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还在这条河流的支流度过假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时候它只不过是一条小河,想不到竟然汇入这么宽广的河川。
冰冷的水面深邃沉重,水流反射冬季天空的色泽,让人觉得有点寂寥。
我们眺望浮动的水面,吞没一重又一重的白雪。
我对身边的人说:
“这就是流过岐城的大河”
“你是在嘲笑乏之为大河太夸张了吗”
长度微过肩膀的茂密头发不停摇拽。
她似乎笑了
声音快被水声掩盖,听起来像在苦笑。
“不、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水流。”
“其实东和根本没有什么大河。”
横越河面的风吹动与白皙肌肤相称的琥珀色头发。
我们没有面对面,只是一直远望水面流动的光影。
“听说在中原,真正的大河有这两倍大。”
“两倍”
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眼前的深和宽对我来说,就像是切开群山的深谷,无法想像在这之上的景象。
“把这种程度的水流称为大河,实在太渺水了。”
“是谁开始这么称呼的呢”
“东和这个词,又是谁发明的呢”
“你是指谁也不知道吗”
“真实亦不过尔尔。”
笑声听起来有点自嘲,手腕跟着响起锁链的细微金属声。
纤细的手腕上有一道无情枷锁。
从见到她的那天起,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就是不肯松开这道枷锁。
我看着脚边除过雪的地面,低声说:
“船差不多到了。”
我们站在久经使用的褪色木栈桥上。
水从上游的鼓城向南流,迟来的船终于抵达位于下游的停船处。
这艘般要载着她远行。
“南方应该很暖和吧”
“我倒听说那里有蛮族和瘟疫。”
两个人伫立在原地,聆听河流的水声,度过寂静的时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护卫也不出声,远远站在后头。
漫长的沉默直到积雪在两人的肩上化成一层薄膜,她终于开口:
“没想到可以和你单独在一起。”
“悲哀的是,我们只能以这种形式会面。”
“是啊这么一想,真是不自由。”
“工作本来就有种种限制。”
“工作吗我身为第四宫姬的工作也结束了吧”
她轻声叹气。
“不知道,我也不明白第七公主未来该扮演什么角色”
“真担心。东征将军和杜艾尔陶或许比你想像的还要危险,他们会让我平安抵达南主吗”
“这、这”
她对慌乱的我淡淡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对我流露出这种表情。
“空澄姬殿下,你发现了吗”
以前似乎也曾经这么问过我。
她把铐在一起的双手举到胸前:
“为什么我不想解开这副枷锁”
我不太懂她话中之意,只能偏偏头。
“用它套在你的头上,把你拖进河里会怎么样”
凝视我的眼睛,又是轻轻微笑。
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她的视线又回到雪花纷飞的河上。
“小心一点,除了我以外的公主的确有可能会这么做。我已经累了,不会有这种念头。”
“你指的是三宫殿下常磐姬吗”
她是七姬之中个性最严苛的人。对曾经身为东和四宫的琥珀姬来说,也是最亲近的人。
“我没见过她。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接下来应该会和排行第三的公主有所接触,所以我想问个清楚。
过去人称东和四宫的少女望着我,露出只能称为苦笑的表情。
“她就是这样的人啊我的妹妹。”
“什么”
我不懂。
她兴味盎然地看着茫然的我。
“我一直在模仿常磐讲话的语气和表情喔”
第一次听到她发出这么沉稳的声音。栗子小说 m.lizi.tw
还有以前从未见过的柔和、温柔又脆弱的眼神。
风更强了,吹起我俩的头发,也吹乱了飘散的雪花。
“琥珀敌不过你,快被所幼的你弄哭了,所以从未让你看到真正的我。”
她露出非常不明显的笑容。
非常适合在薄雪下的微笑,平静无力的微笑。
我想起她的称号:华姬。
远方急促的钟声,告诉我们上游的船只已经到了。
终于明白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东和四宫琥珀姬。
远行的船只相当巨大,近看会让人以为是一栋房子。
据说原本是有钱人的水上别墅。
东征将军在攻陷鼓城时,强力镇压强硬派,将他们解散之后,接收他们的资产。
“送行结束了吗”
我伫立在下着淡雪的栈桥中央,有人为我撑起一反朱伞。
我没回头。
与侍从们一起走近的梳妆师说:
“可别让玉体受寒了。”
梳妆师道了声失礼,伸手拍落我发梢上的雪片,再脱掉织雪的披肩,换上一条干的。
东和冬天几乎不太打伞,严寒的季节里积雪几乎不会融化,也不会打湿头发和衣服。
一旦开始下雪,积雪不融,从雪终到息吹月初,每个人都忙着铲雪,或是躲在温暖的家里。
冬天是草木和人们休生养息的季节,每个人都抱紧粮食和暖意不放,静静地度过这段时间,等待春天的脚步来临。
在这之前,还有几件事要尽快完成。
我低声说:
“船上应该很冷吧”
梳妆师回答:
“我想比现在的公主殿下暖和多了。”
“南方很少下雪吧”
“听说如此。”
沉默了一会儿,又传来慎重的声音:
“请回城吧。”
别离的工作结束了。
无论是城里或是府中,还有其他工作等着我。
所以我轻轻点头。
隔天,雪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下。
只是现在我人在温暖的大厅。
身上穿着称为“古式”的古老服饰。我静静站在原地,服饰的设计给人辉煌灿烂,却又清爽简单的感觉。
袖口装饰着铃铛,在染色和刺绣方面所花费的工夫让人惊讶。
“信”
我在行宫玉水府本殿,与执务长面对面。
红色的椅子,要称之为“宝座”有点太小了。
四周是彩色灯笼的闪烁光辉,我把原本轻靠座椅扶手上的双手合握胸前:
“是谁寄来的呢左府阁下。”
“二宫殿下寄了封公开信,质疑您为何不接纳和谈的提议。”
位居七宫左大臣的人个子不高,身边跟着两个携带文书的部下。
五体投地的两位文官是新来的,还不知道为人如何。基本上要等到他们能够处理重要工作,或担任要职时才可以正式自报姓名。
他们大概也不了解我吧用字遣词要更加慎重才行得好好扮演公主殿下的角色。
古式的黑色长发、蓝白两色的公主服饰,还有圆形的水晶和玻璃,都是大家为了公主认真准备的,我一定要更加振作。
这是正式场合的工作,和为琥珀姬送行的非正式行程不同。
这个地方也是极为正式的表演舞台。
为了打造庄严的气氛,封闭内殿里设有蓝紫两色玻璃灯笼,墙上也有看似宝石的玻璃工艺。
其他几位公主一定也采用这种融合华丽与节约的装潢吧。
“公开信这种作法真是少见。”
以委婉的说法告知左大臣,这不属于我知道的范围。
“对方已经透过二宫底下的组织,将公开信上的问题流传到各个都市。现在就连一般市进庶民也都知道了。”
“答复的内容也要对外公开吗”
“正是如此。这是二宫殿下常用的计谋,若是答复有所瑕疵,他们就会藉机大肆宣扬,打击对方的威信。除此之外,要是不回复,就会被说成是胆小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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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来如此。
想起之前打仗时,他看到二宫的协调提议之后露出苦笑,然后毫不犹豫把它给撕了。
“左府阁下早已预料事态会有如此发展,当时才会撕毁二宫公主的来信吧”
就如同二宫他们有他们的一套剧本,我们也有自己的剧本。
我和左大臣已经大致练习过这些对话。
不过预先排练的不是很完整。要是套招的地方太多,反而显得不太自然。
必须藉由左大臣身边的文官,不经意地对外流传我们之间自然的主从关系。
“已经准备好记载道理顺序的草稿,说明我方处理这件事的经过。整件事非常清楚,公主殿下并非自愿引生争端,东征将军也掌握对方先开战的证据,我方并没有任何出其不意或是不正当之处,吾等七宫首席执务室的工作,就是要让东和七都市、诸族以及隔着高山、大海的异国都能了解这一点。”
其实不只是草稿,就连定案的版本也准备好了。
多半也是东征将军让对方不得不先动手,或是刻意将三宫的攻击误认成四宫的行为。
不过他说的话还是有一定程度的正当性。不过,二宫公主的书信也称得上是堂堂正正。
真相并非只有一个。
一定有好几种真相,我们在其中摸索前进。
我问了事先说好的问题:
“其他四位公主又是如何”
“三宫已断绝与本都市的实质交流。夏目城比七宫城更接近山地,也比贺川城更容易受到积雪牵制,今冬之内应该不会有任何动作。”
“常磐姬很好战吧可以在回复信时附带一笔吗”
“撰写草稿时,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一宫、五宫、六宫尚未有明显动作,看来应该在观望我方的回应。”似乎没有超出事先演练范围的消息。
“这封信是寄给我的,所以先来讨论二宫公主的信,研究研究诸位执务官的草稿吧”
“遵命。”
“还有,也请大家调查一下回到七宫城的准备工作。”
左大臣身后的文官们露出惊讶的表情。
“您不打算在这里过冬吗”
又回到之前说好的问题。
“七宫宫姬要是从贺川城回到偏僻之地,二宫和三宫公主也会安心吧要是对方觉得我有从这里进驻鼓城的野心,对我们有所警戒也不太好。毕竟我是贺川地方的守护姬。”
保持彼此之间的距离,至少可以在春天到来前减少引发战争的事端。
话虽如此,其实是不想再给其他都市施压的籍口。
这番话也是让鼓城与贺川的平民安心。
也预定要让这些对话透过口耳相传的方式,传进各地诸侯和平民耳中。
听到我说出如同预定的话,左大臣等人皆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在昏暗的灯光中,这副情景好像水中的倒影般不可思议。
“真相不是捏造出来的喔而是准备好的东西。”
真是随便啊
“虽然真相可以含糊蒙混过去,但是准备好的事实却是货真价实的喔。至于真相是不是比较有价值,那又另当别论了。”
他讲的话总让我似懂非懂。
也许要多过几年,我才能够理解他话中的一半内容吧。
听真起来好像明白,可是又觉得被骗了。
这就是在我眼中,我和他的关系。
说不定我一辈子都听不懂他话中的真意
有时候会觉得,这样也好。说不定这个人说的话并非只有一种解释
在众人退下的本殿深处其中一间很少使用的等候室,我忍不信惊讶地说:
“担任左大臣的杜艾大人看来一本正经,变回杜艾大人时简直就是个骗子。”
这个担任左大臣的人,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表情和口气。这也是我最熟悉的模样。
所以我也回到原本的遣词用字。
“说我是骗子太过分啦诚实经商是身为大人的证据,我最喜欢正正当当的交易了”
常常露出孩子气神情的人,一脸意外的模样,耸耸穿着正式文官礼服的肩膀。
“第七位公主难道不是骗人的吗”
“我认为所谓的偶像,血统和才能并非必要条件喔。能够顺应时代潮流的人都有资格。”
“七位宫姬里的每个人都有资格吗”
“或多或少吧。”
“什么是偶像呢”
“应该是时代的附属品吧”
“附属品”
那是什么
“没有的话会寂寞,有的话会让人心灵富足。”
不、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啊”
杜艾大人笑了,从打开的窗边远望七宫贺川的街景。
我也跟着一起眺望,只能在建有高台的本殿才可一览无遗的都市远景。
天气从昨天开始变冷,雪已经停了。
我们的都市妆点着些许白色淡雪,积雪的屋檐层层叠叠,看来有些杂乱而朴素。
午间的阳光在冰凉大气中显得十分刺眼,不过透过薄薄的云层之后,又不见踪影。
从这里看不太清楚,不过在大广场上有许多人正合力把铲除的积雪聚在一起,然后压平。
这就是人称雪舞台的冬祭中心之一。
“或许有一天,你会比现在的我更能理解这些事。也可能是你、或是你们,早在不知不觉中理解了什么也说不定。”
一面听着他的话,我一面凝望市区远景和头上辽阔的世界。
降雪的云淡淡朝这方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不能及的遥远群山和地平线另一头。雪虽然暂时停了,从这个冬景看来,好像随时都会继续。
“或是”
杜艾大人停了一下,不过我觉得是出于好玩的演技吧
“东和的人们,在四季常世编织出的文化与长久以来的生活中,可能已在在无意识之间培养出这样的感性了。”
“听不太懂。”
“七位公主是和东和非常相称的宝石喔但东和应该不希望有七位群雄割据吧这么做的确太过恶劣。”
他不会说清楚这到底是好是坏。
我想,也许答案是两者皆是吧
“恶劣的公主殿下,中午过后要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吗”
无聊的工作我都在晚上化身为阿空的时候处理。现在批阅的公文,都是为了让公主殿下处理政务的情况广为世人所知而安排的。
大部分都是在装饰薄绢和彩色灯笼的大厅里,一群不认识的人在我身后列队,看我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老实说,我看不懂那种满是数字的文件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不过似乎也没人期待我理解。
和琥珀姬道别之后,每天都是重复这样的工作。
杜艾大人用他特有的口吻和表情说:
“是这个世间太恶劣了。四宫鼓城罢黜琥珀姬,让都市免于战火。要是有个万一,七宫贺川也会抛弃我们吧”
“真可怕耶。”
“算了,反正有危险我就会马上逃跑。”
总觉得他似乎说出很随便的话。
这个人就是喜欢以很有趣的模样,从旁观察我的表情。
“要是随随便便因为一时意气用事而开战,只会扩大战火,让都市间留下更深的遗恨而已。所以琥珀也有自己的想法,乖乖地让他们流放。”
我多少也明白,要是她战死的话,现在四宫和七宫之间的对立大概会更加严重吧
我认为这位公主心地如此善良,发动战争一定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其他公主又是如何我只能藉由一些片段的传闻得知她们的状况。
我只知道一个黑色身影,可是那一幕比眼前的风景还要遥远。
“东和的纷争本来就是因为古老的结构老化出现漏洞,让内部的权力斗争形于外罢了。”
口中一面说着,视线一面在景色中搜寻某处。
“再过两天啊。”
这句话让我明白他想找什么,于是跟着张望。
人们忙碌地四处穿梭,总算认出远处马路上输送粮食的人群,还有铲除积雪的成列货车。
“今年就好好地热闹一下加上鼓城来的人和货物,应该会比预期的还要热闹。”
“是祭典吗”
我轻声问。
在东和咏名之中,十二月别称是终月,这座城市会在年底最后三天举行名为“冬祭”的年末祭祀,在岁终庆贺今年的收获与都市平安。
“与其把钱财用来争执,还不如花在祭典上才能让人心富足。在富裕的环境中才有呤诗、舞蹈、作画的人。或许出现七位宫姬的目的不是为了彼此争执,而是为了满足这样的需求。”
“展大人和杜艾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只是想要争执,我们两个人就够啦”
他拨了拨刘海,随性地说道。这是他任意穿梭在真实和谎言之间常有的举动。
“尽情地享受吧今天可以先更衣了。”
看来今天公主殿下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
“没关系吗杜艾大人还要工作吧”
“展回来了。他似乎蛮想见那位见习贴身侍女一面呢。”
展大人在指挥大军之后还是四处奔波,一直没什么机会见到他。
只有一次回七宫城的时候,他前来向我报告打赢了。那时候,压根没想到他会带着公主装扮的我骑马兜风。
那是季节变换时的回忆,记忆中,两个人讲完话之后就一起抬头仰望雪花落下。
“目前对外的说法是:公主殿下不允许强行用兵的东征将军晋见。就让阿空陪陪他吧”
我偏着头,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不想让外人有赋予东征将军过多权力的感觉。无论如何,先前的纷争都是出于非自愿的正当防卫,所以才用这样的说法来牵制其他都市。将军和我都因为引发争端惹得公主生气这么一来做事会比较方便。”
简单来说,就是展大人不但没见到空澄姬,似乎还被她赶了出来。公主应该是扮演深居简出、被有力人士操纵的角色。
原来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已悄悄上演过这出戏了。
要是这出戏码能让七宫贺川与东和的局势,或多或少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好了。毕竟我认为演戏重要的不是得失,而是彼此觉得好不好玩。
不晓得他明白我的心情吗
“目前应该不会再有纷争,公主殿下也严惩专断独行的将军。这样正好。”
脸上露出几分出于演技的苦笑,也是我非常熟悉的表情。
远处某个地方传来大鼓和铃铛的乐音。
应该是乐师在巡回演奏吧
乐声慢慢从我们身边走远。在东和的冬日渐长,快要领悟春天还很遥远时,祭典是大家解闷的发泄管道。
静静聆听了一会儿,用全身肌肤感受一切。
听到不远庭院里的树木,传来积雪弹落枝头的声音。
半个月前,我们七宫贺川和四宫鼓城之间有一场大战。
虽然足以称为战争的时间不到一个月,可是两座都市从以前就有大大小小的状况,在众多考量中产生对立,最后的结果便是交战。
东征将军展凤在战争中非常活跃。
据说是东和首屈一指的骁将以及好战分子的他,瞬间召集兵力,在四宫鼓城还来不及准备的时候就迅速发动攻势。
从口耳相传的传言听来,鼓城一直以为会演变成长期抗战,大量囤积冬季的食粮。
他们似乎计划在晚秋开战,冬季对峙,利用春夏两季逐步超越经济基础薄弱的贺川,取得优势后一决胜负。
“怎么可能这样麻烦”
依照东征将军的说法,总归一句就是消耗战。
“战争打了几个月,军队和平民也太可怜了吧一口气决定胜负,用剩下的时间整顿都市产业和经济基础,不是比较合理吗”
依照杜艾大人的说法,他是将享乐主义和合理主义合而为一的人。
他趁鼓城内部尚未准备好防御作战,发动大单速战速决。听说等鼓城当权都掌握战况时,整体局势就已大势底定了。
“唉、就算有几万大也不一定要决战,有一半是靠数量吓吓他们的啦只有直属的数千兵力才会认真打仗。既然对方防御,我就稍微动一下而已。”
啊、有股好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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