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那身态很有一点趾高气扬的味道。栗子网
www.lizi.tw呱呱呱,它们的叫声
听起来水汪汪的,仿佛脖子里有一条快乐的河流。它们身上的羽毛清
新而鲜亮,就是阳光冒昧地落在上面也站不住脚。
他们高傲而兴奋地从我的脚前经过,根本不看我一眼。是的,它
们早已无视这个院子里人类的存在,它们才是本院真正的主人。很显
然,它们获得了这一资格,因为它们是这里生活得最快乐最自由也最
自然的物类。
小鸭和小妖几乎整天把青春泡在水里,以至于它们每天是什么时
候回来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而近两天来,它们干脆已经不回这个院
子里来了,童年的乐园好像被它们遗忘,它们以水为家。也许已经离
开了院后的池塘,游到一条真正的河里,成了两只野鸭子。
果真如此的话,我要到蔷薇河里去撒一泡尿,让水流带去我的祝
福和诅咒。
我把这些统统告诉了小风。它们也许不会回来了,我对小风说。
她的大眼睛在这个瞬间倏地泄露出一丝奇异的光彩来。我听见她
的呼吸变得舒缓而悠长,被黑色的沙质长褂紧裹着的小腹明显地起伏
着。那真是太好了,她说。我立时预感到一种危机,好像她说了这句
话,以后就会像那两只小鸭子一样再也不来了。
我有些懊悔对她说这些,不由地补救说,我们去找找吧,莫不是
它们出了什么意外,它们必竟不是两条鱼,它们还需要岸。小风有些
不情愿,但她不敢表示拒绝,乖乖地跟我出了院子来到水边。
窄长的水面清澈而平静,倒映着天空的流云和流云间瓦蓝的空隙。
我们没有看到小鸭和小妖。小风盯着水说,它们真的去当野鸭子
了。
唏,胡扯,我说,它们肯定是躲在芦苇中休息了。于是我们就无
聊地猜测起两只鸭子在芦苇中休息、在水中嬉戏的情形。小风说:
一只鸭子两条腿两只眼睛一张嘴
两只鸭子四条腿四只眼睛两张嘴
扑通,扑通跳下水
5
八月二十三日。
郁小风近些日子来得毫无章法,间或一个星期不来,间或一连一
个星期天天来。我的写字活动完全被她搅乱了。我希望她到我这儿的
频率能像来月经那样规则。所不同的是,周期为一周。我原本将这个
日子订在星期五,这是很科学的。在每周其它的夜里,我都要写到凌
晨三点,而星期六一般都是通宵达旦。因此,安排郁小风周五来聊一
聊操一操,既是对前几天的调节,对周六而言,又可以射精蓄锐。更
重要的是,可以定期地扫除那个恶梦带给我的阴霾。我希望在理想和
爱情之间,或是文学和女人之间,或是写和操之间达成一种平衡。
然而郁小风近来却如此奢侈地浪费着我的才华,挥霍无度,毫不
心疼。为顾及她现在的心情,我又不好发作。我强作欢颜地应付着她,
一次次向她讲述小鸭和小妖的生活,完全放弃了纸笔。我不清楚这到
底是为了安慰她,还是为了掳住她。她每次都兴致勃勃地聆听,积极
地加入讨论,为小鸭们的喜怒哀乐牵肠挂肚。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很
不是滋味,我他妈的做的这叫什么事
小风,你已经接连来了八天了。今夜在谈论完小鸭子,无话可说
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对郁小风说,你看,我的人世原计划8月4
号完成,现在却只写了个开头,我总得写完它吧。你看这么好不好,
你在那儿自己玩,我抓紧时间再写一点。
我玩什么呀一个人。栗子小说 m.lizi.tw
实在不行,你就读小说。
郁小风很听话,就又翻出我的夜夜向上开始读。郁小风对我
的文学属性表现出庄严的景仰,我能够把她引诱到身边来,主要归功
于此。然而这个超龄儿童并没有意识到她爱上我的那部分恰恰是她的
敌人。她对自己的敌人表现出庄重的兴趣,不管读懂与否,对我的小
说她都很尊敬,在她看来一个人能够写出小说来,是一件非常了得的
事。这部夜夜向上她已经读了若干遍,而开始时还曾用泪水对其
作出评价,这使我直到现在还误以为我的小说能够感人肺腑。
然而面对眼下这部一直在构思中深深在感动着我的人世,现
在我依旧写不出一个字来。翻着陆陆续续像出疹子一样搞出来的前几
章,我又一次陷入极度不自信的烦躁中。吐出一口烟,我感觉到,背
上有一只蚊子在饥渴地吸我的血。
小风,我背上有只蚊子,你帮我把它拍死。我对郁小风说。
啪,郁小风的手重重地击在我的身体表面。她说,你天天写这些
东西有什么用,写一亿个字,也写不死一只蚊子。
她的话让我感到意外,我转脸盯着她,说,你这叫怎么说的,你
拍死一亿只蚊子能拍出一个字来吗
当然能,我能拍出一个血字来。
那我也能写出一股杀气来。
拉倒吧,你看你写得这些东西。郁小风把夜夜向上摔到我的
怀里说,李玉说的一点也为错,你只能写出个操字来,你是在用**
写。你天天缩在这个长棺材里,一个活死人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你也
就糊弄糊弄我还行。
郁小风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厌恶,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极为陌生
的眼神,它不从属于天真。在这厌恶的瞳孔里,我看见自己像一只蚂
蚁一样端坐其中。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风中的面粉一样一层层地散
失,最后真得就只剩下蚂蚁大的一点了。我感觉到只要郁小风再张口
说出一个字,就会把我吹得无影无踪。
我用一种近乎逃命的动作扑上去吻住郁小风还没有出口的字句。
我吻住她,然后就急促地进入了她的身体。郁小风没有反抗,她
几乎是没有反应。在我进行到中途的时候,她竟然抓起床头的一袋瓜
子嗑起来。我彻底失望了,甚至产生出一种绝望感。一向对**兴致
勃勃的郁小风,早在数天前就已经表现出反常的冷漠,在**的时候
她无动于衷地嚼起了口香糖,而上个星期六,她甚至偏头,用一只手
玩起了游戏机。现在她干脆嗑起瓜子来。她克服着我的动作给她带来
的阻碍,极为专注地嗑着阿里山牌西瓜子,而这又导致我必须费力克
服她嗑瓜子给我**所带来的阻碍。最后,我不得不承认是我的性行
为妨碍了她嗑瓜子。
我翻身下来,其实不用我翻身下来,我早已经软回来了。这时外
面的风又让仓库的大铁门发出那令人齿碜的声响。我颓然躺在那儿,
困倦迅速地袭上来,眼皮自动地盖下来。门,我又看见了那扇白铁皮
的大门。那恶梦的气息迅速漫卷上来。我立即触电般地睁开了眼睛,
一骨碌坐起来。
我睡不着。我们还是玩点什么吧。我对郁小风说。
玩什么
随你,你总有东西可玩。
郁小风想了想说,那就玩弹子吧,就用围棋子代替弹子。
围棋子太滑,我一层也没能过。而到了郁小风手里,这些子儿却
非常服帖。她娴熟地把一只子儿抛上去,四只子儿撒下来,再一只只
地抓到手里,一抛一抓,一抛一抓,非常流畅地一层层抓下去。栗子小说 m.lizi.tw脸上
就露出开心得意的笑。嘴里极富韵致地唱着:
马和,抓着,马和抓,输给秃小丫
我撒头,头头,油头,油头粉面上高楼,头三头单,头对山,对
对山
我撒二,二郎宝,去赶考,赶考回来天不早
我撒三,三月明,豌豆藤,豌豆开花紫又红
我撒四,四青,四红,四条白马四条龙
我撒五,五月端,六月红,家家小姐扣花绒
我撒六,六六,绣绿,绣文章蜡烛
我撒七,七七揸,揸荷花,荷花仙女笑哈哈,不抓七层不回家
我撒八,邋遢,邋遢大姐碗不涮
我撒九,九九,扭扭,大船弯弯小船走
我散十,十大人,爬大门,爬进大门有石城
6
八月二十日。
小鸭和小妖毕竟不是鱼。它们是两只鸭子,它们必须上岸,于是
它们回来了,回到了草木茂盛昆虫肥美的院子里来。它们已经长成了
两只不折不扣的成年鸭子,具有了许多成熟的品质。郁小风早在它们
的婴幼儿期就预见过它们的爱情,这是正确的,小鸭和小妖具备恋爱
的先天条件:生命,雌雄异体。它们在一公一母的基础上理所当然地
恋爱了。更何况它们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就连瞎子也能发现它们的爱情。呱呱呱,这叫声里充满了妩媚;
呱呱呱,这叫声里饱含着亢奋的激情;呱呱呱,这红润的叫声回荡着
绵长的情的欢悦和性的意韵。呱呱呱,这叫声像清风吹过青草和灌木,
搅荡着金银花和杏天黄的芬芳。这院子里已经再听不到第二种声音,
然而这院子里的一切却都因这声音的漂洗而焕发着鲜亮的色泽和亢奋
的生机。呱呱呱,小鸭和小妖的情话没有窃窃私语的羞涩,那种一开
始就隐伏着淫晦意味的遮掩和规避在这儿了无踪痕。
它们正大光明,坦坦荡荡,肆无忌惮,它们在做一件生命中最美
妙最纯净的事情,呱呱呱,呱呱呱,它们让爱情激越飞扬起来,把它
唱成一支最嘹亮的歌,最曼美的曲。它们要把世界陶醉得像这个园子。
它们居心叵测啊
这个院子里的一些植株已经结出果实了。打碗花落花的蒂上已经
鼓起了一只只小小的青苞;端端儿紫了一茬又一茬;蔓陀萝长满了刺
的果实已经有雀儿蛋大了。然而小鸭和小妖却没有功夫顾及这些,它
们在这些饱起**的草木间忙着恋爱,不厌其烦地做着一种一切动物
都有的恋爱游戏──假装躲避以便没完没了的追逐。在一个新雨的午
后,小妖在前头地奔跑,它的动作像是一种饱富激情的舞蹈,看起来
迟缓却又敏捷无比,在小鸭伸长的扁嘴马上就要够到它的屁股时,它
总是能够一甩胖硕地屁股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巧妙地把转不过弯来的
小鸭丢到后头。从小看八十,遥想当年,小鸭总是低三下四地蔫蔫地
追随在小妖的屁股后面,现在却依旧是跟在后头,不过现在的小鸭也
确是今非昔比了,它的追击动作迅猛而刚劲,充满了虎虎雄威。为了
保持平衡,它展开又翅,微俯起前身,脖子伸得直如一根棍,箭一样
地往前冲,那架式有如一架上了跑道的飞机。我怀疑爱情的力量终于
能使它飞翔起来。然而它没有,在小妖又一次的急转之下,它来不及
调整方向,一头扎进一丛婆娑的矮槐之中。小妖跑出一段,听到后头
没了动静,便站住了脚,回过头来张望,四下悄然无声。它一步一步
警惕地折回那丛矮槐,围着这里转了个圈,还是不见动静。呱呱呱,
它站在那里惶惶地叫了起来。就在这时,小鸭从矮槐中箭一样地窜出
来,利索地爬到小妖的背上啄住小妖的头把它摁倒在地在恋爱上,
它们无师自通。
事实上随着恋爱的日惭白热化,小鸭和小妖回院里的时间更少了。
它们经常一连四五天泡在水里,似乎要让爱情在池塘里生根发芽。它
们就像结在小面上的一双水葫芦,但它们远没有水葫芦那么安静,它
们把最美妙的事情放在水里做,**紧锣密鼓。它们**的方式很是
奇特,看起来甚至有些残酷,它们采取的是上下交叠的体位,这一点
倒算不了什么,人类也最为娴熟,奇特的是每次**时,小鸭总要啄
住小妖的头疯狂地往水里按,使两只脑袋长久地没在水面之下。无法
解释它们这样做的原因何在,但是可以想象那种躲开一切噪声和图景
的投入和沈醉。憋着,憋着消魂啊
八月二十日,十一号强热带风暴登陆南黄海。台风挟持着暴雨横
扫了沿岸数百里的土地,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武器库墙外手指粗的电
线都被切断,长长地搭落在泥水里。院外路旁的两排柳树所有的枝条
都被狂风掳起,整个树冠如少女的长发齐崭崭地向正西的天空起伏飘
扬,仿佛被某种神明的力量召唤着,想要飞升而去。不断地有折断的
树枝飞射到院子里来。暴雨被狂风鼓荡成连绵的巨弧,在地面上奔腾
飞涌成恢宏的水势。风雨呜呜地咆哮仿佛要吞没世上所有屹立不动的
东西,把一切搅成一个纷飞的旋窝。
傍晚,我在屋里被风声搅得写不出字来,忽然想起如果鸭子还在
的话,我应该去看看它们,就裹起雨衣出来。风险些把我摔到墙上,
我想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会被摔成一张饼。我抗着风雨,摇摇晃晃地穿
过狭长的过道来到这边院子里。虽然四周都是高墙,但这里的草木依
然被吹得激荡起伏如同风中的浪。我在草木中穿行着,喊着,小妖,
小鸭,小鸭,小妖,你们在哪儿你们到底在哪儿
它们不回答我。我用腿不断地拔开草木,四下寻找。在西北角的
一丛长茅里,我发现了它们。两只鸭子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趴在那儿
一动不动。雨水倾盆般浇在它们身上,从它们密滑的羽毛上源源地分
滑向四周。它们就像两块晶亮的卵石。我说,你们怎么趴在这儿,怎
么不到屋里去它们像没听见一样,依旧一动不动地趴着,我用脚碰
了碰它们,它们动了动,却往一起挤得更紧。我伸脚抵住小妖,企图
便它站起来,它却死死地趴着,无言地抵抗着,我用了好大的劲,几
乎把它踢飞起来。这时候,我发现,我发现在它的身下的草窝里原来
有一枚蛋一枚干燥的蛋,粘着一缕缕血痕的蛋,处女蛋天哪,谁
说鸭子不会孵蛋
──人说鸭子为会孵蛋,因为人把蛋拿去腌了咸鸭蛋。而小妖和
小鸭这两只避开了注视和包裹的鸭子,它们产下了一枚蛋,它们把处
女血写在了幸免一切污染的蛋壳上,产下了一枚真正的蛋来。
它们在狂风暴雨中守着,守着一个开始,一个延续,一个绵绵无
穷的希望。守着一场风雨,一场上帝誓约里的生命之窝。
7
九月一日。
在鸭子的话题之外,郁小风的谈话中多出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以前只对玩具、零食和动画片喋喋不休的女孩,现在却对工资、
资金以及郁小风和她们柜台经理之间的暧昧关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
趣。而且虽然在谈论中我们同时对两只鸭子的恋爱表现出羡慕和向往,
但是在**时,她却搞出了许多不成体统的招数。虽然我并不认为性
爱必须是童趣式的,但是以前我们却都自然而然地从事着一种接近天
趣的性生活。从来不像现在,她已经不再满足于甚至是完全摒弃了那
种色授魂与的体味,而转向一种经验性的淫荡趣味。她醉心于变幻莫
测的体位和动作,花样翻新,难度系数越来越高。她把**搞得更像
是杂技,一种把戏。我在疲于应对之时,甚至怀疑这些太具世俗经验
性的花样是她从外面学来的。她总会长大的,她生活着,生活在人群
中。
你怎么这么笨,把腿劈开一点,再劈开一点现在,她这样要
求我,她想让我这个四肢不勤,从为注重**煅造的人做出武术或杂
技中的那种大劈腿动作。这太难为我了。
你还不如让我去写一部红楼梦呢。
连腿都劈不开,还红楼梦。你要煅练,再劈开一点。你这也
叫劈腿呀,膝盖不要打弯。
你行行好吧,不为我这条命负责,你也要为我们民族的文学史负
责呀。不爱我,你也要爱国呀。你知道我们民族的作家和斯德哥尔摩
之间的遥远距离,现在出现了这点转机,容易吗
我说我们**的时候,你就暂收起你那一套好不好。
我收起了我的腿,我这一套一旦亮出来就不容易收回去了。我盘
起又酸又疼的腿说,退一万步来讲,来,你说说,我们文坛上迄今为
止还有没有再出现过曹雪芹
郁小风也已经盘起了腿,仰靠在床头上,她的脸上挂着兴味索然
的失望和无奈。她拉毛巾毯盖在腿上说,起码到你死的那一天不会出
现。
我点上一支烟,极有兴致地说,是啊,如果你要是再这样下去,
真的就没有这个希望了。你知道文坛为何至今再无曹公吗这你是应
该知道的,我一直不能安心地写作啊唉,罪孽呀再这样下去,我
真的不能宽恕自己了。一个也不宽恕,连同你。
郁小风抓过枕头砸过来,厌恶地说,去你妈的,你是不是觉得这
么说很舒服,很过瘾,你不要再笑话自己了。我见够了你这一套了。
是的,她说这话时眼中又流露出那种令我陌生的厌恶。事实上,
本次我已经对此不太陌生了,已经有了一种心惊肉跳的熟稔。我不敢
去看她此时的那双牛眼一样大的眼睛。事实上,我已经看了一眼,我
的心就虚了下去,心里有一个气球吹得鼓鼓的,猛然挨了一针,气全
都泄露出去了,却并不瘪下来,这个空间用什么来填补你如果高明,
请你告诉我。
我由不住又抬起头来对视了一下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再一次
激起了我心中早已潜伏着的危机感:她要离开我了,她早晚会离开我,
抛下我,像抛下一块用过了的卫生巾。事实上,郁小风是个孩子,我
利用她的幼稚把她诱骗到我的身边来。而她如果一直是个孩子,迟早
会被别的诱惑拉走。而她如果有一天长大了,就更会走,一个成年人
没有理由再沉溺再童年的诱惑里。而她如果真的走了,我怎么办写
是我的一切,可事实上,我写出来的仅仅是字,我所谓的写作的所有
的基础和唯一的条件就是──我会写字。就是这些。郁小风走了,我
写出来的寂寞交与谁来处理郁小风走了,我还有什么写字,让我
像一只气球一样鼓起来,郁小风像一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