党,他们保证以后会给他提升的机会,但条件是四年以后,他必须要继续服兵役。
存胜说他不会服兵役超过四年,他想在退役后马上娶郑华。说完后,出乎我意料,他突然纵身跳入了海中,姿态十分优美。甲板离水平面很高,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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