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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聖天門口

正文 第23節 文 / 劉醒龍

    總愛在長江中下游一帶踫上從太平洋上吹來的暖濕氣流,今日落雨明日落雪,年前年後肯定不會給大家太平日子過。栗子小說    m.lizi.tw從目前的趨勢來看,不僅降雨量要超過往年冬天,降雪量也要超過往年。未來一個月,前一段的天氣主要為雨夾雪,後一段天氣多為雪夾雨。又濕又凍的日子一來,就要傷人筋骨。

    在信的後半部分,柳子墨說大別山區到目前為止,連一座測候所都沒有,如果不嫌麻煩,請雪茄組織讀書甚多的愛梔和雪檸,多多留意日常天氣,並逐一記載下來。

    ﹪柳子墨的請求讓雪檸高興得差點笑出聲來。

    ﹪馮團長的馬隊沿著大路往東走後不久,雪大爹和雪茄就在這條大路的西端露面了。兩個人費盡心機也只弄到不足十匹紅布,外加一些紅綢,還有十幾床已經做好了的紅被面。算在一起,也不過十二匹多一點。雪茄有經驗,額外買了些紅紙。真要暴動,紅紙也能派上用場。不暴動也不要緊,過年時,將紅紙裁開,寫成春聯送人,給別人家添個吉利,自家也能落個好名聲。一路上小心謹慎,眼見著就要到天門口了,波斯貓不知從哪兒蹦出來,蹲在路當中喵喵地叫個不停。雪茄讓轎子停了下來,走上前去正要撫摸,波斯貓咧著嘴大叫一聲,尾巴一揚,一路躥進右邊的山沖里。雪茄正在奇怪,路旁看茯苓的草棚里突然冒出傅朗西。傅朗西帶著幾個人,沖著心驚肉跳的雪大爹道了一聲謝。結賬時,傅朗西給足了貨款,一厘賒欠也沒有。只是那些紅紙出了點麻煩。傅朗西不肯領情,還問雪茄,為什麼覺得他們用得著紅紙。雪茄說,他是隨心所欲想到的,傅朗西不要也沒關系。傅朗西不要紅紙的樣子很堅決。雪茄不多說了,轉而請他過年時上家里坐坐。傅朗西笑得很燦爛,看上去像接受邀請了,還說雪茄離家這麼多年,猛地回來恐怕也不習慣。三言兩語敘完舊後,各自走了一程,傅朗西又轉回來將紅紙要了去。傅朗西還是稱董重里為表哥,他說董表哥一向喜歡給別人寫春聯,這些紅紙給他用正好。

    ﹪雪茄回到天門口,引起的動靜並不大。街上走的人,雪茄差不多全認識。見面時有人說,雪茄長闊氣了。也有人說,雪茄真有本事,要麼一個老婆也不要,要麼一下子娶兩個。放在往日,雪茄也許會打哈哈說,就算自己娶三個老婆也不關他們的事。但在武漢生活久了,雪茄已想不起那些在天門口耳熟能詳的話。雪茄的歸來,使做母親的雪大奶感情波瀾起伏。若不是雪檸提醒,她都忘了讓跪在地上很久了的雪茄站起來。與阿彩相比,雪大奶的忘情又是微不足道了。雪茄第一次與阿彩單獨相處時,阿彩便流著眼淚泣訴,這個世界上所有關于雪茄的念頭全部加到一塊,也不如她心里對雪茄日日夜夜沒完沒了的想念。雪茄回到天門口引發的動靜大部分都出自阿彩。

    ﹪雪茄是下午到家的。

    ﹪那天上午,阿彩正在火盆邊無聊地撥弄著燒得很旺的白炭,楊桃進來傳信,說雪大奶讓她到門口去見一見杭九楓。阿彩不肯去,以為其中藏著某種陰謀。楊桃不得已說了實話︰杭九楓有關于雪家的消息,他只肯對阿彩說。在門口見到杭九楓,阿彩怦然心動。

    養了十來天的傷,黑不溜秋的杭九楓居然露出些許白淨。隔著一條小溪,杭九楓告訴阿彩,雪茄真的要回來了,下午就能到家。然後,杭九楓趾高氣揚地說︰“雪茄是回來送死的”他不滿意阿彩眼里流露出來的柔光,說了這句狠話。沒想到阿彩卻比他更凶︰“你敢動雪家人的一根頭發,看我如何抽你的筋”阿彩回屋轉述了杭九楓的話,雪大奶還不敢相信。阿彩一點也不懷疑,她將火盆燒得旺旺的,脫光身子驚天動地地洗了個干淨,並在所有衣服里,挑了一套最合意的穿上。栗子網  www.lizi.tw雪茄進門之前,阿彩訕訕地去愛梔屋里坐了一會兒,說到希望愛梔能原諒自己時,眼窩都濕了。阿彩要雪茄上自己屋里睡三夜。三夜不行,兩夜也可以,再不然,一夜也行。愛梔沒有回答阿彩,她要阿彩當面和雪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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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茄帶回久違的動靜,讓阿彩听得地動山搖。更讓她驚心動魄的是,雪大奶當著大家的面一遍遍地摸著雪茄的臉。阿彩兩頰緋紅,垂在大腿旁的手不由自主地抓著旗袍的絲繡瓖邊。雪茄同所有人打過招呼,包括雪檸,最後才對阿彩說了句︰“你在家辛苦了。”

    兩人再次說話,已是夜深時分。那時雪茄跨進白雀園,在花園里就大聲說︰“為什麼這樣香呀,是臘梅開了吧”阿彩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些什麼。雪茄跨過門檻向前走了兩步︰“這麼多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阿彩站在屋子當中,一會兒低眉落眼,一會兒二目傳情,一心等著雪茄上來攔腰抱起自己。雪茄向側旁走了幾步,用手推了推那扇早被釘死的後門︰“夜里睡覺就別燒火盆了,小心讓煙悶著。你睡吧,不用等了。這次回來要住很久,有我們說話的時候。”雪茄離開時,順手將門關得嚴嚴的。阿彩不知道自己叫出聲來沒有,但她覺得自己已經對雪茄說清楚了︰她不想浪費雪茄的時間,也不會做與雪茄共度良宵的美夢。只要雪茄寬衣解帶往她身子里噴一顆種子,她就有把握替雪家生出一個續香火的男丁。

    只要有一個如同雪檸那樣可人的骨肉,別的東西她都不在乎。雪茄將一陣有聲有響的北風留給阿彩,無聲無息地走了。打更的聲音一起,阿彩也悄悄地走出了自己的屋子。﹪

    天上星星很多,透過花園和天井照得見院內高低不一的門檻與台階。阿彩一聲不響地進了紫陽閣,摸到愛梔門前,剛好听到愛梔在屋里輕松地笑著。愛梔的笑聲與白天里不一樣,阿彩能听出其中百般柔情,千般快樂。換了男人來听,那滋味必定會十倍地往上翻。屋里女人的笑聲越來越細,男人的笑聲越來越粗。

    愛梔笑過之後的頭一聲呻吟,恰似報信的春風掃過冰封之地。是山是水的,立刻澎湃起來;是草是木的,立刻張揚起來。秋風蕭瑟,北風呼嘯,這些都不對,一定是春風,也只能是春風。細微之聲激發出浩蕩之勢,天門口的夜空,轉眼之間就只剩下曠闊的男女之情。﹪這一夜阿彩一刻也沒睡。再熬過白天,天又黑了,看著雪大奶藏著深深笑意吩咐王娘娘把一小罐雞湯送到愛梔房里去了,阿彩又站在了那門前。早早地就有奇妙的芬芳從門縫里彌漫出來。

    阿彩清楚這不僅是瓦罐里的食物的芳香,更是兩具歡娛的**散發的香氣。春潮洶涌,天地翻覆,他們甚至一點也不擔心,身下那具睡過幾代人的老床,是不是能夠承受如此歡情。在隨後必定要出現的安靜中,哪怕是最細小的聲音從夜幕中滴落下來,對阿彩來說也像晴天霹靂。那是愛梔下地,到火盆邊掇起了雞湯。阿彩想像著此情此景,只要自己也能從雪茄那里得到快樂,就是光著身子到雪地里打個滾也心甘情願。阿彩想像得到,雪茄肯定是坐在床上,摟著愛梔,一口口地將雞湯喂進心愛的女人嘴里的。她想不到的是,他們竟將瓦罐扔在地上,也不去看它們摔成幾片了,便又倒在床上重新刮起那沒完沒了的春風。到後來,雪茄還將春雨下到愛梔身上。愛梔將被子蒙在頭上,忘乎所以地歡叫,就像春天里走在花紅草綠的田畈上,突然遇上從山後襲來的陣雨,女人們借機忘掉各種各樣的管束,或是往家里跑,或是往樹下跑,或是往男人懷里鑽,不管怎樣,她們都會放開身心大聲尖叫。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愛梔的叫聲非常漫長,阿彩都听不下去了。她第一次往回走時,走到了西月門外的天井邊。第二次走得稍遠些,已經到了臘梅開得正旺的白雀園里。第三次走得更遠,都進了自己的睡房。無論怎樣,在沒听到雪茄的鼾聲之前,阿彩的腳始終是一對將愛梔的睡房門口當做暖窩的兔子。新一天的太陽剛出來,阿彩就在想自己將會看到和听到的。到夜里,那扇死死擋著自己的門板後面,仍舊響著兩堆肉奶奶的聲音。兩個人的理由都是一樣的,到家了,他們不快樂還有誰能快樂阿彩終于沒能听到最後。都三夜了,屋里的兩個人怎麼說也與自己關系密切,可他們就是不肯提她的名字,一次半次也沒有仿佛在他們之間從來就不曾有過別人頭一夜他們是用心交合,第二夜他們是用肉來交合,第三夜的交合,就只有用骨頭了從心到肉再到骨頭,這樣的男女歡情對自身是補藥,對旁人卻是泄藥。阿彩躺在自己的床上,跟著段三國的鑼聲一遍遍地想,她終于明白,從那一年雪茄逃婚開始,自己就已經死在他心里了。

    別人死了,還能得到一處墓地,可自己簡直就是被拋進了長江,被大魚小蝦老鱉幼蛇分而食之,連一點痕跡都沒剩下。心里一空,寒氣便進到身子里面來了。阿彩用力地想,雪茄挺著腰進到愛梔的身子里時,如果也是這樣冷冰冰的該多好

    ﹪天亮時,燒得昏沉沉的阿彩對楊桃說︰“男人哪能按著一個女人死死折磨,是不是擔心家里的好日子要過完了”

    聖天門口二五3

    ﹪楊桃望著阿彩臉上罕見的凶相,膽怯地迎合︰“你可不要給人家口實,讓他們有借口將你休了”﹪

    天交正午,替阿彩診治過癩痢的張郎中正巧路過天門口,雪茄硬是拉他進屋,替阿彩看病。張郎中正在號脈,外面有人大聲叫喊︰落雨了,快將曬的衣服收到屋里去阿彩望著張郎中,迷迷糊糊地說︰“沒听見打雷,為什麼會落雨”張郎中沒有答話。阿彩換了一種語氣︰“你是聾了,還是啞了,說什麼話都沒反應”張郎中放下阿彩的一只手,拿起另一只手,繼續號脈。阿彩也繼續說胡話︰“是不是想要我了,又不是野貓偷腥,想要你就來”

    張郎中一聲不吭地號完脈,要出門時,阿彩突然罵起來︰“我可是明媒正娶的,你敢不要我,小心將來不得好死”﹪

    張郎中在廳堂上寫藥方,趁著沒有別人,他問雪茄,要不要另加幾味藥,讓阿彩吃下去,不再想那男女之樂、床笫之歡。雪茄不假思索地回絕後,張郎中狡猾地笑了笑他並沒有這樣的本事,只是想試試雪茄的為人。張郎中接著勸雪茄,阿彩不是一般的女人,一般女人戒不了大煙,更治不好自己頭上的癩痢,阿彩能將這兩樣頑固之疾治好,心里顯然有很大的主意。這樣的女人,既然娶進家門,就當是一只上半截破了口子的水缸,只要下半截還能裝水,能用多少就用多少。在雪茄听來,無論張郎中笑與不笑,他說的話都是笑話。﹪張郎中來時,傘在腋下夾著。走的時候,人沒出門傘已撐在頭上了。雨下得不大不小,一群衣衫襤褸的男人打著赤腳在街邊小溪里忙碌著。緊挨著紫陽閣牆根處壘起了一座齊腰高的攔水壩。雪茄正在同情那些在攔水壩下面七手八腳地捉小魚兒的男人,楊桃在他身後大聲叫著,屋里進水了。小溪里漲高的水順著通過排水的陰fjf】fjj】灌進天井里,外面攔水壩里的水有多高,天井里的水就有多深。雪茄一頭鑽進雨里,搶過一把鋤頭,三下兩下就將攔水壩扒開了,還說,也不是今年過年才開始攔水捉魚的,得按老習慣來,到小溪上游去築壩攔水,不應該將攔水壩修在人家的牆根下。雪大爹和雪大奶聞訊趕來時,攔水壩里的水已經破堤而出,順著小溪浩浩蕩蕩遠去了。

    舜帝父親名瞽叟,握登乃是他母親,握登生舜姚墟地,故此以姚為姓名,黃帝是他八代祖,他是軒轅後代根。他的母親早年死,繼母才生象弟身。繼母要把舜害死,唆使瞽叟變了心,設計要害舜一人。當時堯帝詔書到,舜帝即忙見堯君。堯君就問天下事,對答如流勝于君。

    堯帝一听心大喜,二女與他作妻身,大者名曰娥皇女,二者名喚是女英,又將牛羊倉廩付,又將百官九男賜他身。舜帝回家見父母,繼母越發起妒心,象弟當時生一計,悄悄說與瞽叟听。父親叫舜上倉廩,象弟放火黑良心,大舜看見一斗笠,拿起當翅飛出廩。象弟一計未使成,又獻一計與父親,叫舜古井去淘水。說起他家那古井,卻是狐精一後門,九尾狐狸早曉得,象弟今要害大舜,吩咐小狐忙伺候,接住大舜出前門,指條大路往前行。父母二人與象弟,具在上面把井平。大舜走至臥房內,手彈琴弦散散心。忽听舜房琴聲響,三人一看嚇掉魂。瞽叟見舜害不死,兒子果然有帝份,害他念頭從此止,堯帝讓位于大舜。堯帝在位九十年,龍歸大海升了天,陽壽一百單八春。舜為天子號有虞,不記象仇封有神,心不格奸真仁義。舜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殺三苗,于三危,殛鮮于羽山,後來才生禹。

    下了幾天雨,每次听董重里說書,大家都要議論說,只有見到雪了才會天晴。雨縫里果真飄起許多雪花,一旦雪花不再飄了,天空又還原成一片水幕,而且那雨還越下越大。下到後來,雨沒有停,雪花又來了。天空完全變晴,已是正月十五往後的事,富人家鬧元宵掛在門前屋後的燈籠,都快沒有形狀了。﹪

    一切都在印證柳子墨的預言。

    聖天門口二六1

    趁著阿彩生病,雪家人高高興興地將年過完了。

    ﹪初一早上,雪大爹將家里的人全喊起來,守在大門後面,他雙手握緊那根掛著六千響鞭炮的竹竿,從大門口伸到小街上。最後一只鞭炮響過了,一家人擁到門外,發現夜里才貼上去的春聯旁,被人貼了兩張標語。雪大爹帶著雪檸沿街看去,富人家的牆上,都被人貼了標語。隨後幾天,神色各異的拜年客從各地帶來消息,大年三十夜里,相同的標語貼滿大半個縣城,相鄰的浠水、羅田、太湖和蘄春等縣也是如此。段三國上雪家拜年時,也說了些情況。標語上說要打土豪,分田地,雪大爹卻不著急。雪家沒有置田產,沒有田地給人家分。雪家不是土豪,沒有什麼讓人家打的。雪大爹還要家里人都想一想,有沒有做過對不起天門口人的事,家里人都說沒有,于是雪大爹叫大家放心,只要做人做得正,就是翻天覆地也用不著怕。

    ﹪說歸說,雪大爹心里更盼著能有更多的窮人借拜年來家里討封包。放在往年,下了如此多的雨雪,青石條門檻都會被拜年的人踩矮半寸。雪大爹越是盼,來拜年的人越少。往年總會來的常天亮也不見來,晚上听說書時,也不見他在董重里身前身後打轉。撐了兩天,初三上午,雪大爹叫雪檸去常家看看。雪檸去時,常家大門上了鎖。路上踫到段三國的兩個雙胞胎女兒。妹妹線線搶在姐姐絲絲前面告訴雪檸,年三十夜里常家里就沒有燈光。

    ﹪初一這天,最早來拜年的是董重里。因為頭天夜里為那些不想在家里守歲的窮人說了一整夜書,董重里的嗓音又沙又啞,听起來不是滋味。董重里說傅朗西咳嗽的毛病又犯了,不敢出門吹冷風,讓自己多拜一個年,算是代替他。雪茄和愛梔趕緊去小教堂回拜。躺在床上的傅朗西略帶傷感地對雪茄說,活到二十幾歲,只有今年的年過得最有意思,吃不好,喝不好,身體也不好,心里卻是十分快樂。傅朗西這樣說時,不像是裝腔作勢,說起快樂,他的兩眼放射著炯炯光芒。傅朗西的目光很少從雪狐皮大衣上離開。愛梔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只好說,最好的咳嗽藥是保暖。兩眼閃爍不停的傅朗西突然從雪狐皮大衣,想到那個老毛子烏拉如何不怕冷,三九天穿著兩件單衣在外面跑,還嗷嗷地叫熱。提起故人,雪茄也沒有太多的話可以說,只是提醒,杭九楓有一手硝狗皮的好手藝,傅朗西可以請他幫忙硝一張狗皮,做成皮襖貼身穿著,準保他的咳嗽能好一大半。

    ﹪雪檸在家里等到不想等了,才等來常天亮。

    ﹪“三百六十天忙到頭,過年了也不讓喘口氣。”﹪

    見常天亮不高興,雪檸就問︰“去哪里了”

    ﹪常天亮脫口而出︰“偷偷摸摸的像個賊”

    ﹪後面的話常天亮沒有說,雪檸也不催,一聲不吭地等他再開口。常天亮將雪檸遞過來的瓜子花生全部剝開,吃了里面的仁,剩下的殼兒在面前堆成不小的一堆。不時有大人過來提醒他們,不要只記得吃東西,大過年的,要多說話,莫像啞巴一樣悶在那里。又吃了幾顆花生,雪檸忍不住先開口︰

    “我曉得,你到別處貼標語去了”

    ﹪“我沒貼標語,傅先生編了一些說書帽,讓我一邊說書一邊作宣傳”﹪

    有了宣傳這個詞,雪檸就明白常天亮這些天都在外面做些什麼。在武漢時,除了烏拉愛說宣傳,街上那些凶神惡煞的警察和特務也愛說這兩個字。那些人說這兩個字時,前面或後面還帶站一些充滿威脅的詞語,譬如共黨赤匪等等。雪檸將一顆很長的花生剝開,取出包在里面的三顆仁塞到常天亮嘴里。﹪

    常天亮說這些話時,沒有要求雪檸保證不告訴家里人。他一離開雪家,雪大爹就將雪檸叫到書房里。雪檸明白雪大爹的意思,當著愛梔和雪茄的面先問雪大爹︰“你也想殺人了”

    雪大爹第一次搖頭時還不堅決,他不得不堅定不移地搖了第二次。雪檸這才憂郁地告訴家里人,常天亮是說過一些話,自己只要往外吐露一個字,就等于殺了一個人“不能殺人,誰也不能殺人”雪檸將記憶中梅外公死後梅外婆說過的話重復了一遍︰不要對殺人者開殺戒,對殺人者最大的懲罰不是回過頭來殺了他,而是相反。殺人者其實最盼著有人再來殺他,只要有人殺他,他就不把自己的罪孽當罪孽。殺他是為他開脫。

    ﹪連綿的冷雪冷雨下到最後一天晚上,馮團長領著十幾個騎兵突然回到天門口。還沒下馬,急如星火的馮團長就要雪家趕快煎些餈粑,不求味道,熟了就行。馮團長說,他這一路去時就看出金寨、霍山等地的鄉民是在準備暴動。等到返回來時,一支打著工農紅軍旗號的隊伍,已經將霍山縣城攻下了。圍坐在火盆四周的那些騎兵,胸前都濕透了,被火一烤,升起來的白色水汽像霧一樣。煎好的紅糖餈粑源源不斷地端上來,馮團長命令每人都要吃上兩碗,他們要連夜趕路,中間不再休息。同時他又輕蔑地表示,就算那些人暴動成功了,來年回家過年,他還要從這條路上走。臨走前,馮團長勸雪家人帶上值錢的東西暫時離開天門口。他打了近十年的仗,伸著鼻子就能聞出哪兒有炮藥味。何況論地理條件,天門口是鬧暴動的理想地方。

    聖天門口二六2

    ﹪馮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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