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的这是做出来
的,因为觉得女儿决不会宽恕她。栗子网
www.lizi.tw在这种假装底下,有一种慌乱的,可怜的东西。胡德芳凝
视着母亲,这个凝视是这样的奇特,她一切都看出来了:她一切都感觉到了。
这个凝视对她自己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她突然有温柔的,悲伤的软弱的感情;这种
感情会出现;是她自己决不会料到的。她看见衰老的、干枯的、衣裳破烂的老人走过她底面
前;老人那种假装,是一种枉然的努力,企图掩藏自己底衰老、干枯、可怜。那一种感情,
是她儿时对她底母亲发生的母亲,是慈爱过的发生在她底心中,她觉得她底一切恶
意都错了,她觉得她,可怜的女人,将要和母亲,可怜的母亲分别了。她想,在分别之后,
她将记着此刻的这种善良的感情。这样想着,这个不幸的女人就毫不感到将要发生什么,毫
不感到事情底严重了。她只是有着不明确的不安;另外她感到浓烈的凄凉,她想:就要分别
了,往昔的一切亲爱,几年来的一切的厌恶,都是徒然
她不十分明白她底处境。有一种冷酷的力量支配着她底行动,但她自己现在没有意识到
这个。小孩们坐在桌前,沉默着,吃起来了。她迅速底走进厨房。她追上了母亲,去到灶前
去按住锅:她觉得这是必要的。
“这个是我的”母亲用矜持的声音问,不看她。她点头,又摇头。她被哽住,她不能
说话。母亲未注意,端着稀饭走开。她恍惚,恐怖,看着母亲底背影。她怜悯、软弱、恍
惚、恐怖。她觉得,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那个可怕的力量之下,对这件事,她没有能力
参与,也没有能力挽回。
“她也许拿它分给小孩”她想,迅速地追了出去。“不,不能够无论如何不能够
我宁可死”她对自己说,跑了起来;她几乎在门槛上跌倒。
她觉得,瞬间前她旁观着它的那个力量,因为她底奔跑,就支配着她,因为支配着她就
起了变化:变得光明了。她跑了出来。
她底死白的、燃烧的、可怕的样子使小孩们寂静了。母亲刚刚坐下来,疑问地看着她。
她冲了上去,夺下了那碗有毒的稀饭转身向厨房奔去。刚刚走了两步,饭碗就落到地上打碎
了,她发出尖锐的、可怕的叫声,倒到墙壁上去,战栗着,看着母亲和小孩们。
母亲跳了起来,脸上有恐怖的表情。小孩们寂静着,在他们恐怖中,有着自然的谴责和
怜悯。
胡德芳想说什么,但她只动了动她底发青的嘴唇。突然的,她意识到她底行为了。她底
胸部起了急迫的震动,她痉挛、哮喘了两下,爆炸地哭了出来。她向房内奔去。“要毒死我
呀”老人可怕地叫,抓住自己底头发。随即感到悲痛这种情形,好久以来都消失了
小孩般地,可怜地大哭了起来。她伏在桌上,长久地大哭着。大的小孩恐怖地站着,小女
孩呜咽着,拉她底哥哥,希望他安慰她:她只需要一点点安慰,告诉她说,在这个世界上,
她底弱小的生命,是平安的。她呜咽着,抑制着,自己找寻着这个安慰。
胡德芳从内房绕到厨房,流着泪,冷静地走出来了,手里拿着菜刀。三个小孩全体都恐
怖地哭了,逃到门前挤在一起。
“妈,砍我”胡德芳说,递过菜刀去:“我下砒霜毒你,妈,砍我”她说,露出一
种悲惨的热情来;她继续流着泪。母亲继续大哭着,可怜地看着菜刀,看女儿,看小孩们。
她好像受欺的小孩,不明了人们何以这样的无情,她哭着可怜地盼顾,寻求怜悯、抚爱、同
情。小说站
www.xsz.tw她对菜刀摇头,对女儿摇头,对小孩们摇头:她否认这个,她希望菜刀、女儿、小孩们
知道,她底生命是怎样的软弱、衰老。
突然地,小孩们哭着跑过来了:很难说在他们中间是谁启示了行动的。他们突然地从他
们自己得到安慰了。他们拖住了他们底母亲,并且拦住菜刀。胡德芳悲凉地大哭了。“妈
妈”胡德芳热情地叫,好像她底小孩们叫她。她跪下来,伏在母亲脸上,想到她是幼小的
女孩。可怜地哭着。老人呜咽着,继续不停地盼顾,寻求怜悯、抚爱、同情。但此刻这已是
一种爱娇的行为了,好像那些动人的小女孩。
张春田,身上沾满了泥污,提着破伞,走了进来,站住了。男孩向他说了一切,他严肃
地听着,点了点头。“哎,何必哟”他大声说,向房内走去。他不觉地流泪,坐下来,支
着头,望着前面。
“哎,何必哟”他说,流泪,动着腮。
对这件事情,蒋纯祖理解到一种隆重的悲惨,他确实地感到,在这种隆重的悲惨里,胡
德芳底心灵是怎样地做着斗争。他想要紧的,最不幸,最动人的,是小孩们:他们完全是在
乡村里出生,成长的。他想到他底厌恶和恐惧,他底“胡德芳”,在感动中,他觉得他是错
了。他觉得先前他只是看到这种生活底外表,现在他接触到了它底核心;先前他是盲目的,
现在,站在这种生活里,他体验到一种心情,有如人们在暴雷雨之前所体验到的:天边升起
了严重的云头,疾风扫荡旷野,人们在顷刻之间脱离了一切烦琐、挂虑、觉得自己和风暴一
同升起。
他是,如人们所说,以理想主义的方式经历着这一切的。他觉得,将要到来的,是一阵
风暴,是一道夺目的光明,给他指示出路。此刻,落雨的、不愉快的黄昏里,他是从多日的
麻痹和厌倦中动弹了。
他奇怪赵天知在说着这件事的时候还能带着单纯的微笑。赵天知显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
么特别值得惊动的地方,因为他没有他底“胡德芳”。
走到张春田门前的时候,雨落大了。赵天知深沉地叹息,并且向蒋纯祖羞怯地微笑。
蒋纯祖,带着他底那种严重的感觉走进了小院落。他踩过水塘。正面的堂屋里,有灯
光。一个女人蹲在台阶前给小孩大便,他认出那是胡德芳。他们走近的时候,胡德芳正举起
小孩底屁股来让一头肥大的狗舐干净。蒋纯祖严肃地注视着这个。胡德芳疲乏地笑着招呼他
们。蒋纯祖注意到,由于某种生怯,胡德芳避免看他,但对赵天知特别的亲切。蒋纯祖觉得
困窘。他不明白,何以大半的妇女都对他这样的生怯。有些是可以用对爱情的可能的敏锐的
矜持来解释的,但在胡德芳这里,这种解释是不可能的。像在任何这种情形下面一样,蒋纯
祖觉得懊丧。
蒋纯祖是期待着那种隆重的悲惨,期待着那种壮严的,他期待看见一个全新的胡德芳,
她站在心灵底光辉中:但他在这里看见了一个女人,她疲乏,对她生怯,对赵天知亲切,使
一头狗舐小孩屁股。
胡德芳简单地踢开了那头狗,赵天知接过小孩子来,她向赵天知微笑,问:病好了没
有。蒋纯祖觉得,他是异常的希望抱一抱这个小孩的,然而不可能。
“我看见吴芝惠。”胡德芳说。
赵天知皱眉,用力摇头。栗子小说 m.lizi.tw蒋纯祖走进房去了,他听见赵天知说了什么,使胡德芳发出疲
乏的笑声。
“一切都照旧,可以说,平安一切都重新开始我底胡德芳啊”蒋纯祖亲切
地、惊异地想。
张春田躺在破旧的椅里,淡漠地点头招呼他。蒋纯祖注意到了张春田脸上的淡漠的、恍
惚的表情,坐了下来。张春田看着他,然后看别处:显然不希望说话。
蒋纯祖严肃地沉默着。
传来了低的、亲密的谈话声,赵天知和胡德芳走进房来了。走进房,赵天知有新鲜的、
严肃的表情,胡德芳底严肃的表情:胡德芳脸打抖。但立刻他们便恢复了他们底低而亲密的
谈话,向后房走去。蒋纯祖听出来,胡德芳要拿什么东西给赵天知看。
蒋纯祖沉默地坐着。
胡德芳和赵天知进房的时候,张春田皱眉,并且恍惚地笑了笑。然后他恢复了他底淡漠
的表情抱着腿,凝视着窗户。从院落里传来了清晰的雨声。
“吃饭没得”张春田问,瞥了蒋纯祖一眼,显然企图不看蒋纯祖。
“吃了。”蒋纯祖困难地说。“赵天知那里喝酒”他说,兴奋地笑了笑。于是他
无故地向自己发怒。“冰冷的、平庸的、沉重的一切你接受你必得接受”他想,皱着
眉。“怎末样”张春田问,显然并不问什么。
蒋纯祖看着他。
“说我同情他来看他希望他重新开始。胡说”蒋纯祖想。
“这个场上的事情啊”张春田说,移动了一下。“怎样你怎样”蒋纯祖说。
“没得什么。老是这样的。”张春田说,嘲讽地微笑着。“我这样想:”蒋纯祖带着愤
怒的表情说,“或者在过年的时候,我到我的哥哥那里去找他弄一点钱来,假如这个不成
功,那么我们就大家都到别处去老孙说有一个中学,下学期”他皱眉止住。随后他轻
蔑地笑了。
“算了吧你底哥哥,什么参政员卖屁股的”张春田大声说。
蒋纯祖轻蔑地,快乐地笑着;他无故地快乐。
“我看你不要累倒自己罢。”他说,笑着,带着一种温柔的、善良的表现。他底意思
是:这样地生活下去,毫不反抗,张春田必会被他底家庭生活拖倒;张春田应该开始一个猛
烈的反抗,直到面对着人生底严重的一切,面对着生与死,洗刷自己底生命。他表现这个,
因为他自己要求这个,并且因为他自己有这个。感到自己已经有了这种可能,他心里有快
乐。
张春田看出来他底同情和不满,他底善良的、温柔的表现使张春田有悲伤的情绪,但其
余的那一切,张春田就丝毫都不能感到。
赵天知带着欢欣的、惊异的表情走了出来,坐着不动,在后面,胡德芳告诉他说,吴芝
蕙的确有小孩,她自己坚持不肯打胎,在他,赵天知闹过了之后才被她母亲设法打掉,因此
病了。赵天知对这感到悲哀,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他已经尽了责任,主要的,因为吴芝蕙
自己“坚持不肯打胎”,他感到欢欣,并且对人生,对自己底这个意外的幸福感到惊异。
带着这种浪漫的心情,他恭敬地坐着不动,以巨大,明亮的眼睛看着蒋纯祖。
蒋纯祖突然地厌恶他,觉得他懒惰、昏沉、胡涂、充满着可怜的、小小的幻想。这种厌
恶,显然是被赵天知和胡德芳之间的感情引起的。
蒋纯祖就开始反抗了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他笑着问张春田。
张春田缓缓地摇头。
“你们总是那一套呀”张春田轻蔑地说:“唔,将来恐怕要做官的”他说,翘着厚
嘴唇。
“我是无政府的呢”蒋纯祖讽刺地说,由于某种善良的或恶毒的感情,企图点燃张春
田内心底火焰。
“什么呀”张春田轻蔑地叫,不停地摇着头,“这一套,阿q也是革过一革的呢
嚓”他说,懒惰而有力地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赵天知满足的、异常满足地笑了起来。蒋纯祖严厉地皱着眉。
“你不是也常常记得你自己从前的情形么你底朋友除了你底做官的朋友,你就不想
别的了么”他说。“那都是像你一样的蠢货”张春田大声说。
“我却是要做官的呢但是,像你这样,就是聪明么你满足么你满意么”
“我满意。”张春田突然地坐直,坚决地说。
“好吧但是你为什么要办石桥学校呢为了什么,你对李秀珍底事情觉得痛苦呢
为了什么,你自己赤着脚抬滑竿,抬一个生病的学生呢为了什么,你牺牲了你自己,卖田
地办学校呢”
“我们谈不通,老弟。”张春田冷淡地说。
“是的。”蒋纯祖说,愤怒地沉默了。“但是你曾经说,你曾经到处向别人说,”他忽
然又开始,“你钦佩一个有名的人,因为他不停地”他突然又沉默。
“你也要做有名的人吧”张春田冷冷地说,斜着眼睛看着他。
“说什么说什么你说什么是的,厌恶,恐惧,没有同情,你的确想做有名的
人”蒋纯祖想。沉默地坐了一下,他站起来告辞。
张春田冷淡地送他们到门边。赵天知打着灯笼,他们在雨中走过院落。朦胧的灯光照见
水塘,草堆,枯木,破烂的墙壁,落着的细雨;阴影摇晃着,蒋纯祖觉得非常的痛苦。
赵天知要蒋纯祖到他家里去歇,蒋纯祖不肯;赵天知说自己路熟,要把灯笼给他,他也
不肯。他在冷雨中跑开。他回头,看见灯笼在浓烈的黑暗中发亮:赵天知仍然站在那里。
“老蒋”赵天知大声喊。
“谢谢你”他回答,流泪。他转身跑开。冷雨飘落着,附近的山头上沉沉地压着灰白
色的云雾。不远的地方,石桥场底灯火微弱地闪耀着。这里是一棵枯树,滴水;那里是一间
破土地庙,宿着几个乞丐;更远些,浓黑的山岩上,矗立着那个锁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的、神
秘的、可恶的、美丽的碉堡;右边的远方是那个老娘子的女地主底宽阔的庄院,灯火在深邃
的林木中闪耀。再远些,是高大的,威胁的小山,那里有原始的树林。在这一切中间,在山
岩、斜坡、平地、浅谷、深渊中间,那条美丽的小河流动着,瀑布在各处呼啸着。蒋纯祖疯
狂地奔跑。蒋纯祖,身上沾满了泥污,流着汗,跑进了石桥场。走过三民主义青年团底
阅报室的时候,看见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休息。青年团和阅报室都是新近设立
的,它们底出现,使沉默的石桥场有了一种鲜明的点缀,使乡场底空气更浓烈,更典型。蒋
纯祖每天都来,贪婪地读着三天前的报纸。现在他冲了进去,喘息着,倒在椅子里。随后他
盼顾,拿起一份破烂的报来,把油灯拖到面前。
他现在并不想读报。他只是无意识地做着这些动作。但他注意到重庆底剧团底大幅广
告,在那个“铁一般的演员阵容”里,有高韵底名字。他仔细地,贪婪地读了这个广告底每
一个字。随后他翻开来,看见了副刊上的捧场的文字。有一篇文章说到这个剧本底伟大的成
功,另一篇文章说到演员们底非凡的成就,中间提到王桂英,认为王桂英底舞台成就超过了
她底在银幕上的成就:“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因为有了新的理论的武装。”云云。
“因为是一个风骚的女人。”蒋纯祖想:或者是由于嫉愤,或者是由于这段文字给了他这样
的感觉。他读下去,关于高韵,作者说,有一些缺点,但前途极有希望,因为带来了新的风
格。
“新的风格是怎样的呢对于任何新人物,他们都这样说,他们糟蹋了”蒋纯祖想,
同时把报纸折起来,塞到衣袋里去,好像这是极值得宝贵的东西。他现在的情绪是这样的:
他觉得妒嫉,和从妒嫉而来的恶意的攻击可耻,因此他就对自己说,这一切是良好的,合理
的;高韵是良好的,合理的,她的确有着新鲜的,善良的风格。在这样设想的时候,他痴痴
地站着不动,他不觉地哭起来了。他底心现在非常的软弱,他觉得自己对别人有罪,他觉得
孤独。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得到爱情。他看见高韵以她底明媚的、活泼的、含笑的眼睛看着
他;他看见万同华底喜悦的微笑。他慢慢地走出阅报室。
场上底灯光大半熄灭了。仍然落着细雨,各处的水塘发亮。蒋纯祖,这个冷酷的英雄,
他底心现在非常的软弱,他想到从前的蒋少祖和王桂英,为他们而流泪;他不知道他是为自
己而流泪。他想,这个社会底豪华的场面,那些男女们底短暂的热情冲动,原是善良的,无
可非议的东西,他觉得它们坏,那只是因为他得不到;他得不到,因为他坏,说得好一点,
因为他底性质和他们不适合。“但是,我究竟和什么东西适合呢不要隐瞒自己:我需
要爱情现在有一个女子用她底全部的善良等待你但是啊,我是这样的坏”
他走过走廊,打开房门,点上灯。周围很寂静,万同华底房里有灯光。他觉得他底心情
缓和得多了,他坐了下来,不动地望着前面。于是妒嫉,和因妒嫉而来的软弱的心情都过去
了,他安慰地想,他只求在寂寞的乡间生活,并不需要别的什么。在某种时候,这个思想是
最能安慰人的了:人们多少有点自负,他们知道自己有着什么:实际的和想象的。蒋纯祖大
声叹息,望着前面。
这时有轻的敲门声。门打开,新鲜的,愉快的万同华走了进来。蒋纯祖严肃地看着她,
她兴奋地,愉快地笑。“她总是这样笑的,这是她底礼貌。”蒋纯祖想,眼光没有离开她。
万同华给了他一封信,是蒋少祖来的。在他看信的时候,万同华安静地坐着看着他。蒋
少祖很久未来信了,这封信也很简单。信里说,傅钟芬和一个中学教员订婚了。蒋纯祖严厉
地皱着眉,抓着信,落进悠长的瞑想。
“你腿上这么多泥还有水,要洗脚么”万同华问。
蒋纯祖惊醒,向她不安地笑,说他自己会去打水。万同华走了出来,又走回来拿盆子,
蒋纯祖问她为什么,她说:校工出去了。
蒋纯祖站起来,又坐下。但即刻他就追了上去,向万同华致歉,说他自己会打水。在黑
暗中,他谢谢万同华,他自己不觉得他底声音是怎样的温柔,他觉得万同华脸上有他所常见
的喜悦的微笑。
他走进房,轻轻地叹息。这叹息底意思是:爱情存在,他感激这种爱情,但他是非常的
坏。洗好脚,他坐到椅子里去,继续他底瞑想。
他想到傅钟芬,想到江边的那个年青的接吻;想到黄杏清。想到那个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