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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他歇一歇,想了一想。“也许你还可以得到一枚英国勋章。那儿有个英国人。我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推荐你。他总可以想个法子的。你吃了很多苦吧喝杯酒。护理员,拿个开塞钻来。哦,你该看我怎样给人拿掉三公尺小肠,我的功夫比从前更精了。正是投稿给刺血针1的材料。你替我译成英文后我就寄去。我现在日日有进步。可怜的好乖乖,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妈的,开塞钻怎么还没拿来你是这样勇敢沉静,我忘记你在吃苦了。”他拿手套拍拍床沿。
“开塞钻拿来了,中尉长官,”护理员说。
“开酒瓶。拿个杯子来。喝这个,乖乖。你那可怜的头怎么样我看过你的病历卡。你哪里有什么骨折。急救站那个少校根本就是个杀猪的。要是我来动手的话,担保你不吃苦头。我从来不叫任何人吃苦。这窍门我学会了。我天天学习,越来越顺手,功夫越来越精。原谅我说了这么多话,乖乖。我是因为看见你受了重伤,心中未免激动。喂,喝这个。酒是好的。花了我十五个里拉呢。一定不错。五颗星的。我从这里出去,就去找那英国人,他会给你弄枚英国勋章的。”
“人家可不会这么随便给的。”
“你在谦虚了。我找那位联络官去。由他去对付那个英国人。”“你见过巴克莱小姐没有”
“我给你带来。我现在就去带她来。”
“别急,”我说。“先讲一些关于哥里察的情形。姐儿们怎么样”“还有什么姐儿。两星期来始终没有调换过。我现在再也不去了。太丢人了。她们不是姑娘,简直是老战友了。”
“你真的不去了”
“有时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来的。顺路歇一歇脚。她们都问候你。她们呆得这么长久,已经变成朋友,这件事太丢人啦。”
“也许姑娘们不愿意再上前线来了。”
“哪里的话。有的是姑娘。无非是行政管理太差罢了。人家把她们留在后方,让那些躲防空洞的玩个痛快。”
“可怜的雷那蒂,”我说。“孤零零一人作战,没有新来的姐儿。”雷那蒂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我想这对你没有害处,乖乖。你喝吧。”
我喝了科涅克白兰地,觉得一团火直往下冲。雷那蒂又倒了一杯。现在他安静一点了。他把酒杯擎得高高的。“向你的英勇挂彩致敬。预祝你得银质勋章。告诉我,乖乖,这样炎热的天气,你老是躺在这儿,你不冲动吗”
“有时会的。”
“这样躺法,我简直不能想象。要我早就发疯了。”
“你本来就是疯疯癫癫的。”
“我希望你回来。现在没人半夜三更探险回来。没人可以开玩笑。没人可以借钞票。没有血肉兄弟,没有同房间的伴侣。你究竟为什么要受伤呢”
“你可以找教士开玩笑呀。”
“那个教士。也不是我跟他开玩笑。是上尉。我倒喜欢他。假如非有教士不可,那个教士也就行了。他要来看你。正在大作准备呢。”“我喜欢他。”
“哦,我早就知道的。有时我想你们俩有点那个,好比阿内奥纳旅第一团的番号,紧紧挤在一起。1”“哼,活见鬼。”他站起身,戴上手套。
1刺血针是英国著名的医科杂志。
1也许暗指同性恋。
“哦,我真喜欢取笑你,乖乖。你尽管有什么教士,什么英国姑娘,骨子里你我还不是一式一样。”
“不,不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你其实是个意大利人。肚子里除了火和烟以外,还有什么别的。你不过是假装做美国人罢了。你我是兄弟,彼此相爱。”“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规矩点,”我说。
“我设法把巴克莱小姐弄来吧。栗子小说 m.lizi.tw你还是跟她在一起,不要有我在一起的好。你比较纯洁一点,甜蜜一点。”
“哼,见你的鬼。”
“我把她弄来。你那位冷冰冰的美丽的女神,英国女神。我的天哪,男人碰上这种女人,除了对她叩头膜拜以外,还能做什么呢英国女人还能派什么旁的用场呢”
“你真是个愚昧无知而嘴巴龌龊的意大利佬。”
“是个什么”
“是个愚昧无知的意大利鬼子。”
“鬼子。你才是冰冷冷的..鬼子。”
“你愚昧无知。笨头笨脑。”我发觉他对这些字眼最受不了,因此便继续说下去。“没见识。没经验,因为没有经验而笨头笨脑。”“真的我告诉你一点关于你们那些好女人的事吧。你们的那些女神。和一个一向贞节的姑娘或一个妇人搞起来只有一点不同。姑娘会痛。我只知道这一点。”他用手套拍打了一下床沿。“至于姑娘本身是否果真喜欢,你就无从知道啦。”
“别上火。”
“我并没有上火。我说这些话,乖乖,无非是为你着想。可以免掉你许多麻烦。”
“唯一不同点就在这儿”
“是的。不过许许多多你这样的傻瓜还不晓得哩。”
“谢谢你开导我。”
“别拌嘴吧,乖乖。我太爱你了。但是你可别当傻瓜。”
“好吧。我一定学你的鬼聪明。”
“别上火,乖乖。笑一笑。喝一杯。我果真得走了。”
“你是个知心的老朋友。”
“现在你明白了。你我骨子里岂不就是一式一样的。我们是战友。接吻作别吧。”
“你感情太脆弱了。”
“不。我不过是比你感情丰富一点罢了。”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逼近来。“再会。回头我再来看你。”他的气息远去了。“你不喜欢,我就不吻你。我把那英国姑娘给你弄来。再会,乖乖。
科涅克白兰地就在床底下。希望你早点复原。”
他走了。
薄暮时教士来了。医院里开过饭,并且已把碗盘收拾走了,我躺在床上,望着一排排的病床,望着窗外在晚风中微微摇晃的树梢。微风从窗口吹进来,夜晚凉爽了一点。苍蝇现在歇在天花板上和吊在电线上的灯泡上。电灯只在夜间有人给送进来,或者有什么事要做时才开。薄暮以后病房里一片黑暗,而且一直黑暗下去,叫我觉得自己很年轻。仿佛当年做孩子时,早早吃了晚饭就上床睡觉。护理员从病床间走来,走到床前停住了脚。有人跟着他来。原来是教士。他站在那儿,小小的个子,黄褐色的脸,怪不好意思的。
“你好”他问。他把手里的几包东西放在床边地板上。
“好,神父。”
他就在当天下午给雷那蒂端来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不好意思地望着窗外。我注意到他的脸,显然很疲乏。
“我只能呆一会儿,”他说。“时候不早啦。”
“还不算晚。饭堂里怎么样”
他微微一笑。“我还是人家的大笑柄,”他的声调也显得疲乏。“感谢天主,大家都平安无事。”
“你好,我很高兴,”他说。“希望你不疼得难受吧。”他好像很疲倦,我很少见到他这样疲乏过。
“现在不疼了。”
“饭堂里没有你,怪没意思。”
“我也盼望回去。跟你谈谈总是挺有趣。”
“我给你带了点小东西,”他说。他捡起那些包裹。“这是蚊帐。这是一瓶味美思。你喜欢味美思吗这是些英文报纸。”
“请打开给我看看。”
他欢欢喜喜地解开那些包裹。我双手捧着蚊帐。他端起味美思给我看了看,然后放在床边地板上。小说站
www.xsz.tw我拿起一捆英文报纸中的一张。我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暗光,看得清报上的大字标题。原来是世界新闻报。“其余的是有图片的,”他说。
“看起来一定挺有趣。你哪儿搞来的”
“我托人家从美斯特列1买来的。以后还有呢。”“谢谢你来看我,神父。
喝杯味美思吧”
“谢谢你。你留着自己喝吧。特地为你带来的。”
“你也喝一杯。”
“好的。以后我再捎一些来。”
护理员送上杯子来,打开酒瓶。他把瓶塞搞碎了,只得把瓶塞的下端推进酒瓶里去。我看出教士失望的模样,但是他还说:“没关系。不要紧。”
“祝你健康,神父。”
“祝你早日康复。”
敬酒以后,他还拿着酒杯,我们彼此对看着。过去有时候我们谈话谈得很融洽,但今天夜里有点拘束。
1美斯特列是意大利大陆接连威尼斯岛处的一个海滨城市。
“什么事啊,神父你好像很疲乏。”
“我是疲乏的,但是我不应当这样子。”
“是天气太热吧。”
“不是。现在不过是春天。我觉得沮丧极了。”
“也许是厌恶战争。”
“倒不是。不过我对战争本来是憎恨的。”
“我也不喜欢它,”我说。他摇摇头,望着窗外。
“你满不在乎。你不明白。原谅我。我知道你是受了伤。”“那是偶然受伤的。”
“你就是受了伤,还是不明白。这我知道。我本人也不大明白,只是稍微感觉到了一点。”
“我受伤时,我们正在谈论这问题。帕西尼正在发挥议论。”教士放下酒杯。他在想着旁的事。
“我了解他们,因为我自己就像他们一样,”他说。
“你可是不相同的。”
“其实我跟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军官们还是一点也不明白。”“有的是明白的。有的非常敏感,比我们哪一个都更难受哩。”“大部分还是不明白的。”
“这不是教育或金钱的问题。另外有个原因。像帕西尼这种人,就是有教育有金钱,也不会想当军官。我自己就不想当军官。”“你可是列入了军官级。我也是个军官。”
“其实我不算。你甚至还不是意大利人。你是个外国人。但是与其说你接近士兵,不如说你接近军官。”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我不大说得清楚。有一种人企图制造战争。在这个国度里,这种人有的是。还有一种人可不愿制造战争。”
“但是第一种人强迫他们作战。”
“是的。”
“而我帮助了第一种人。”
“你是外国人。你是个爱国人士。”
“还有那些不愿制造战争的第二种人呢他们有没有法子停止战争”
“我不知道。”
他又望着窗外。我注视着他的脸。
“自有历史以来,他们可有法子停止过战争”
“他们本没有组织,没有法子停止战争,一旦有了组织,却又给领袖出卖了。”
“那么是没有希望了”
“倒也不是永远没有希望。只是有时候,我觉得没法子再存希望。我总是竭力希望着,不过有时不行。”
“也许战事就要结束了。”
“我也这样盼望着。”
“战事一完,你打算做什么呢”
“倘若可能的话,我要回故乡阿布鲁息去。”
他那张褐色的脸上忽然显得很快乐。
“你爱阿布鲁息”
“是的,我很爱它。”
“那么你该回乡去。”
“那一定太幸福了。但愿我能够在那儿生活,爱天主并侍奉天主。”“而且受人尊重,”我说。
“是的,受人尊重。为什么不呢”
“当然没有理由不啦。你本应该受到人家尊重的。”
“那也没关系。但是在我们那地方,人人知道一个人可以爱天主。不至于给人家当作一种龌龊的笑话。”
“我明白。”
他望着我笑了一笑。
“你明白,但是你并不爱天主。”
“是不爱的。”
“你完全不爱天主吗”他问。
“夜里我有时怕他。”
“你应当爱他。”
“我本来没有多大爱心。”
“有的,”他说。“你是有爱心的。你告诉过我关于夜晚的事。那不是爱。那只是**罢了。你一有爱,你就会想为人家做些什么。你想牺牲自己。你想服务。”
“我不爱。”
“你会爱的。我知道你会的。到那时候你就快活了。”
“我是快活的。我一向是快快活活的。”
“那是另一回事。你没有经历,就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奥秘。”
“好吧,”我说。“我一有了,准定告诉你。”
“我呆得太久了,话也说得太多了。”他觉得真的和我呆得太久了,感到局促不安。
“不。别走。爱女人是怎么回事倘若我真正爱上一个女人,情形是不是一样”
“这我倒不知道。我没爱过任何女人。”
“你母亲呢”
“对,我一定爱过我的母亲。”
“你一向爱天主吗”
“从我做小孩子时起就爱上了。”
“嗯,”我说。我不晓得能说什么。“你是个好孩子,”我说道。“我是个孩子,”他说。“但是你叫我神父。”“那是出于礼貌。”
他微笑了。
“我当真得走了,”他说。“你不要我给你带什么东西来吧”他怀着希望地问。
“不要了。只要你来谈谈。”
“我把你的问候转达给饭堂里诸位朋友。”
“谢谢你带来这么许多好东西。”
“那不算什么。”
“再来看我吧。”
“好的。再会,”他拍拍我的手。
“再见,”我用土语说。
“再见,”他跟着我说了一遍。
病房里已很黑暗,本来坐在床脚边的护理员,站起身来领他出去。我很喜欢他,希望他有一天回阿布鲁息去。他在饭堂里的生活太苦,虽则他本人的态度很好,我倒很想知道他回乡后的生活将是怎么样。他告诉过我,在卡勃拉柯达镇,在镇下边的溪流里有鳟鱼。夜里不许吹笛子。青年人可以唱小夜曲,只是不许吹笛子。我问他为什么。因为据说少女夜间听见笛声是不好的。那儿的庄稼人都尊称你为“堂”1,一见面便摘下帽子。他父亲天天打猎,并且常常在庄稼人家里歇脚吃饭。他们到处受人尊重。外国人倘若要打猎,必须先有证明书,证明他从来没给人家逮捕过。在大撒索山2上有熊,可惜太远了。阿奎拉3是个好城市。那儿夏天夜里阴凉,而阿布鲁息的春天则是全意大利最美丽的。但是最可爱的事还得数秋天在栗树林里打猎。那儿的鸟全是很好的鸟,因为平日吃的是葡萄,你出去的时候也不必带饭,因为当地的庄稼人以请得到客人为有光采的事。过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1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对男人的尊称,相当中国的“大爷”、“老爷”。
2大撒索山位于意大利中部,其主峰科诺为亚平宁山脉的最高峰。
3阿奎拉是阿布鲁息地区的一个著名城市。
我那病房很长,右首是一排窗,尽头处有一道门通包扎室。我们的那一排床朝着窗子,窗下的另一排床则朝着墙壁。倘若你朝左侧着身子,你就望得见包扎室的门。病房的尽头处另有一道门,有时有人出入。倘若有人要死了,那张床边就围起屏风来,这样你就看不见人家怎么死去了,只看得见屏风底下医生和男护士们的鞋子和绑腿,有时候到末了还听得见他们的低语声。随后教士从屏风后走出来,接着男护士们回到屏风后,把尸首抬出去,上边盖着一条毛毯,从两排床间的走道抬出去,于是有人把屏风折好拿走。
那天早晨,负责病房的少校问我,下一天能否上路。我答说行。他说,那么明天清早就把我送出去。他说要上路还得趁早,否则天气要太热了。
人家把你从床上抬下,抬进包扎室去时,你能望到窗外,看见花园里的那些新坟。有名士兵坐在那扇通花园的门外,在制造十字架,把埋葬在花园里人的姓名、军衔、所属部队用油漆写在十字架上。他也替病房打打杂,还利用空闲时间用一只奥军步枪子弹壳给我做了一个打火机。医生们人都很好,看来非常能干。他们急于送我到米兰去,因为米兰的爱克司光设备比较好,而且等我经过手术后,可以在那儿接受理疗。我自己也想到米兰去。人家打算把我们都送到后方去,送得越远越好,因为总攻击一开始,这儿的病床有更迫切的需要。
离开野战医院的前夕,雷那蒂带着同饭堂的那位少校来看我。他们说我将进米兰一所新设立的美国医院。有几支美国救护车队将调派到意大利来,这所医院将照应他们和其他在意大利服役的美国人。红十字会中有许多美国人。美国已经对德国宣战,只是还没对奥国宣战1。
意大利人相信美国对奥国一定也会宣战,他们对任何美国人,甚至红十字会人员,到意大利来,都觉得十分兴奋。他们问我,威尔逊总统会不会对奥宣战,我说那只是时间问题。我不晓得美国跟奥国有什么过不去的,不过既然已对德宣战,根据逻辑当然也会对奥宣战。他们问我,我们对土耳其会不会宣战。我说这倒不一定。因为火鸡是美国的国鸟1,但是这句笑话翻译得不太像样,弄得他们又困恼又猜疑,于是我只好说,我们对土耳其大概也会宣战的。那么保加利亚呢大家已经喝了几杯白兰地,我就乘兴说,天啊,准定也会对保宣战,还会对日本宣战。他们于是说,日本岂不是英国的盟国吗该死的英国人,谁敢信任啊。日本要抢夺夏威夷,我说。夏威夷是在什么地方就在太平洋中。日本人为什么要拿它其实日本人也不是真的要它,我说。这都是流言罢了。日本人是个奇妙的矮小民族,喜欢跳舞喝淡酒。这倒有点像法国人,少校说。我们要从法国人手中收回尼斯和萨伏伊。我们要收回科西嘉岛和整个亚得里亚海海岸线,雷那蒂说。意大利要恢复古罗马的荣耀,少校说。我不喜欢罗马,我说。又热,虱子又多。你不喜欢罗马不,我是爱罗马的。古罗马是万国之母。我永远忘不了罗穆卢斯吸饮泰伯河水2。什么没什么。我们都上罗马去吧。我们今天夜里就去,永远不回来。
1美国于1917年4月6日对德宣战,对奥匈帝国则拖到同一年12月才宣战。
1火鸡和土耳其在英语中是同一个词。火鸡在美国是圣诞节的贵重食品。
2罗穆卢斯为传说中的罗马城的创建者,和他的孪生兄弟雷穆斯在婴孩时被抛在泰伯河中,后由牝狼乳哺育成人。
罗马是个美丽的城市,少校说。是万国之父和万国之母,我说。罗马这个词是阴性,雷那蒂说。它不能又是父亲。那么谁是父亲呢是圣灵吗别亵渎。我没有亵渎,我不过是要增加见识。你醉了,乖乖。谁灌醉我的我灌醉你的,少校说。我灌醉你,因为我爱你,因为美国参战了。完全卷进去了,我说。你明儿早上就要走了,乖乖,雷那蒂说。上罗马去,我说。不,到米兰去。到米兰去,少校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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