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王太太和李小姐她們都定了明天午
前來嗎他們來了兩次,我都不在家,這回不好意思不在家了。小說站
www.xsz.tw”她抬眼看
見幽泉很失意的樣子,接下她問︰
“你明天見不見她們不高興見時,可以找朋友出去逛逛”
幽泉從椅上坐起來用手扳著後腦骨說︰
“老實說,你不要怪我話直,你娘認識那些太太們,我都不要見的。這
樣美麗風光去听她們講東家長,西家短,婆婆厲害,媳婦大膽,那些話,真
個把人弄得頭痛死了。我不打算見她們,可是找對勁的朋友玩去,有誰
呢仲雲他們幾個都到山上過春假了。找誰呢沒有人,明天只好
躲在書房里睡半天吧”他說完重重的呼了口氣,眼直直的對著牆,嘮叨起
來。
“這年頭真沒過頭,一個年青青的人,簡直拘束成件機器似的,一定時
候起來,一定時候吃飯,又一定時候工作;這還不算,還得你天天見不相干
的人,听不愛听的話,哼,有時你還得死板板的坐下陪不相識的人吃飯。
哎呀,真個把人悶死了那怪我近來一首詩都寫不出來呢”他愈說愈覺得
自己可憐,眼楮都有些發潮了,但他沒有流淚,只是仰起臉望著天。
燕倩放下針線問他︰
“方才你多吃了半碗飯,一定飽的不好受,沏杯檸檬茶給你喝,好罷”
幽泉點點頭。燕倩便去了。
他還在雙手托著後腦勺,哼著︰“良辰美景奈何天,”“流水落花
春去也,天上人間”
晚上月出時,幽泉收到一封怪信,字跡極柔媚,言詞很藻麗。語氣很恭
謹︰
幽泉先生︰
請你不要想我們是素不相識的,實在我們在兩年前就彼此認識了,我的
腦府里所藏的卷冊都是你的詩文,那又是時時能諧調我枯槁心靈的妙樂。
在爛漫晨霞底下,趁著清明的朝氣,我願自承一切。我在兩年前只是高
牆根下的一根枯瘁小草。別說和藹的日光及滋潤的甘雨,是見不著的,就是
溫柔的東風亦不肯在牆畔經過呢。我過著那沉悶黯淡的日子不知有多久。好
容易才遇到一個仁慈體物的園丁把我移在滿陽光的大地,時時受東風的吹
噓,清泉的灌溉。于是我才有了生氣,長出碧翠的葉子,一年幾次,居然開
出有顏色的花朵在風中搖曳,與眾卉爭一份旖旎的韶光。幽泉先生,你是這
小草的園丁,你給它生命,你給它顏色這也是它的美麗的靈魂。
近來我被溫醉的東風薰得枝葉酥軟起來,非常困憊。我又被鳥歌蝶舞的
引誘,覺得常常立在庭園中究竟沒有享著山花一樣的清福,未免心中不自在。
現在我發生奢望,我想變成一只黃鳥或蝴蝶飛到郊外,任我歌唱,任我跳舞,
贊美大自然,贊美給我美麗靈魂的人。
奢望終是奢望嗎不一定罷我定于明日朝陽遍暖大地時,飛到西郊“花
之寺”的碧桃樹下。那里春花寂寂爭研,境地幽絕。盼望活我的匠人去看了
他自己的成績怎樣。
我的名姓不必寫了,我日夕在大自然里道我的贊美,道我的感恩。我不
能不愛你,但我不敢說愛你。我只是愛你。我的愛是不望報酬的愛,酬報不
了的愛。
我敢對著榮耀清潔的陽光起誓,我永遠不敢,且不希望,我們能成比現
在關系更密切的人。只要你容許我的靈魂駐在你那里,我便十分滿足了。
四月十六日
“這女子倒也怪有意思的”
幽泉說完望了望窗外無人來,拿起信重看。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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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會說,她是小草,我是她的匠人,給它生命”順手拿起信封
再細看。
“字也不壞呵人不知怎樣家住在菊花巷;好秀氣的地名。”
“她在朝陽遍暖大地時到郊外花之寺;碧桃樹下,好
美麗的地方我去燕倩知道怎行呢可是她已經明說我們不過文字
之交而已,她知道也不會怎樣吧去一次看看又何妨呢她不會怎樣
的”
他拿著信自己商量了好一會子,到底他決定會看看,他說︰
“一定去看看,人生能有幾回做到奇美的夢。她素來明白我的,必不會
為這小事生氣,文字之交,有什麼不行奇美的夢,做一次。”
臨睡時幽泉對燕倩說他精神枯悶的慌,明天清早他要到城外看看山光草
色,換換空氣,他夫人也贊成他出去走走。
第二天太陽還沒出,幽泉便起床,匆匆忙忙漱洗了,走到鏡台梳梳前短
發。燕倩說他發太干了倒了些擦發香水,將發平分兩邊,梳平服了。他照著
鏡子,自看還算是一個顧影少年。不覺望了望他的夫人,見她正在笑吟吟的
看著他,他臉上微微紅了。早餐匆匆用過,他微笑地出了大門,坐了一部洋
車乘著清和的曉風出了西直門,太陽已經滿地了。
“這是朝陽遍暖大地了吧她也”
他一路想著,心里不知是喜是愁,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情緒。他覺得一生
里有過幾次這樣情況。最記得的一次就是向燕倩求婚那一天。他想到此忽地
覺得心里很不舒服,好象自己誤走入“閑人止步”的地方,不用人呵斥已經
全身不自在了。他想了又想,兩次話已經溜到唇邊叫車夫拉自己回家,但同
時腦府中又現出“她的甘泉給她美麗的靈魂”的字樣來,臉上不覺就有
點烘烘熱起來。
車子穿過田莊,墓園,草屋,泥垣,及黃土深道。他墜落在沉思中,只
由著車子向前走。忽地覺到車子走的太慢了,半天還不到。好容易穿出小徑,
打听出花之寺在西邊莊子不遠的地方。
西山隱隱約約露出峰巒林木寺院來,朝霧籠住山腳,很有宋元名畫的風
格,但他今天似乎看不見這好景。
“老爺,前邊的大廟,就是花之寺了,到前邊下車嗎”拉車的已經滿
脖子流汗,小褂的背部也濕透了。
“到那廟的大門下車吧。”他急答說。
洋車還距離廟門有三丈來遠,他便下了車走進廟門。磚鋪的院子,磚縫
里滿生亂草,正殿兩旁的藏經閣已經被人抽去閣頂上許多瓦片,醬紅牆的灰
已成片的掉下了。院內人影都沒有一個,花樹也沒有,只有牆腳下一株被人
砍去大干只留一根小干的海棠,高高的發了二三剪長枝,伸出牆頭,迎著日
光開幾球粉紅的花。
“花之寺只有這一棵可憐的花樹嗎”他惘惘的望著這枝海棠。一會兒
西牆外有公雞叫的聲音。他急急走向西牆,進了一個小房門。原來是一個大
菜園,種的不少蔬菜。一個老頭兒蹲著拔去菜里夾著新出雜草,有七八個肥
大的雞正爭食撒在地上的高粱粒子。
靠南牆有五六棵二丈多高的桃杏海棠花樹,雖然大干子也砍掉,但是從
樹根伸出的枝干,也有一丈多高了。桃杏已經開過花,長了葉子,只有半開
的海棠花還帶些春色。栗子小說 m.lizi.tw幽泉一心記掛著“碧桃樹下”,無心看玩菜園殘褪的
春光。他招呼那老人︰
“借光您哪,您廟里有一棵大碧桃樹嗎”
那老頭兒抬頭尖 著眼皺著眉的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才慢吞吞指著牆邊
桃杏樹答道︰
“這就是廟里的桃樹。”
“我打听的是碧桃樹,不是桃樹。”幽泉重述一遍。
老頭兒張口望了他一回,搖搖頭說︰
“你要劈這桃樹可不行哪。前年西莊子的花兒匠來,他說要劈一兩枝小
桃樹去接干枝梅。說明劈完給回我五吊錢,末了只給了兩吊,還把大枝子劈
走了。”
幽泉知道這老頭兒耳目不靈了,也不耐煩听他多嘮叨。悶悶的走出西院
門還听見老人嘮叨“劈桃樹,劈了不給錢,哼,劈”
幽泉在大院里張望了一會兒,忽然望見後殿後面似乎有亭園。他連忙走
進,後面果然還不失望︰有一個破到不遮風日的草亭,幾堆假山石,石旁有
一棵滿了葉子的杏樹。一棵白碧桃樹正開著潔淨妒雪的花,陽光照處,有幾
群小蝴蝶繞著飛。樹底下短短的野草長滿了。
“這不是碧桃樹嗎人在那里”他直了眼對住桃樹想︰“她還沒到吧,
從城里來,不近呢。我在這里等她。”他拂了拂石上泥土坐在花樹底下。
他渾身不舒服的足足過了兩點鐘,烏鴉麻雀的飛來飛去動作的響聲,他
都要站起來心里撲撲亂跳著的望一下,還跑到山門口張望了幾回,只見他的
車夫張著大嘴呼呼的把頭躺在車箱上熟睡,余外連狗影都看不見。
他忽然看見自己的影子已經正了。已是午時,心下焦急懊喪起來,猶疑
道︰
“莫非我被人玩弄了誰開這樣玩笑寫這封信誰”他走進
大院前憶到西廂記的零斷句子︰
“日午當窗塔影圓,春光在眼前玉人不見。”
“再過一會我該回去了。她是不來了咳,白做了一早上的夢”
他深深嘆了口氣。
“也不冤枉,到底逛到了一個有名的花之寺,原來如此的,清初的
詩家文人常到的地方呵。”他自慰道。走到碧桃樹下,忽然听見廟門外有汽
車停留聲,他的心又猛然跳起來︰
“她坐汽車來嗎”他腦中立刻現出一個富家女子,穿一身花綢衣裙,
絲襪子,花緞子鞋或膠皮鞋,臉上涂了脂粉。
“這是一個女子的腳步聲。走到後殿來了。迎出去”他想著不知不覺
便往前走了幾步,不多會兒後殿山牆邊轉出一個女子來。他仔細一認,呆了
一會才說出話來︰
“你怎會也到這地方來”
燕倩笑著望他答道︰
“你怎會到這地方來”幽泉愣著不知答什麼。正想說話,燕倩已搶先
笑說道︰
“告訴你吧我听了一早上不愛听的話,心里煩悶的很,也想飛到郊外
去贊美大自然,贊美給我美麗魂靈的”
這時幽泉忽的臉上熱起來,忸怩的笑著,向前一把抓住燕倩的手,高聲
“我又上了你的當了,
說,哦,原來不出我所料,又是你播弄的花樣。
好好,你累我在這破廟蹲了一早上,我這回可不能饒你了。”
“得了吧,你那里料得到呢”她笑著,同他向外走。“你該餓了。我
帶了吃食在車上,我們去找一個干淨地方野餐吧。”他還搭訕著鬧說不依她;
她上車後取笑他“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他嚷道︰
“還拿我開玩笑如果不因為你車上已經帶了吃的,我一定不依你。誰
叫你寫那封信,那樣會說”
“算了吧,別不依我了。我就不明白你們男人的思想,為什麼
同外邊女子講戀愛,就覺得有意思,對自己的夫人講,便沒意思了”
幽泉笑了笑答︰
“我就不明白你們女人總信不過自己的丈夫,常常想法子試探他。”
“幽泉你不要冤枉人吧,這那是試探我今天打發你出來純粹因為讓你
換換新空氣,不用見不願見的人,听不愛听的話罷了。難道我就不配做
那個出來贊美大自然和贊美給我美麗靈魂的人嗎”
初載1925年11月7日現代評論2卷48期
太太
太太在床上醒轉來,想著昨晚的清一色和不成,正在生氣那攔和的張太
太,她的女兒放午學來家見母親,第一句話就是要錢。太太睜眼罵道︰
“大早起來就要錢,怪不得打牌總輸。怎麼今天坐起車來”“我的腳
凍了走不動了。”大小姐呆呆的望住母親說。蔡媽在旁向太太說︰
“本來已經十一月,該穿棉鞋了,學堂的姑娘們早就穿上。太太,您也
該同大小姐買鞋了,這樣皮鞋那是現在穿的。”“什麼東西都說買,有錢也
不是這樣花上回我叫你買的鞋底子,不是預備跟他們做棉鞋的嗎”
“我不是提了您好幾遍買鞋面,那知您一出門就忘了,沒鞋面怎麼做
鞋”蔡媽冷笑的答。太太覺得不耐煩,拿起床頭的錢口袋往女兒身上一擲,
憤憤的說︰
“費話少說,幾個銅子數去給拉車的,歇會兒他又要麻煩了。”
大小姐正在發愣,沒用手去接,不想這錢口袋重重的正擲到她長凍瘡的
腳上,痛得哇的一聲低頭摸著腳哭泣起來。但是她母親盛怒之下,還未想到
踫著她凍瘡的疼痛,她想她不過為受了申斥撒嬌便了。她一邊下床,一邊生
氣的說︰
“蔡媽去給車錢吧。這樣大姑娘還不懂替母親省省錢,才罵了一半
句便哭起來。還有一個月就十三歲,過一兩年就可以找婆家哪,還這樣嬌氣。”
她回頭看看女兒哭得更凶,索性坐在床前大椅上嗚嗚咽咽的把一件紫花布棉
襖的袖子都擦濕了。
“哭吧,有本事哭一天我這個做母親的不像你姑媽,會向女兒賠錯。”
她悻悻的出了臥房走到廳堂上。
“誰出來進去總不關緊門,怕壓了尾巴嗎”她坐在一張椅上覺得腰骨
酸軟,眼有些昏乏。
蔡媽拿洗面手巾胰子等來,笑說︰
“這是我方才端洗臉盆沒有手關門了。”
“老爺吃什麼點心走的”太太在洗臉問。
“吃前天買的茶雞子兒。”
“你怎的又拿那茶雞子兒給他吃,他昨天不說那不是新鮮的,吃了它有
點肚子痛嗎他回來,又該埋怨我了。”
“他又不吃燒餅麻花的,不吃茶雞子兒,那里還有東西了”
“不說你們不肯替我分分心,想想做些東西給他吃。那里會沒有東西
炖碗雞子兒也行呵廚房里連雞子兒都沒有了嗎你們整天眼里心里就
看見錢︰人家買多點東西我們就鬧底子錢,打回牌就要分頭錢,來個客或送
些東西就想賞錢。我真沒法對付你們。那天不七事八事的支零錢,可是
永遠不會想想法替主人省些錢的。”她一邊數落,蔡媽坦然的站在旁邊伺候
她,覺得她主婦說的你們,並不是她一人,所以不覺到什麼不舒服。她反笑
說道︰
“太太,你想想那個人不為的是沒錢,才出來伺候人”
張升進來擦桌子,蔡媽望著他說︰
“張爺,方才你說那里打了兩遍電話來給太太”
“對了,方才有電話來,”張升說。“黃太太方才打了兩回電話來,請
太太今天早些去,她們都在那里等呢。”
“她還不說請太太帶錢去撈本嗎”蔡媽作出很看不起人的樣子笑著。
太太默默半晌,看見蔡媽的樣子,想到黃太太藐看她沒錢的“撈本”話,
心下又氣又恨,末了悻悻的說︰
“那一回我不帶錢去打牌輸五十塊便叫人去撈本,真看不起人,
哼,告訴她,我五十塊還輸得起,今晚一定帶去給她就是啦”
蔡媽收拾手巾臉盆走,一邊說︰
“她還囑咐了幾次叫太太務必帶錢去。這次黃太太真瞧不起人,她還是
您的親戚,難為她好意思追得這樣緊我看太太這回爭一口氣索性把上回的
一齊還了她,省得听她那樣饑荒話。連我听著都有氣。”
太太一邊喝濃茶,一邊皺眉打算,好一會子才叫過蔡媽吩咐道︰
“把老爺的狐皮袍子和我的灰鼠脊皮袍子找出來拿去遠一點的當鋪當九
十塊錢,別叫人看見你。”
蔡媽答應去了。一會取了皮衣服來,她說︰
“太太,您這衣服統統值多少錢呀,我瞧當不了九十塊吧”
“這狐皮的,買也值七八十塊,灰鼠的舊了也許值五六十塊的。”
“這不行,當鋪的規矩是凡值六七十的只可當二十來塊,這兩件至多只
不過當出四十來塊,便了不得了。唔,還許不行呢上次那件耗子
絨大褂比這個新,給人人看過都說值一百多塊,當起來,那知道就值三十塊。”
太太想了回子,又吩咐道︰
“把老太爺給老爺那件火爪馬褂拿去吧”
“那至多不過值二十塊,也不夠呀。我看還得加上一樣東西。”
她站起進屋內尋了一會,又拿了一樣東西說︰
“蔡媽把這金表也拿去吧。這個買時至少也用一百多塊呢。現在加上總
夠了吧”
蔡媽把東西包起,說︰
“我看爽性統統當一百塊吧。”
太太見蔡媽要走不走,她低聲道︰
“你不要給人知道我看你的棉襖太薄,給你兩塊錢做一件吧。”
“謝謝您哪。張升就在套間,給他錢買鞋好嗎給他兩塊錢吧”蔡媽
又走近太太身前小聲說︰“他常常在書房同老爺談話的。”
太太心下很不舒服,但她不願示弱下人,說︰“談話會怎的他要買鞋
就給他兩塊錢就是了。”
蔡媽走後的半點鐘,老爺也回來了。他今早上勉強吃了一個茶雞子,覺
得肚子又有些不好過,心下煩悶得很。回家來見女兒紅腫著眼噘著嘴坐在一
邊發愣,太太站在廚房門口罵廚子賺錢,他覺得一股烏郁晦氣充滿了家庭,
也悶悶的坐在飯廳內等吃飯。
“為什麼今天散班下得這樣晚”太太走進飯廳照例的招呼一句。
“早就散班了。我們幾個人在那里商議今天午後,一同去新任局長那里
道喜今天是他的老太太七十整生日。”
“送了禮了嗎”太太坐下有些心煩的問。
“我們是合份的,一人十五塊呢,也沒法不應酬趁著沒開飯,你叫人
把我的狐皮袍子火爪馬褂拿出來,吃過飯就得走。”
太太渾身不舒服,過了一晌,她勉強裝作鎮靜的樣子,答道︰
“你你的狐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