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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妈”她说。
陆明栋向一个出发到北方战地去的团体报了名,决定从家里逃走。
他是前一天偷了姐姐底钱的。今天下午,他底一个朋友秘密地告诉他说,这个到战地去
的团体明天清早就出发,现在还可以报名。于是他报了名。约好了和朋友晚上十一点钟在江
汉关下会面,晚饭前他回来了。吃完晚饭,他听见江汉关底大铜钟敲了七点。
“是的,还有四个钟点了”陆明栋想。
他阴沉而不安,坐在房里;大铜钟敲了八点,他站了起来;发现姐姐在看他,他又坐
下。
陆牧生下午去看了朋友,这个朋友留他吃了晚饭,告诉他说,他所希望的那个差事已经
不成问题,现在只等主管人从长沙回来。陆牧生是笑着回来的。他泡好了茶,换了拖鞋,开
始和抱着小孩的沈丽英长谈。他底愉快的声音和沈丽英底快乐的尖声使全家充满了生气;他
们快要从困苦中站起来,他们都获得安慰了。但陆明栋兴奋而痛苦,不懂得他们为什么这样
高兴。
祖母被叫了过去吃糖食,剩下陆积玉姊弟坐在这边房中。陆积玉躺在自己床上,想着到
四川去读书的事。在平静的思索里,引起这个意念的那种愤激的感情已经消逝,这个意念变
得更合理,同时也变得更艰难:她心里觉得它是艰难的。对面房里的活泼的谈笑声使她觉得
她底要求是可以被准许的;这种谈话声使她底心情和平而忧郁。无论如何,家庭中的这种稀
有的愉快使她愉快。
陆明栋抱头坐在灯前,发呆地看着打开着的房门。对面的谈话声使他焦灼。他希望他们
即刻就睡去,好使他偷到他所需要的。
他转过头来看姐姐,希望她离开。陆积玉底大的、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他重新看看门
外。
“我问你,我底钱你是不是拿去了”陆积玉问。“什么钱”陆明栋假装诧异地问,
脸红。“我根本就没有”他大声说,听见了自己底声音。
“吓,有什么要紧小偷”
陆明栋沉默着,好像没有听见。
“是的,我拿了,姐姐”他忽然低声说,抱着头看着门。
由于这个声音里的某种严肃的、感人的力量,陆积玉迅速地坐了起来,看着他。陆积玉
眼里有了眼泪。她从未听见过陆明栋用这种声音说话。
“我们在一起长大,我们都是很不幸的,”陆明栋以发抖的声音说,“而没有多
久,我们就要分离了你底钱,将来我还你。”他说,愤怒地揩了眼泪。陆积玉走
到桌子前面,严肃地看着他。
“弟弟,何必讲这样的话呢总是我刚才不应该骂你。”“你骂是对的”
“钱,用了,就算了,”她说。她停顿,呜咽了一声。“弟弟,我对不住你”她说。
于是他们沉默了。在这里,他们底短促的,又是漫长的童年消逝了。
对面房里有了喊声。沈丽英,向丈夫提出了女儿底要求,并谈及儿子底前途,喊两姊妹
过去谈话。陆明栋愤怒地皱眉,站了起来,陆积玉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于是他紧
张地盼顾,跑向橱,打开内层的抽屉,恐慌地战栗着,发白,发冷,从一个小铁盒里取出了
祖母底一个金戒指;这个戒指是蒋家底遗物,老人神圣地留着预备作为他,陆明栋底结婚戒
指用的。戒指藏进了口袋,陆明栋关上了橱门。陆明栋恐怖得麻痹,但极其清楚地意识到自
己底一切动作,听到外房的谈话声和自己所弄出的响声,好像有一种巨大的、神异的力量在
他底身上扩张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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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们说,这张桌子”他想,眩晕地走出房,好像走在云雾中。
“这张桌子就要五块钱那张是房东借的”沈丽英以夸耀的声音说,表示困苦可以减
轻她希望如此。陆明栋悄悄地走进房,大家看着他。恐怖尚未离去,陆明栋觉得这些视
线是可怕的;陆明栋底心在惨痛中呻吟。
“我把他们毁灭了我把奶奶毁灭了”陆明栋想,看了祖母一眼。老人捧着茶杯,用
指甲剔牙齿,慈爱地笑着。“我已经和积玉谈了,叫她暂时不要去”沈丽英以夸耀的,快
乐的锐声向丈夫说;“积玉,伯伯说,事情一安定,你们一定继续读书”
陆积玉抱着小孩,忧郁地沉默着,吻小孩。
“告诉你们,老子不会耽误你们的”陆牧生幸福地笑着粗声说。他伸开腿;充分地意
识到**底安静和舒适,他心里有温柔的感情在颤动。他又笑了一笑。“怎样,你”他问
陆明栋。“这个傻瓜”他说,笑了起来。
“伯伯问你的话”沈丽英说。
陆明栋开始感到家庭中的这种快乐,感到这快乐会长存,他,陆明栋,不会毁灭他们,
心里有了安慰。想到他可以平安地离开,他心里有尖锐的短促的快乐。他叹息。“你这些时
候整天在哪里跑呀”陆牧生问。
“伯伯问你的话”祖母和母亲同时说。
“我遇到几个同学,在同学家里玩。”陆明栋生怯地说,环视大家。
“我看你还是在家里看看书的好是又弄什么救亡运动吧,大衣破得像个刺猬。”
陆牧生提到救亡运动,使陆明栋心里有温柔的感激。
“也没有什么。蹲在家里,有些闷。”他说,脸红了。“算了吧”陆牧生快乐地,嘲
讽地说,“什么救亡运动,别人拿你们年轻人开玩笑告诉你,顶多半年就好回南京了”
“哪个说的”陆明栋感激着,希望谈话,问。特别因为他,陆明栋,就要离开,他感激这
个家庭这个家庭,到现在,还对他如此的温存本能地希望在这个最后的瞬间多说一
些话,并多听一点亲切的声音。这种亲切的声音是他以前所不曾知道的。
“你晓得什么”陆牧生大声说。“过来,坐这里。”
在祖母和母亲底欢喜的目光下,陆明栋轻轻地走动,刚才的那个可怕的印象,是消
灭了坐了下来。“但是,哪个说的”他温和地问。
“政府说的哪个说的”陆牧生大声说,笑了起来。“难道你们这些黄毛小子比
政府知道得还多么”他愉快她说。由于往昔的失败,陆牧生希望和这个儿子谈政治,使他
服从他底经验。
“我在年青的时候,经历过多少啊你底少祖舅舅那时候不知在哪里”陆牧生大声
说,大家都听着他。“那时候我在汉口商会里,突然之间两党分裂了我事前一点都不知
道,照样跑去办公,但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幸亏我机警,我看出来了”他向笑着的沈
丽英说。”我看见保险箱开着,我就拿了一千块钱,和你底妈马上逃到南京要不是那一下
子走得快,吓,脑袋早就没有了”他严肃而兴奋地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而我在二十二
岁的时候,从湖南逃出来,逃了三天三夜,告诉你,先生”他说,称陆明栋为先生,
“政治是个反来复去的东西,我们忠心的结果,别人却早把你丢开了。四个字:升官发
财”
“是啊,明栋,你要记着”沈丽英感动地大声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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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只能说这些;但他是那样地兴奋着,认为他已表达了人生里的最深刻的东西了。沈丽英每
次总被感动,因为她,一个崇拜着丈夫的妻子,是那样精微地为丈夫底过去的遭遇而忧伤。
陆牧生所说出来的,以及所不能说出来的他底过去的遭遇,对于他们底生活的影响,只有沈
丽英能够了解。
“但是,这次的抗战,难道也是为了少数人的升官发财么”陆明栋生气地问。
“你哪里知道啊少数人的升官发财嗡嗡嗡傻瓜啊”他说,大笑了起来。
“好好读书”他说,“丽英,给他五块钱。我是不反对年轻人用钱的,但不可乱
用。”
沈丽英喜悦,但坚决不给儿子。陆牧生了解,笑着站了起来,自己到床边去取钱。
“看你给他你高兴起来什么都由他们,我们吃饭都不周全”沈丽英叫。
陆明栋站着,沉默着,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注意到妈妈眼里的泪水。陆牧生取出拾块
钱来,忧郁地笑着,分给两姊妹。陆积玉接了,看着弟弟。陆明栋突然流泪了。陆明栋低
头,眼泪落到地板上。
“明栋,你接住吧。”祖母忧愁地说。
“谢谢你”陆明栋小声说。在这个家庭里,由这个儿子说出来的这句话是奇特的。陆
牧生底疲乏的脸兴奋打颤,并且眼里有了泪水。
“去吧,睡吧,啊”他说,悲哀地笑了一笑。“是的,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待我我们
是多么可怜的人啊我多么负心啊从今以后,只有死能够报答了在这个时代,我们大家
将要多么痛苦啊”陆明栋想,含着眼泪走出房。陆明栋上床睡了。他向祖母可怜地说,他
想换一换衬衣。老人找出衬衣来,戴上老光眼镜,凑在灯前修补破洞。老人不停地低语着,
劝戒孙儿在险恶的人世间要小心。老人底稀疏的白发在灯光下松散了开来,陆明栋睡在被
里,痛苦地看着祖母。
老人把工作凑在眼睛下面做着,不时目夹眼睛,揩眼镜,谈起了蒋蔚祖,告戒孙儿在遇
到了女人的时候要特别小心。接着谈起了蒋纯祖,问陆明栋去看了他没有。陆明栋想起了蒋
纯祖,想起了他在王定和家底葡萄架下吻陆积玉的情景,想起了往昔的一切。陆明栋在回忆
里的各个鲜明的岛屿上悄悄地走过,在一切岛屿中间,祖母底白发的头颅浮显着;好像从沉
深的黑暗里浮起来,好像从激怒的波涛里浮起来。陆明栋换了衬衣。老人熄灯,在四岁的女
孩身边睡下了。陆明栋坐了起来;月光照进窗户,一切都安静了。这个最后的晚上完结
了。
在另一边,陆积玉睡着,发出鼾声。在老人身边,圆脸的小女孩甜蜜地呼吸着。寒冷的
月光照着老人底蓬松的白发。
对江的大铜钟报了十点。先是疑问的,温存的声音,然后是洪亮的,热烈的声音。最后
的庄严的一响在沉寂中迟迟地透露了出来,陆明栋披起衣服,轻轻地跳下床。“是的,还有
弟弟妹妹安慰她”陆明栋想。
陆明栋看睡着的姐姐。陆明栋向家人告别。这种严肃的情绪压伏了慌乱和痛苦。陆明栋
走到桌边,打开墨盒,在纸条上写字。他严肃地意识到他正在做的事情底意义。他迅速地写
字。在月光下动着瘦削的、儿童的手腕。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到北方去了。”陆明栋写;“你们不要记挂我,一切我自己会小
心。我要来信给你们。”他搁笔,想了一想;在他心里发生了严肃的诚实底愿望,他加上
写:“祖母底金戒指我拿走了。”署名是:“你们底儿子,孙儿,弟弟,哥哥,明栋。”
他把纸条摆好,摸了一摸口袋里的东西,望着床铺。老人底白发在月光下庄严而宁静地
呈显着。小孩底甜笑的脸在月光下打皱陆明栋站了起来,轻轻地打开房门。
陆明栋意外地严肃而镇静。这种心情使他觉得他底出走是必然的、必需的;出走着的陆
明栋,已经意外地是真实的陆明栋,不再是那个“他”。对于现在的陆明栋,那个“他”不
存在了。空气寒冷而鲜活,陆明栋觉得自己是去旅行;他心里充满了儿时旅行的情绪;他觉
得不会有什么严重的事发生。他回头看了一下;他所住的那一排房子安静地站在月光下面。
他上了轮渡,看见了矗立在月华中的、灯火灿烂的、庄严的江汉关。乘客很少,陆明栋
走到宽阔的船尾,凭着栏杆,在轮渡开行的时候注视着武昌。于是他高兴了。他感激这个时
代,感激这宽阔的,美丽的天地,感激一切。
轮渡在激浪中摇荡,在月光照耀着的宽阔的江面上留下了鲜明的水痕。这水痕在远处宽
大开来,在月下好像无数的圆滑的、**的、美丽的、奇异的生命在翻滚。空气寒冷而新
鲜,轮渡在江中行驶,武汉三镇有繁密的,绚烂的灯火。陆明栋是到了奇异的世界中。他兴
奋地感到悲伤和甜蜜。陆明栋陶醉着,和他底那个“他”奇异地混合了。在武汉,有无数的
青年,和他们那个“他”奇异地相混合,如人们所爱说的,从他们底痛苦的,平凡的生活中
被时代底风暴吹走了。少年们所经历到的那种强烈的、悲凉的、光明的恋爱之情,是痛苦了
多年的中国所开放的庄严的花朵。
“冰雪的北方,将要比温暖的南国更美丽吧而,在诗篇上,战士底坟场,会比奴隶底
国家要温暖,要明亮”陆明栋庄严地站着,念着诗。
显然的,陆明栋底出奔,对于沈丽英和蒋家底老姑妈,是可怕的事。这件事情使这个家
庭倾覆了,使单纯的、受苦的、希望着的心破灭了;直到经过了好几个月,直到陆明栋来了
信,直到生活有了新的变化,生活才恢复平静的常态。陆牧生底愤怒促使了这个恢复。
陆积玉在第二天早晨发现了陆明栋留下的条子。沈丽英在恐怖中瞒住了母亲,哀求了丈
夫,过江奔往平汉路的火车站。中午的时候她回来了。老人抱着小孩站在院落里晒着太阳,
被沈丽英底死白的面孔惊倒。沈丽英柔弱地要一杯水,于是事情暴露了,老人向沈丽英要儿
子,号g大哭,冲到房中,跌在地上。老人底行为使沈丽英底剧痛的心突然轻松,它奇怪
地变得甜美而柔弱。沈丽英怜悯地看着母亲,看着面带怒容的丈夫,觉得,在太阳下面,并
无新异的事情发生。
老人以死威胁女儿,要她找回陆明栋:她底被社会欺骗的、聪明的陆明栋。于是沈丽英
去找蒋少祖。
蒋少祖在上午被一个团体请去演讲,尚未回来。陈景惠伴沈丽英去到演讲的所在去。穿
着脏衣服的、面孔发白而严厉的沈丽英沉默地站在门边等陈景惠换衣服。陈景惠换上了绿色
的长袍;使沈丽英站在香水底扑鼻的香气中。陈景惠动作得很快。沈丽英想到,像陈景惠这
样的女子,住在这样宽敞的房子里,没有母亲可以担忧,没有儿女可以失去,是世界上最幸
福的了。这些抱羡的思想使沈丽英底面孔更严厉。和陈景惠一路走进那个团体底热闹的、明
亮的房间时,沈丽英对自己有了一个鲜明的意识,就是她是这样粗笨,穿得这样破旧。她,
沈丽英,在往昔的那些时日,在孙传芳底时代,是曾经那样的美丽。穿过这个团体底院落
时,听见歌唱声和哗笑声,沈丽英想到,在孙传芳底时代,她曾经被选到教堂里去献花。那
个时代是,连同她底青春的时日一并过去了。
“丽英啊,你来看这一朵花”她听见亡故的蒋淑华底生动的声音说。“我早就看见
了,这一朵花”沈丽英说,走进房间,看见了蒋少祖,同时看见了那年青的、活泼的、骄
傲的少女们。
讲演已经完结,蒋少祖坐在这些男女们中间,愉快地微笑着回答他们底问题。陈景惠和
沈丽英进房时,蒋少祖站了起来,显得特别愉快,好像他正在等待陈景惠。那些年青的男女
们回头,崇拜地看着陈景惠:蒋少祖底愉快的笑容使得他们不觉地如此。有两个女子跑过
来,笑着向陈景惠问好,而以疑问的眼光看着陈景惠身边的这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妇女。她
们觉得这个妇女到这里来,是值得怀疑的;但因为她和陈景惠同来的缘故,她们对她怀着淡
漠的敬重。
沈丽英迅速地瞥了这些男女们一眼。热情的沈丽英底这种兴奋缓和了她心里的可怕的痛
苦。
“表姐找我吗”蒋少祖温和地笑着说。“好的,到外面来谈。”他说,转身向那些青
年们笑着点头。
陈景惠在那几个热烈的少女们里面留了下来。那些青年唱着歌向外走,向陈景惠投着探
索的眼光。他们觉得她是美丽而动人的,值得敬畏的。继续有歌声,蒋少祖引沈丽英走过院
落,走进一间堆满了标语和颜料的屋子。
沈丽英迅速地说了一切,交给蒋少祖陆明栋留下来的那张条子,请求蒋少祖拯救她。
蒋少祖看了条子,擦火柴点烟。
“表姐,不必这样急”他说,悲哀地笑着。
“你想想,少祖,我怎么对付老人,而我二十一岁死去了他们底父亲,好不容
易”她哭了,“少祖,您的表姐受尽了人间底羞辱和痛苦”她哭,耸动瘦弱的肩
膀。蒋少祖怜恤地看着她。蒋少祖理解,并尊敬这种不幸;他想到他是看到了这个时代底两
面,看到了父与子的悲剧。沈丽英们身受,但看不见这种悲剧;新生的青年们在他们底激动
中,同样不能看到这种悲剧。蒋少祖洞悉父母们底辛劳和家庭底痛苦,他对青年们底自私和
浮薄难以原谅。他想到,这些青年们,很少是有希望能够成就真正的事业的。
在沈丽英来到之前,蒋少祖对这个团体作了关于时局的演讲。在演讲之后,回答问题的
时候,蒋少祖发现这些男女们是都有着幼稚的急进思想,强烈的虚荣心和浮薄的态度。他嘲
讽地想到,这些男女们,是时代底娇儿。他觉其他难想象将来的艰巨的事业会落在这些青年
们身上。他告诉自己说,他应该因青年们而乐观,但他发现,每一个人都说自己因青年们而
乐观,但实际上并不相信。蒋少祖,像一般固定了的人们一样,难以想象青年们会怎样地生
长壮大;他觉得他对人生的要求是过于苛刻。而现在,在沈丽英身上,蒋少祖觉得自己是看
见了沉默的受苦,看见了真正地承担着目前时代的人们。在这样的感情中,他所做的那些观
念的努力都变成了微弱的。
蒋少祖觉得他是在混乱中屹立于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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