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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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同菁无表情地沉默着。万同华严肃地看着他们。对于孙松鹤底话,万同华感到不能同
意:她理解妹妹,她本能地觉得,一切事情,并不像孙松鹤所说的那样简单。
孙松鹤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对于好人,他们应该
同情,对于坏人,他们应该无情地加以打击。他说,他现在的人生目的,是做人:做人很
难。这的确是他底痛切的感觉。但他底这个朴素的感觉,或者哲学,是遭到了蒋纯祖底热烈
的讥讽和无情的攻击的。
孙松鹤痛切地觉得,在家庭、朋友、社会中间,正直地做人很难。做人,不放弃自己底
理想,同时又要不伤害一切善良的人,很难。他是这样朴素地感觉着复杂的感情问题的,但
蒋纯祖底感觉则全然相反。
“万先生觉得家里会不会答应这件事情”孙松鹤问。万同菁看了姐姐一眼。
“大概会答应。”她回答,觉得姐姐要求她这样回答。“假如不答应呢假如不答应,
能不能反抗有没有办法”孙松鹤迫切地问。“假如不答应,我们就冲出来,有没有办
法”“大概有办法。”万同菁低声说,脸红。她扶住桌子,不安地动着身体。她看姐
姐,并且伸舌头。万同华淡淡地笑了一笑。
“她是纯洁得令人痛苦”孙松鹤想,看着她底舌头。从这个思想,孙松鹤突然地站到
万同菁底生活和感觉上去,感到了一种温柔的、优美的、诗意的情绪,他底兴奋而打颤的眼
部缓和了,那种温柔的、明亮的微笑出现了。他自己没有觉察到这个变化。他看着万同菁。
“她是多么美,多么纯洁。多么好假如有这么一个男子,能够为她而牺牲自己,因她而更
明白自己底生活和理想,并且更勇敢为什么要惧怕这个世界那么他,这个男子,
该是多么幸福”他想。他用他底整个的存在这样想。他感动着,为他所想到的那个男子
他是亲切地看见了他,为了一个纯洁的、崇高的东西,在黑暗的世界上勇壮地斗争着
而感动着。他突然流泪。他惊动,带着激烈的面色环顾。“果然发生了什么吗果然是
吗”他问自己。“是的,一切都不同了,确定了,发生了,我不能失去她”他回答。
万同华姊妹惊异地看着他。
“我替蒋纯祖觉得难受”他突然地说,那样地爱着蒋纯祖;在这之间,他决未想到他
要说这个。“他是多么好的人,尤其是,他他是多么丰富当然,每个人总有自己的缺
点,但他是那样忠实,那样诚恳,”他又流泪。万同华悲痛地垂下眼皮。
“他和我谈得那么多,我们常常什么都谈他告我,他预备明年春天结婚现在,他
要养病。我想,只要有一个好环境,他就能够发挥他底才能他是多么用功,当然他有些骄
傲,但是这只怪环境,因为没有人懂得他底价值”孙松鹤,显得那样的善良,感到一种
光荣,充满着爱情,和对于生活的感激,在这里赞美他底朋友了。但万同华严肃地抬起眼睛
来,打断了他。万同华相信,孙松鹤说这个,只是为了安慰她,但她并不能从这个得到安
慰。这些话,对于她,只是确实地暴露了她和蒋纯祖之间的痛苦。
“孙先生,不要说这个”她说,在她底淡淡的微笑下面,藏着强烈的痛苦这种表
现,是她底特色然后她痛苦地凝视着炭火。
孙松鹤感动,沉默了。他相信他是有了一种崇高的表现。
孙松鹤离去的时候,万同华交给他一个包裹,托他带给蒋纯祖;里面是一件毛线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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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信要带么”孙松鹤问。
万同华不回答,送他走下石坡:她在坡下站住,向他点头告别。她是站在尖锐的寒风
里。她站着不动,垂着手,她底衣衫激烈地在风里飘抖里。这种沉默、忍耐、这种深刻的忧
伤,孙松鹤以后永远记得。当他以后有了那种不可遏止的忧伤的时候,他便立刻看到万同华
在这样的姿势里站立着,同时亲切地重新感到了冬季底布满了阴云的黯淡的黄昏、山坡、枯
树、水塘、凄凉的旷野。他奇异地相信,无论何时,在人类底不可救药的伤痛里,总有一个
万同华在旷野和寒风里高贵地站立着。时间愈久,他就愈乐于想到这个。“即使失败了,即
使破灭了,即使得不到万同菁,我也要永远感激,永远记着。因为,假如纯洁的东西被侮
辱,被损害了,便是证明,在这个世界上,这种东西有多么高贵的价值我们底理想、信
仰、是多么辉煌不管怎样,像蒋纯祖说的,我们是已经得到祝福了我心里是突然之间充
满着希望那么啊让过去的过去,让一切重新开始罢那么啊,是的,是的,那么啊”
孙松鹤兴奋地想,在黄昏的山路上迅速地走着。
悲惨的蒋纯祖,是刚刚从白昼的睡眠里醒来。他坐在床上,无力地垂着腿。呆呆地望着
周围的昏暗的一切。他没有动作的**,他不知应该怎样才好,他昏昏地坐着。新鲜的孙松
鹤,带着寒冷的空气,冲进了他底房间。孙松鹤底这种新鲜,无论他自己在走进蒋纯祖底房
间的时候怎样掩藏,蒋纯祖都尖锐地感觉到。蒋纯祖感觉到,并且感到敌意。“他吃了甜的
来了”蒋纯祖想。
“万同华给你带了东西来,这里”孙松鹤说。他底音调,是明显地表露了他底新鲜,
但他自己在事后才发觉。
蒋纯祖拖着鞋子走到桌边,点上了灯,特别由于对“甜的东西”的敌意的缘故,阴沉地
推开了万同华的包裹。他底这个动作,使孙松鹤惶惑地发觉了自己底新鲜。孙松鹤就严肃,
沉默了。
蒋纯祖坐着,静静地抽着烟,故意地听着窗外的风声,故意地对孙松鹤底事情守着静
默。孙松鹤徘徊着,痛苦地对朋友感到敌意。
“你吃了饭没有”他问。
“没有。”
“出去吃。”
“不必,石桥小学要坍台了,今天停伙了。”蒋纯祖冷淡地说。
“那么出去谈谈吧。”
“不必。”
孙松鹤愤怒,打开门冲了出去。蒋纯祖冷笑,站了起来。他觉得猛烈的痛苦,他不知怎
样才好。他打开了万同华底包裹;拿开毛线衣,看见了鸡蛋,他突然冲动起来,用毛线衣蒙
住脸,哭起来了。
他底痛灼的哭声使孙松鹤走回来了。孙松鹤变得惨白,好像一团火焰,眼睛明亮,站在
门边看着他。
这一团火焰完全是一团火焰,走了进来,站在桌边。蒋纯祖看着他。
“你也同情我,”蒋纯祖带着痛苦的、兴奋的表情说;“但是不需要同情的我不愿意
使你知道我是弱者”他说,兴奋地笑了一声。
“这样说完全不对”孙松鹤,这一团火焰,严厉地、猛烈地说,脸颊打抖。
蒋纯祖突然地笑着看着他。
“我批评你,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尊敬你,因为你比我高明你不必像你那样想,那是
错的你当然比我更知道这一点:在世界上没有单独一个人走的道路你一定比我更知道这
一点:在世界上没有单独一个人走的道路我好久便想向你提示这一点,我懂得不多,在这
方面”孙松鹤,这一团火焰,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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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团火焰,谦逊和信仰是同样的猛烈,震动了悲惨的蒋纯祖。这些话,是刺激了蒋
纯祖底荣誉心,他确信,他仍然确信,他更确信,他比他底朋友高明:这一点是比一切都重
要。于是他心里就有深刻的柔情:他乐于接受这些话了。他坐了下来,抱住头。
“今天学校里一个钱也没有了,寒假以后不能开学了,张春田跑来向我发了脾气,他说
我不会办事。我有些敬重他。我决心不干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温和地说,向灯火笑着。
“他怎样发脾气”
“他说,要不是我盲目地横冲直撞他说是盲目的横冲直撞,就不会如此的。我痛切
地想到,在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成立真正的理解和友爱。他的确是永远扶助着新生的,纯
洁的东西的,但是,他一面扶助,牺牲自己,一面就把他底偏见全部地塞了过来他是以接
受他底偏见为条件谁要是反抗他底偏见,谁便是想做官了,他宁愿牺牲他底粮食,不愿牺
牲他底偏见。偏见,就是理想,我痛切地感到我也如此这不算刻薄罢”他一个字
一个字地温和地说,向灯光笑着。
孙松鹤庄严地听着他。由于孙松鹤底这种火焰似的明澈的神情,蒋纯祖忽然觉得,不是
孙松鹤在听着他,而是所有的“他们这一代”在听着他。他先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但这一
次这种感觉最鲜明。
他觉得不是一个人,一个朋友在听着他,批评他,而是所有的“他们这一代”在听着
他,批评他。他不觉地肃然起敬。
“那么,你怎样想”孙松鹤庄严地问。
“在你底身上,是意志的力量,坚强的信仰,在我底身上,是上帝和魔鬼,我是遭到了
人和神的愤怒”蒋纯祖愤怒地说。“你究竟准备怎样呢”
“你呢”
“做下去再说”
“啊,那么今天底结果如何”
“很好我相信你底话了,很好”孙松鹤带着单纯的热情说;那种新鲜,又透露出来
了。
“是啊,万同菁是很好的姑娘,你将幸福了”蒋纯祖说,有眼泪,向灯透着笑。
“那么你呢”孙松鹤忧愁地问。
“我觉得你,比起我来,是多么单纯,多么忠实,多么严肃,多么坚强啊在我底心
里,我已经对她不忠实了”他指桌上的毛线衣,“我已经损害了她,用我底发狂的力量欺
骗了她。如果一个人,在最初的恋爱里,没有一个过于恶劣的念头,那么到了他底生命底末
尾,他将要开怀大笑的罢。但是我已经放弃了这个希望我知道她想结婚,到了现在,不一
定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不得已恐怕是,和我这样的人,没有一个女子能生活一天的
吧是的,我要结婚我要到热闹的场所去做一种凶恶的竞争所谓胜利,在我们中
国,真是太容易了,我一直没有失败过,所谓失败,我相信我必会胜利”他激烈地说,
“然而,那个胜利,是多么可怕啊”孙松鹤同情地点头。他相信,这个胜利确如蒋纯祖所
说,是非常之可怕的。
“文化上面的复古的倾向,生活里面的麻木的保守主义,权威官场里面的教条主义,穷
凶极恶的市侩和流氓,都有荣耀,都有荣耀。我们中国,也许到了现在,更需要个性解放的
吧,但是压死了,压死了生活着,不知不觉地就麻木起来,欢迎民族的自信心和固有的文
化了,新的名词,叫做接受文化遗产大家抢位置,捧着一道符咒,从此天下太平了不容
易革命的呢,小的时候就被中国底这种生活压麻木了,微妙的情绪,比方对妇女,对金钱等
等的封建情绪和意识,偷偷地就占领了你了对家庭生活的观念,更是如此,很少人在这上
面前进了一步,有叫了出来的,就群起而攻之中国人是官僚、名士、土匪三位一体就比
方我吧,到了现在,还对妇女怀着恶劣的意识,假如加上一个新名词,就轻巧地变成革命的
了,很容易,很容易一直到现在,在中国,没有人底觉醒,至少我是找不到就看看蒋少
祖罢,最近大谈陶渊明了,因为没有希望做官了他是觉醒过的,所谓觉醒”他生动地微
笑着,用力说。“新的力量在遥远的地方存在着,我们感不到我们是官僚、名士、土匪
圣父、圣灵、圣子、三位一体茫茫的中国啊,我对你,自然是永远不厌倦,但是啊,我
底生命短促,在末尾,我将不能开怀大笑的罢人类生活着,相信是为了将来,为了欢乐和
幸福决不是为了痛苦为了年青的生命在我们底墓门前嬉戏这是光辉的、
坚决的信念我们是活着,这个观念比一切时代更明白吧但这又是一个迷信教条的时代,
我已经把那些僵尸搬到我的面前来了,用来恐吓我自己我是差不多被吓昏了怎样才能够
越过这些僵尸前进啊”蒋纯祖说着,说着,眼里的微笑更深沉,最后就独白起来。孙松鹤
严重地听着他,完全地被他底独白感动了。蒋纯祖底瘦削的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
感动地注意到了。
“是的,是的,我也这样觉得”孙松鹤单纯地说,眼部打颤,“但是怎样办呢”他
焦急地问。
蒋纯祖暂时沉默着;听着外面的尖利的风声。
“你知道怎样办的,用你的信心和意志。”他说。他底意思是:孙松鹤将要走一条严肃
的、朴素的道路,而他,蒋纯祖,将要走一条险恶的、英雄的道路。
“并不这样简单的孙松鹤说,不觉地意识到了蒋纯祖底情感;“我为这件事情非常气
愤我觉得我需要结婚,但是凭什么我要向那些家伙低头呢你晓得,做人是这样的困难
我昨天简直发誓不再追求她了,她是这样的胡涂,唉”孙松鹤说。为了向蒋纯祖辩解,他
就咒骂他底纯洁的偶像了;他确信,这样说,必会得到蒋纯祖底同情。显然的,在这些方
面,蒋纯祖是远远地超过了他,蒋纯祖底刚才的那一大段独白,对于他,是一种严重的威
胁。在这里,他就突然变成一个这样简单,这样平易的男子了。当他不代表着那种火焰,当
他成为一个个人的时候,他就立刻成为一个最单纯的男子了。他咒骂他底偶像,他说,他从
前所离开的,比她好得多。蒋纯祖优越地明白他底情感。
“不是这样说的啊”他说,笑着。
“我的非常气愤将来看着吧”他底脸颤抖了。“我现在只能负我自己底责
任我必须忠实,这个时代自然有缺点,但是,除了天堂,没有没有缺点的”他说,
反抗蒋纯祖的威胁了。他重新成了“火焰”了,他底脸不住地打抖,显得非常严厉。“我始
终警告自己,在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走的道路”火焰,严厉地说。
“是的,我也相信”蒋纯祖低声说。但是他随即就冲了出来。“那么,我觉得万同
菁是很好的女子,圣经说,我底心不高傲,重大和测不透的事,我也不敢行。那些及时
地准备了他们底灯的新郎有福了”他说,生动地笑着,同时,在严重的阴霾和闪电下,瞥
见了他底凶险的,英雄的道路。
第14章
张春田仍旧想把石桥小学恢复起来;他底田地已经卖光了,他就用房屋来抵押。对于蒋
纯祖底拒绝,张春田是毫不惋惜,他企图把王静贤重新举出来。他企图,在他底恼火的,孤
注一掷的态度里,使那个刺伤着他的蒋纯祖感到伤痛。但王静贤不肯答应,首先,因为这是
太使他所崇拜的年青的英雄难堪,其次,因为石桥小学底处境,在蒋纯祖底手里,已经弄得
异常恶劣,他感到惧怕;最后,因为他生着病:眼睛,和腿,都不行了。张春田和赵天知,
在冬季底泥泞里,亲自用滑竿把他抬来抬去;他在滑竿上面天真地大叫,求饶,使街上的所
有的人都大笑着站下来观看。张春田和赵天知底这种穷凶极恶的,讽刺的,辛辣的作风,使
蒋纯祖觉得异常的难受。
但石桥小学仍然从此倒台了。农历年关左右,连续地发生着不幸的事情,一切都崩溃
了。最后,张春田在附近的北门场上和何寄梅发生了猛烈的争吵;其次,赵天知和周国梁凶
恶地打了一架一月下旬,石桥小学底教室被人纵火焚烧了。
在北门场上,因为临近县城,每年有两次小学教师赶场的事情,大家称这种赶场为六腊
战争。情形是这样的:在每年的六月和腊月,无数的小学教师在乡下,想干这种职业的
青年,是非常的多和小学校长集中到北门场上去;那些希望发迹的乡下的青年们坐在茶
馆里待雇,小学校长们就威风堂堂地来往着,观察,并挑选着他们底货色。发生着妓女拉客
似的事情;发生着争风吃醋,运动,请客的事情。这种热闹的战争,是形成了一种风俗,奇
奇怪怪的场面,是非常的可观。这一次,张春田大大地破坏了何寄梅底生意,他们在北门场
底茶馆里大吵起来了。因这个冲突,在石桥场,赵天知和周国梁大大地干起来了。
同时,关在石桥场底镇公所里的,用绳子捆在一起的二十个壮丁在突然之间逃跑了。何
寄梅一口咬定这是蒋纯祖干的,虽然在这些日子,蒋纯祖病倒在床上,未出校门一步。
那一把凶险的火,是把石桥小学烧去了一半。蒋纯祖吐血、发烧、病着、但奋勇地抢救
东西,几乎被烧死。在末尾,他从火焰中跑出来,昏倒在地上了。关于蒋纯祖底病情,关于
人类底疾病,详细的叙述,是不可能的;**底毁伤,暴露了出来,累积的,无穷的刺激,
常常招致了可惊的麻木不仁。无数的脓疮,溃烂、残疾、在人类里面呼号着,人们是习以为
常,只要掉头走开,便不再记起了;那些病患者自己,的确的,也并不是永远地痛苦着,从
他们底内心,常常到来了一些小小的缓和,时间一久,他们自己也就麻木了。蒋纯祖就是这
样地忍受着他底日益严重的病痛的;到了现在,他差不多是毫不挂念它了。别人底挂念,对
于他,变成了一种痛苦,所以他就沉默了。在他们里面,大家都有着疾病,孙松鹤咳嗽了整
整的一个月,弄得非常的恐怖,因为即将结婚的缘故,就更恐怖,现在每天早晚都和自己恶
斗着,跑步,做体操了。赵天知是不时地吐血,但他已经有了经验,自己在医治着。只有张
春田是完好的,虽然肚子里面,也有着一些古怪毛病;张春田,是已经到了热血平静的年
龄,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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