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啁啾的音符带
着花草的香气扑面而来,我的心始终腾在车的前方一路遥遥领先。栗子小说 m.lizi.tw
“先去哪儿”周密问。“他们家。”我说。“你真是个怀旧的
人。”他不无嘲讽地说着,让车驶下了公路,沿着草地上的两道车轮
压出来的印痕向前狂奔,就像一匹脱缰的烈马一般。
就要到了,我已经望见了绿色深处有一片分布得不太规则的房子,
渐渐地看见了屋顶上方电视天线樯桅毗连的样子。我们下了车,我问
周密:“就是这儿了”“对,这条路我永远都忘不了,不过我找不
到他们家的房子了,你看这些房子都是很新的。”“哦。我们可以打
听。”我说。“他们姓什么叫什么你知道么你不会挨家挨户地
问谁家有十年前住过医院的女孩吧。”当然不会。我的心这样想着,
缓缓地从上衣里袋里摸出了那张照片。周密探过头来看了几眼:“这
不是那个小女孩么旁边是她的母亲。”“是啊。”我看了他一眼,
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边解释给他听:“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美得让
我身边一直带着一部相机,他们出院那天我还不能下地走路,大家瞒
着护士偷偷地把我弄到后院的小花园。”说到这儿我看了他一眼,长
嘘一口气,想尽量地使语气放轻松:“小女孩当时还站不稳,于是她
的妈妈就在旁边扶着她留下了这张照片。”“你拍的”“对,当时
我也站不稳。这是小女孩生命中的第一张照片。”“哦。那我们赶快
去找他们”周密已经明白了我此行的目的。“等等。”我拉着他
在草地上坐下来,拿出一封信给他看:
我非常想念的、陌生的朋友:
十年没见,你们好么你们是否还记得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曾经
在医院的花园里为你们照过一张照片那就我啊我现在二十六岁了,
是一个不到一周岁的男孩的妈妈。我出门有带照片和书的习惯,于是
这张有着你们影像的照片就去过了好多地方,就南北向而言,可以说
从鸡冠子一直到鸡爪子。它在d城留的时间最长,在深圳市平湖区的
站前旅店我的背兜被盗,它们因为实在与钱无关幸存了下来。本来我
想着要带它再去逛逛苏杭或者布达拉宫,可是这两年我太累了,再说,
是你们的东西应该还给你们。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十年前那个一度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微小的身
影被岁月拉长的样子,你好么但愿你不会因为那一场疾病至今身体
虚弱。那个晚上停电,夜风透过早已朽烂的窗棂卑鄙地欺进身来,你
的生命因此就像蜡焰一样在我们的眼前顽强地晃。就在那个晚上,你
的父母亲很艰难地开口向我借钱。他们当年的一个“借”字惊天动地
你知道么那个晚上我也哭了,因为我也没有钱。
这许多年来我的一颗放肆的心习惯了和光同尘,习惯了想念草原,
如今的我不再轻易落泪。我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这张照片,但它和我
一样属于草原,而草原源于太阳和风
我们仍然不会见面,因为我不懂你们对我的做法有几分的赞同。
我的目标是完成,这是我唯一的使命,我为我的心做这一切,从此永
不再来。
一个深爱草原的朋友
过了一会儿,周密站起身来,说:“我们去吧。”并把手抻给了
我。我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就这样带着满身的草叶和泥土走向村子。
4
村子里没有人声,只有一位少年在离我们不太近的一片没有草的
空地上溜着自行车。栗子网
www.lizi.tw他毫不忌讳地将下巴置放在本来属于臀部的位置,
这样的姿势决定了他必须坐在自行车后架上,动起来的样子酷似海鲜
的一种。我走上去截断了他正在画的又一个圈圈。“什么事”他笑
着问,高耸起蒙古人特有的凸兀的颧骨。“你认识这个人么”我指
着照片上小女孩的的妈妈问,心里祈祷她最好不要变化太大。他用一
双细长的眼睛斟酌了许久,然后十分肯定地说:“认识,这是其其格
的妈妈。”哦,小女孩叫做其其格“他们真的还住在这儿”我的
心都要跳出来了。“不住这儿住哪儿这个小孩子是谁呀”这回轮
到他问我了。“一个小女孩,你不认识。”“胡说我认识她,她就
是其其格。我妈妈说她是草原上又一朵美丽的鲜花你是城里人吧,
是城里人也不能把我想得那么笨”我哑口无言。幸好他说话的时候
一直在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谈话继续下去。
“小弟弟”我和他套着近乎。“不对,我是巴特尔,是你们
的朋友。”他认真地纠正。我的脸一下子发起烫来:“哦,巴特尔,
我的朋友,你能帮我把这张照片和这封信送到其其格的家里去么”
“能是能,不就是到她家里去一趟么。可是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去呢”
他歪着脑袋问,同时拿余光扫了一下周密。周密扭过身,并不打算帮
我。是啊,我自己为什么不去“算了,我不问了。我可是乐于助
人的朋友哦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好,你说吧,你想要什
么”我高兴起来。“我什么都不要,只想问问你关于城市的事情。
行么”我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对他说:“你先去,我在这里等你,
你回来后想问什么都行。不过,你不能告诉他们我在这儿,就说我已
经走了,你发誓。”“我发誓。”他闭上眼睛,有几秒钟的时间默不
作声,我知道他非常地认真地把誓言在心里想了一回。“你不用发誓,
我知道城里人从来不发誓。”他说完这句话就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十
分自信地扔下自行车走了。
我看着他翻过前面一个不高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坡,被风掀乱的头
发渐渐地消失在那一小段地平线的下面。我拉起周密的手,飞快地跑
向他的车。周密听话地任我拉着他,像一匹刚刚被勇士驯服的烈性马。
在我的命令下,这匹烈马又通灵地发动了车子,带着我逃走了。
“你失信了知道么”周密的车子噪声不是很大,可他还是把要
说的话喊给了我听。“他不需要城市。”我也喊。“他会在那儿等我
们的。”周密又喊。“那他就会等到他想知道的一切。”我轻声说。
然后我和他就都没再出声。
周密没有走来时的路,当我明显地感觉方向有些不对的时候,他
问:“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好。”我想都没想就依了他。
车子颇有几分禅意地转了几个弯后,在又一个弯处停下了。周密
指着由山坡深处伸出来的一支锈迹斑斑的铁管说:“这就是山泉这个
地名的由来。”我才发现铁管里有一股细细的水流落下来,落成一道
窄窄的水沟,沿着水沟往远处看,它已经伸成数条银色的玉带,宽成
了一片波光闪闪的河网。它向草原的边处匍匐开去,似一条条不屈的
生命在蠕动,无休无止。
我们开始对着管子喝泉水。我感受到了一种非常优美的滋味,这
种滋味总是被用来形容水的甘甜。它很凉,还带着大地的体温。一股
攫人魂魄的凉意从我心里一直窜到头顶,顶得我的百惠穴突突地跳。栗子小说 m.lizi.tw
“甜么”周密问我。“嗯”我使劲地点点头。“我媳妇儿从
来不喝这样的水,她怕凉。”他低下头说。“你爱人在哪儿工作”
我问。“我媳妇儿,也可以说是我老婆,她和我一个单位。”我听出
了他话里的意思,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躺在草地上,两眼看着天。它大气得让我有点晕,好像天地
间根本不存在什么东南西北上下左右,甚至天可以是地,地可以是天,
而我们则是躺在天上看地,不是躺在地上望天。或者我是帖在地上向
下看天呢,将时间也倒挂,隐隐约约可以搜捕到阳光身后的星辰。
哦,其其格你是否也渴望这片落寞的绿野以外的地方永远驻
留在这里吧你要在这里长大,长成一尊碧绿的女神,你要扎上洁白
的头巾,坐在晚霞和乳牛的身旁挤奶,让温柔的牛尾搔乱你光亮的头
发;你还要大声地吆喝牛儿和孩子,他们和它们在旷野里没命地疯跑,
让你无能为力;你更要赶在日出之前早起,把涟涟的牛奶送上开往城
市的汽车,回来的时候让空空的奶桶和自行车撞响先于凌晨的钟声。
你得在秋天临走之前把牲畜的冬草备好,这样你就必须在烈日下挥动
庞大的镰刀,放倒一片片你炽爱的肥草;你还得把一摊摊的牛粪拾起
来,垒成敖包的形状,冬天干透以后就是最好的柴火;你更是无数次
地将牛羊送出和迎回家门,懂事的牧羊犬总是在走了很远之后还回来
在你的裤角蹭来蹭去,他却不常回头;你背地里为那个男人掬起澄澈
的河水,企图洗刷风尘和岁月留在脸上的印记这一定是你那些
也一定是你悲壮的命运。
周密坐了起来。我则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草地上,感到了丝丝缕
缕的凉。聘目向前,草原的风所向披靡,一切的绿都自西而东地倾泄,
以膜拜的姿态向太阳的故乡顶礼。我仿佛一脉田塍,黝黑的身躯里生
满野花,沉静安稳地将自己镶嵌进山花烂漫。我歪着头看周密,他的
嘴唇正坚定抿着一根纤细的小草,眸子的颜色有如眉头一样浓重,他
不看我,盯着远方。
周密,你看,白色的云彩飞得高一些,黑色的飞得就低,天空因
此而有了层次呢。
是啊,我们和草原都是云彩,我们拥有所有的颜色。
周密,你说云朵是何时与羊群失散的
它们并没有失散,它们互为对方的影子,只要有草原。有了草原,
就能留住一切。
草原还要我么
只要你还要它。
周密。
嗯。
我永远都不能像红杏那样出墙。
你是草原的好女儿。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飞了
对。我也能。
真的
真的。我们一起飞。
好。
听着,现在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想着天地和我们融化在一起。
那不带上草原一起飞么
把它藏在心里。
好。
准备好,一,二,三
苍穹里两个人的一个欲飞不能的动作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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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拂柳笛声残
○老谷
回溯的开始
这是几天雨后的一个难得的大晴天,淡淡的雾在初春的川西平原
上徐徐地向着高空漫游,越来越薄,最后走失得无影无踪。铺满麦子、
油菜黛绿的原野上,一座座竹木掩映的院子,像是从海里露出的,长
满绿色海生植物的礁屿。有无数满怀生活热望的炊烟从草或瓦的屋顶
上笔直地升起,在早晨的阳光中藏起身影。
在这个晴朗的早晨,我们站在流经红桔园北边的浣河边,看见了
曾经是老马的屋子在林盘中伸出一个破败的角来,我们就一步一步慢
慢地散步过去。
我们没有听见那美妙悠扬的笛声。那曾经年轻、充满青春活力的
笛声一去不返,在今天的红桔园已无迹可寻。
老马的屋子已破败得不成体统,屋脊凹塌着,上面长着在冬天中
衰黄的野草,一群早起的鸟儿在其上觅食和聊天,看见我们的到来,
便害羞着一哄而散;而门和窗子早已不知去向,黑洞洞的窟窿向外吐
着森然阴冷的感觉。一条野狗从门里懒洋洋地出来,对我们的瞻仰表
现出虎视眈眈的样子。它一度想向我们扑来,结果它踩在了一根破了
的笛子上,足下一滑,差点摔下阶沿。这猝不及防的事件使它沮丧地
放弃了它那恶作剧般的威胁。它也就只好自嘲地,狺狺地低鸣了一声。
我们向这只野狗友好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老马的旧居。这时,
我们的头碰到了竹子的枝丫,抬头时,我们看见一滴不知是昨夜的露
水,还是这两天没有落到地上的雨水,挂在一匹翠绿的竹叶上,硕大
晶莹,狗、破屋、我们和竹林在水珠中轻轻转动,就像印度占卜巫师
水晶球中那神奇的景象。这粒硕大的水珠已经濒临坠落。我们看见它
在最后的一瞬,像是打了一个气嗝,身体向上一抽,然后就离开了竹
叶的叶尖,垂直地落了下来,在空中,在早晨干净纯洁的阳光光线中,
划过了一道笔直的虹霓。我们都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双手,妄想去接住
这滴水珠。结果,我们一无所获,本来泥泞的地上也找不到水珠的踪
迹。
红桔园湿漉漉、泥泞的春天中,四处都印满了狗们梅花般的足迹,
和鸡们竹叶子般的趾印。而我们在老马破屋的门前,看见的却是一个
个圆孔的印子,像是有无数的笛子曾经在雨中的泥地上滚来滚去。
老马来到红桔园
那时,我们的肩膀上连书包也还没有挂上,成天一身土,一身泥
地在院子和田野中疯跑。几只黑黄毛色,同门同宗的狗夹在我们队伍
的中间,狗的声音和我们杂乱的吵嚷声、打架受伤时的哭嚎声像是一
股股龙卷风,在红桔园的院子和田野中旋转奔窜。这时的我们大约六
七岁的样子。
老马是在一个下午从城里走来的。他和他那个做医生的母亲一起
来到红桔园。我们像一群闻着了糖蜜味的蜜蜂在老马母子俩的身边前
呼后拥。老马的母亲肤色白皙,衣着整洁,对脏乱差的我们表现出微
笑的神态。我们谁都看见了老马母亲雪白的手背上,那河网一样青色
的脉管。老马一直低着头走路,所以我们没有注意到老马的表情。但
我们注意到了老马的双手。老马白净的双手很薄,薄得几乎可以透过
下午软弱的阳光。老马的双手在下午的阳光中有些拘谨地上下摆动,
呈现出一种从地里拔出的红萝卜的颜色。尤其是老马长长的纤细的手
指,更是让我们想起咬起来脆生生的红萝卜。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见老马。老马第一次到红桔园来,和他母亲一
道。除了老马的母亲右手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人造革包外,他们其余
的三只手都空空荡荡。在红桔园生产队长赵七娃的呵斥下,我们如鸟
兽散,极不情愿地结束了这个下午因有红桔园以外的人来到红桔园的
新奇和快乐。当我们走过赵七娃的家门时,无数的土块就砸在了他的
家门上,同时一滩狗屎也拜访了赵七娃的家。
我们是在几天后的上午才知道,那个黑色的人造革包那天下午在
老马母亲的手上时,曾经装着我们梦寐以求的水果糖。当赵七娃的儿
子明娃向我们炫耀那五彩缤纷的糖纸时,我们没有喉节的脖子在那一
刻都不约而同地咽下了一口口水。我们同时咽下口水的声音,就像一
个石头在秧田中飘飘扬扬地沉下去,然后泛起一连串的气泡那么响亮。
在我们响亮的咽口水的声音中,明娃幸灾乐祸,装模作样地用一张桔
红色的糖纸对着东边正在升起来的太阳看。大家怒不可遏,安安一巴
掌打在他手上,彩色的糖纸顿时从明娃的手中散开来,像是一群被突
然惊动了的蝴蝶,腾地一声飞了起来,好久才缓缓落到地上。明娃嚎
啕大哭,我们不屑一顾,嘻嘻哈哈地弃他而去。先官的手中紧紧地捏
着一张糖纸。还没等明娃哭嚎着回到家,我们已经躲在浣河边的芦苇
中,轮流用先官偷来的这张金黄色的玻璃糖纸对着太阳看了。我们屏
住声气,一个一个把糖纸举到眼前,太阳、我们、芦苇、河水都沉浸
在金黄色朦胧、阴凉的色彩中。但在我们充满好奇心地看了两三遍之
后,也就索然无味了。安安的手一松,像是无意的样子,糖纸就飘进
了河中。早晨的阳光在河面上反射出闪闪烁烁的光斑,碎金碎银一般。
糖纸就在这光斑中穿行,载沉载浮。糖纸在漂流中不时碰到浪花,但
顽强的糖纸总是在钻入水中之后又浮上水面。我们一直目送着糖纸顺
流远去,直到一个巨大的漩涡最后吞没了它。我们吁了一口气,变得
轻松起来,然后就陆陆续续地爬上了河堤。
笛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听见用笛子吹出的声音。
那两间为老马插队专门修建的新房子,从林盘中露出那堵刷着白石灰
水的山墙,在阳光中分外耀眼夺目。我们向这堵白墙走去,那不绝如
缕,悠扬的笛声挠得我们心里痒痒的。不知是谁突然率先跑起来的,
大家也就不甘落后地一轰而跑,争先恐后地向着笛声响起来的地方扑
过去。
老马的屋子空空荡荡,因三面竹林围绕,光线暗淡。老马就坐在
堂屋的小板凳上吹笛子。他身边的地上是整整一箱子长长短短,横吹
竖吹的竹管,竹管上都开着圆圆的孔,现在我们才知道,竖着吹的叫
笙。在我们见着的老马的岁月,他吹得更多的是笛子,而笙他只是偶
尔吹之。老马吹得专心致志,两只手除拇指以外的其余手指此起彼伏,
上蹿下跳。我们看着老马吹笛子,一双双眼睛中都是老马长长的手指
在跳动。我们都不敢进屋,一律屏声静气地涌在门外围观。那首曲子
老马并没有吹完。老马的笛子在老马吹出一个太高的音时,挣破了那
白色的笛膜,老马不得不把笛子从嘴上拿下来。这时,他看着围观的
我们微微笑了一下,白净的脸竟有些泛红。他从木箱中拿出一瓣蒜,
剥去皮,用小刀在白白的蒜瓣上削了一刀,然后用蒜上有伤口的地方
在那个贴膜的圆孔周围抹了一遍,重新贴上了一张竹膜。笛声重新响
起来,是我们大家似曾相识的歌。一年后我们上学时,我们坐在教室
中,张开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