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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牆畔三五竿修竹,垂著碧葉伶俜的立著,幽靜宛如絕代佳人。
“清 閣倒可掉頭不顧,這院子的花竹,卻未易忘懷”他悠然顧盼著,
想著自己所定的游蹤,嘴里卻吟哦著“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官人,今夜沒有米了。”一個老家僮緩緩走來說。
“倉房里都沒有了嗎”倪家米素來都向倉房里取的。
“再有十個倉房也會拿干淨的”老家僮微咳著笑答,他的不自然笑容
告訴主人昨日的事迂得可憐。“咳,我活了七十歲也沒有見過昨天那樣的事,
平時一個個都是有禮有貌的,原來一斗米量少幾粒都會紅了眼動手動
腳”
雲林知道這老人家要發一發牢騷了,卻不知要嘮叨到幾時,只得打斷他
的話。
“到隔壁借一兩斗去吧。橫豎他們也不在乎這些。”
老頭兒苦笑了笑,應著懶懶的踱出去。
望到這老人憂郁不勝的神色,他心里微感不快。立起來繞院子走了一周,
便喊小僮叫看轎。
不多時他上了轎吩咐到城外去。
轎夫知道又要到那空曠地去了。抬起轎子,依著往例,只撿僻靜小路走,
一會兒便到城外了。
其實一樣是蔚藍天空,罩在郊外,便自不同。面前一片黃碧渲烘停勻的
曠野,嵌上空明清澈的溪流,幾座疏林後有淡施青黛彎彎的遠山黏著。詩人
浸在這秋光里,方才的不快早溶化了。
轎子在一座林子前停下來。雲林便在樹下閑步。林畔一灣碧綠的清溪,
倒映著疏點丹黃的枝柯,美極了。
秋日山野調色的富麗,益使他堅信山水不能著色。林下幽靜得令人意消。
他恨不能把清 閣立刻移到這里。
“遠山掩映溪紋綠,蘿屋蕭然依古木”不一會他吟詠著這兩句新詩,
落葉在腳下沙沙響和。
來回不知走了多少時,抬頭一望,遠山入雲,天半起了朱霞了。此時林
外微听得有人低語︰
“我就看不出這個地方有什麼好玩,又沒有山,又沒有水,石頭都沒有
一塊生得雅致的。直呆這麼久”
“就是這些樹也比不上侯府里的好看呵他們園子里的梧桐,松柏夠多
好,三伏時坐在樹下象浸在水里一樣涼。”
“得了你怎麼知道那樣涼,你又沒有去歇過。”
“隔壁老王說的。若不是大官人脾氣怪,我們倆現在也可以在侯府里歇
歇了。今早人家又來請了兩回。”
“三九天坐在樹下,侯府里也不見得比這里暖和。”
“你真是死心眼,在侯府歇著;還怕沒有茶喝,沒有點心吃至少也有
椅子坐哪,不用挺得腰酸了。”說到這里只听捶腰聲,低低怨道︰“莫非來
會什麼神仙太陽都下了,還挨在這黑樹林里。”
到家後在燭光下雲林寫了一幅畫,題了新詩。畫中意境,自覺與人不同,
心想怎得王叔明來,看他怎說。
第二天叔明邀來了。壁上新貼的畫,墨暈尚未干。
“遙山掩映溪紋綠,蘿屋蕭然依古木,籃輿不到五侯家,只在山椒與泉
曲。”叔明把畫上新詩吟哦一遍,點頭道,“別有天地,不差,詩如其畫,
畫如其人”
“誰不是畫如其人的”雲林笑道。
“我說的是意態蕭然的人,”叔明也笑了,“畫上蕭然並不難,難在蕭
然而有物外情。第三句似乎有點來歷,听說昨天侯府又來請你去,你躲得不
知去向。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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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豈是我這懶人去的”
“我看你任什麼地方都懶得去,惟有出城不懶。”
“出城若沒有轎子坐,說不定也懶得去。”
“我就不佩服詩上這一點,”叔明笑道,“那見住蘿屋的人,出門還要
坐籃輿,豈不是稻草蓋珍珠”
雲林見說,不覺也笑起來,道,“第三句原是胡湊上的。”
“我們這樣人上山去倒是得有籃輿的,不過蘿屋不見得一定可以住。我
向來主張舒服的,逛山時不但要轎子,索性連家僮食盒都帶著,遇到幽勝地
方,便住下來也方便。”
“帶著大隊人馬,那里象逛山,倒象上任去了”雲林哈哈笑起來。
“若不是這樣,不會舒服的。”
“要舒服,還是蹲在家里看看花,吃吃酒舒服多了。”說到這里,他停
了停道,“所以我常說不去逛山就罷,要逛就要去些俗人不到的地方,還要
獨自去,方才覺得有味。若是還得帶一些家人,趕到大家去的地方,那不如
就到城里娘娘宮,大佛寺玩一趟倒有趣些。”
“若是不帶人去,還要到些幽僻無人的地方,餓了沒得吃,冷了沒地方
歇,那在我是什麼趣味也覺不到吧”
在笑聲中雲林心下說道,“這個人,若不是從小就仗他好舅舅的燻陶,
此時只是個畫師罷了。”
一個月後王叔明又來到清 閣上。
閣內寂然無人,書案上筆墨凌亂,窗上湘竹瘦影,婀娜搖曳著。正才過
午不多時,他不忍去擾主人清夢,只在閣里徘徊。
忽見壁上新貼著三幅水墨畫,過去一看,才知是主人的新作。
“來了多時了”忽听背後有人這樣叫。
“才一會兒,”叔明笑,“從今懶瓚的寶號可以不要了,已經寫了這些
畫”
“你看還要得嗎”
“我看荊關也不過如此。”
“荊關是不敢望的。”雲林一向只推崇荊關,不象別的畫家一味尊重古
人,他是不信古定勝今的。
茶送上來,叔明一邊吃,又道,“這幾幅壓倒當代一班人了,就是大痴
也”
雲林謙讓不遑的說,“大痴那里及你你卻常把他放在前頭。我總覺得
他多少還脫不掉時下縱橫習氣。”
“他的渾厚蘊藉,倒是不可多得的。”
“蘊藉還可說,渾厚未見得吧”
談笑之前,不覺日斜。叔明瀕行時,重立在畫前著意看了一會兒,指著
那幅萬壑秋亭圖說道,“我最愛這一幅。以前你總是寫些秋林平遠,古
木竹石之類。有那蕭然譫簡的意境,有那惜墨如金的筆致,格調自是高了;
不過那是毫不費氣力的。那種畫說不出為什麼,我總覺得有點不滿意”
“那是不滿意我的懶吧。”雲林笑說。
叔明見說也笑了,道,“現在我明白了,從前你是缺一點蘊藉渾厚。現
在你是不缺了。這萬壑真寫得出。”說著正欲走出去,忽然返身回來對著畫
“方才我總覺得今天的畫有點新東西,
道,從前沒見過的,看原來卻是這個”
雲林順著他手指看去,卻是個亭子,正欲說話,叔明又道︰
“你一向笑話我們愛把亭台樓閣搬到畫里去,你是有了扶杖的人都嫌多
余的。這回三張畫里都有了這個,敢是有什麼新見解了吧”
“這個連我自己都未覺到”雲林笑說。他想到月前在山中遇雨狼狽的
情況,很是好笑。“這里沒有個亭子也許顯得空一點。”
“這里,這里呢”叔明指看那兩張的亭子笑問。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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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有個亭子好吧”雲林應著笑了。“其實我也沒想到畫這許多亭
子。倒是有風雨的時候,沒有亭子真不得了。”
“上回你上山去踫到下雨嗎”
“豈但踫到雨,差點凍死了。”雲林提起來還覺得身上發冷似的,把手
緊緊攏在袖里,“上山時便下細雨,那米家山水,倒是真迷人,我只顧慢慢
走著玩賞,不知走了多少路,听見惠泉寺已敲晚鐘,那是快天黑時候了。雨
是夾著風大起來,雨傘已經遮不住,身上濕透,一邊走一邊抖嗦,心想再找
不到地方避一避雨,也許就凍死在這山路上了。”
“樹底下,崖石底下都可以避一會的”
“不行,不行”重提起來還覺得可怕,也可知那天風雨是如何可怕了。
“好在走了一會,忽有個砍柴的走過,告訴前面有個山亭可以避雨。”
“我問他回了些柴,在亭子里烤一烤火,衣服才干了。天是很黑了,簡
直看不見路,正在不得主意,家里恰好派轎子找來了。”
“可見籃輿還是少不得的”兩朋友一邊說笑走出去了。
四
雲林五湖倦游回來正是黃梅天氣,終日下著牛毛雨。閣里殘余的書畫,
都黏滋滋的生一層綠霉,摸一下就得洗一回手。門窗關著黑得不見人,敞著
卻又不時吹進街巷臭溝子的氣味。
連日雖然下著雨,清 閣上卻不斷的有親戚故舊來探望。他們都是帶著
專誠並人事來問候。主人一向怕會客,近來因家中減政,辭了閽人,有客來
一直往里走,踫到面只好會了。主客寒暄三兩言後,常默然相對。有些自以
為解事的風雅人,就絮絮的與主人談詩論畫,推崇一番之後,便誠懇的請求
墨寶。
今天又來了一群愛好風雅的客人,圍了主人求詩畫。雲林耐煩不過,只
得默然笑應著。正在無可奈何時,叔明恰好來了。
叔明見樣,笑道,“我看大家都同我一樣主意,沒收到畫債是不甘心空
手走的,好歹揮幾筆吧。”
附近三幾個親友見說齊聲道,“來清 閣如入寶山,誰肯空手回去。好
歹大筆一揮吧”
雲林苦笑著默默走進里閣畫案前,心中紛紜不悅,懶懶的提起筆來。早
有書僮把紙鋪好了。
客人听見主人寫畫去了,一個個躡足含笑走來圍了畫案。雲林連頭都不
側一下,只顧向窗欄出神。
一會兒伸紙連寫了三四張竹子,以為可以了債了,誰知面前畫紙卻不絕
的鋪上來。眾人口中說著好話,陪著殷勤的笑,擲下筆走開去是神仙也做不
出的。
雲林只好毫不思索的一張張畫下來,此時閣內氣味漸濁,知意的書僮,
又頻頻向寶鴨內添香。叔明見他朋友臉色青黃不堪,只得上前說道︰
“天已要黑,主人也得歇一歇了。”
那些已經拿到畫的客人都答該去了。
作別時客人益發殷勤的恭維,三五個文謅謅的先生還絮絮的談詩畫,有
一個年老些的高聲說道︰
“此真所謂寫胸中邱壑,作文章所謂一氣呵成,神來之筆也”
雲林已經疲乏極了,听著這樣恭維話,更加不耐煩,低低嘆道,“寫什
麼胸中邱壑,寫胸中晦氣罷了”
幾個站得遠些的客人,尚未听清楚,那老者以為雲林必是答他方才的話,
搶前說道︰
“您說寫胸中什麼氣”
叔明早听清楚他朋友的話,他看了雲林一下,代答道︰
“他說,寫胸中逸氣。逸字下得好”
大家很小心的記著這畫家的話,當下殷勤道別了。
初載1931年3月30日文藝月刊2卷3號
千代子
自從支那料理屋的小腳老板娘來了之後,這京都市外不景氣的大文字町
的人們,尤其是女人及小孩子,忽然顯得格外有生氣起來了。沒有看見頂不
肯白費光陰的醬油店的老板娘天天早晨站在鮮果店門口同他們的老板娘吱吱
喳喳的,又說又笑嗎糖果店的大女兒似乎也因為有了有趣的新聞,特得了
家長的體諒可以向對門木炭店的二掌櫃公開的擠眉弄眼的談笑了。孩子們更
象忽然發現了什麼奇跡一般。下了學那一天不是三三五五成群結隊的走到料
理屋左右,交頭接耳的嬉笑嘴里嚷嚷要見老板娘呢有時等急了便大家拉了
手成一個圈兒轉著走,口里唱“嗆嗆嗆小腳兒嗆,南京嗆,”
再不見出來,淘氣的孩子便大聲唱“南京姆士嗆”直到料理店的伙計小
順出來開了嗓門,提起山東調子嚷了幾句,還得張了胳臂趕小雞那樣,噓,
嚇,噓,才把他們算是轟走了。
這些鬼靈精的孩子們有時還不甘心走,他們一個一個回頭向小順作鬼
臉,學他的聲調說“伊奴,八哥,八哥,伊奴,”女孩子就放聲叫“南京姆
士,小腳兒姆士,”有一回不知是那個女孩子提高嗓子叫道“南京小腳兒伊
奴八嘎”大家哄然放聲的笑,于是大家高聲叫喊。料理店的老板看血本的
份上當然犯不著賭一口氣給孩子們鬧關了門,常常倒轉過來喊小順兒別同他
們胡鬧。“君子不同小人斗”這樣的話一說,血氣方剛的小順就平和了許多
了。
這一天孩子們又起了一會哄,見沒有鬧出什麼花頭來,有些便無精打采
的走回家找糖吃,有些拉了學伴跑到神社前的空地上拋球捉迷藏去了。
大人們看著孩子們的起哄,都咧著嘴笑,這興頭比趕除夕的八阪神社的
廟會差不多吧。本來呢,京都市民是出名的和藹有禮的了,他們為了他們的
令譽,對支那人原也是一團和氣,絕不象那暴發戶的江戶兒見了死老虎還要
打幾拳才痛快。可是自從上海之戰以後,支那雖受了相當膺懲,但不幸的是
日本健兒也送掉了不少的命,禁不得各大日報天天用大號字登載前方消息,
用大號字載著國難的社論,尤其是那掛著鈴鐺飛跑的送號外人,常常在半夜
把大家從溫暖的被褥中鬧出來給與一種永遠不忘的又驚喜又憤慨的消息。這
樣種種薰陶習慣,近來這古道的京都人已多少變更了性情了。
孩子們分散之後,街上忽然冷清起來。吉田鮮果店的老板正色的向他的
朋友中村君發議論道,“無怪乎上星期公論堂那個演說的講,支那人,男的
是鴉片煙鬼,女的一多半是癱子,那三寸的小腳兒,你想她能做什麼事,這
還是我們日本人沒有拿準主意,在上海若是連著打下去,還不滅了他的國
嗎”
那個朋友也記起先時主戰派的演說,講支那人怎樣怎樣沒有希望滅她真
是容易的事了。他也是受了報紙薰陶的人,當然也同意朋友的議論,他笑答
道,“如果我們去年什麼都不管,打下去,此刻你我都可以放量吃支那料理,
玩支那女人的小金蓮了。哈,哈哈。”
“什麼,你們要玩支那女人嗎”老板娘臉上微微發點熱,在屏風後帶
笑喊道,“請你們留心日本女人的拳頭呢。”
老板娘說著已經走出來,中村迎著笑說,“我們商議娶小腳姨太太呢”
“我就不明白,走不了路的小腳婆娘,弄來家做什麼”
“玩罷咧”中村哈哈哈得意的笑,他的笑聲似乎這事情真是有了影子
的樣子了。
“中村君,你再說,我要告訴你的太太了。”老板娘恨恨的笑又指丈夫
道,“若是他弄一個,你看著吧”
“說得好象真有那麼一回事似的。”吉田嘆口氣,喝了一口釅茶,又道,
“弄一個。拿什麼養她。現在自己連吃咸蘿卜白飯都要打算盤呢。我早就看
透了就是滅了全支那,我們還是我們罷咧。討小腳姨太太的還是那些軍官,
那些政客。”
“這話也有相當的理由,全世界都在鬧經濟恐慌,那一國的商人都嚷不
景氣,誰叫我們做了商人呢。”中村停了停才說。
這不景氣三字一提起來,大家觸動了心事,再也提不起興致來談閑天了。
中村講了幾句不相干話,便在席上彎了彎身道了再會穿上木屐去了。
“爹爹,你們方才笑什麼來的”千代子從里間來笑問道。
千代子是個眼圓臉圓,頭發漆黑,具有東洋女孩子美點的女子,她已經
滿十二歲了,還沒有弟妹,夫婦倆不由得不把她當作活寶一般了。
“唔,”父親似乎答不出來,也不高興再講,只應了一聲。母親便接下
去說,“他們倆商量著要去支那娶小腳兒姨太太呢。”
千代子看見爹爹臉上不屑的冷笑一下,她便說道,“我知道爹爹不會做
這傻事,中村伯伯倒說不定。是不是,爹爹”她一邊說著搖著父親肩膀問。
“你看事比媽媽聰明得多了。”吉田拉了女兒一雙肉軟的手兒放在鼻上
嗅。
母親拿著火筷子撥火缽的炭,古銅的水壺嗤嗤的開了,她掀開茶壺蓋放
了撮新茶葉,沖了開水進去,倒出兩杯茶來,遞與女兒,一杯叫她遞與父親。
因為不景氣,這幾個月來,吉田老板娘沒有買過西洋點心或團子屜餅玉關之
類給丈夫女兒作下午茶吃了。近來都是吃一兩塊廉價的和制洋糖喝一杯熱茶
便把下午混過去,現在的茶算得是今天下午的茶了。
“媽媽,忘記告訴你一件好笑事情,今早上學的時候,我看見那小腳兒
婆娘了。”千代子一邊說,面上忽然露出笑意,好象還有余味的一般。
“在那里看見”老板娘的茶似乎覺得特別可口,長長的吸了一口。
“真的看見,在內山醫院門口,抱著一個小娃子。我因為很想細看她的
小腳兒,就跟她走了幾步,那知道她倒走得很快,那對小腳兒得,得,得的
在馬路上飛走,象馬蹄子一般,好玩極了。”
“又有說小腳兒好玩的了,真是奇事”老板娘看著丈夫笑道。
“爹爹,你信不信只有這般大呢,”千代子說著用手指張開比了比。
“我看見過。在神戶,大阪,多得很呢。”吉田說著劃了洋火點了一根
紙煙。
“昨天百合子問山本先生支那女人為什麼要纏足,她們不怕痛嗎先生
說支那男子喜歡小腳,她們便纏腳罷咧。先生又說支那女子很糊涂,男子叫
纏足便纏足。女子纏了腳便不能自由行動,男人要怎樣就得怎樣了。”千代
子很用心的一邊回想一邊說,“唔,他還說支那男人因為女人纏了腳不能自
由,他們就可以自由的出外弄姨太太回家來呢。”
“我們日本女人可不會那麼糊涂。”老板娘見丈夫沒有答話,她洋洋的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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