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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财主底儿女们

正文 第37节 文 / 路翎

    着某种不安定的东西。栗子网  www.lizi.tw好像他们底家庭是因新

    的生命而照耀着光明,却又从深深的基础里动荡着。好像这个光明的家庭是被从不知什么地

    方来的寒风膨胀着,吹扑着。

    蒋少祖还没有意识地去思索这些,因为他是非常的忙,并且对家庭生活底一切总是不觉

    地逃避。他用习惯的恼怒、嘲讽、尊敬、怀疑和自慰来对付这些。当陈景惠向他妒嫉地袭击

    的时候,他还是这样。如常有的情形一样,这个在外面的世界里是明确地进攻着的人,在自

    己家里却总是逃避着。

    陈景惠活动到他底社会圈子里去了,在这个活动里,陈景惠显露了非常的现实手腕。她

    原是信仰蒋少祖底才能和成功的,而在和蒋少祖底周围的接触里,这种信仰便在可惊的热情

    底支配下变成了那种女性的迷信了。在这些活动里,她意识到她是天才底代表人,用非常的

    现实手腕替她底丈夫开辟着道路;虽然在回到了被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寒风吹袭着的家里去

    时,夫妻间底感情并不和谐。

    虚荣和野心,是像大风一样,吹走了陈景惠心里的一切怯弱和怀疑。但蒋少祖是不愿承

    认她底权利的,既使所有的人都赞美她,他也不愿承认。在他觉得有保留的必要的时候,他

    就对她露出古怪的、尊敬的态度。这种态度最初很稀少,但愈来愈繁密。朋友们都觉得,蒋

    少祖是太不能明白他底太太在事业上的价值了;但蒋少祖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任何人都

    不能明白她在家庭里的价值,即给他造成了这样一个不安的、苦恼的世界。

    陈景惠底价值是被公认了,于是,不管蒋少祖底心意怎样,她和他一同,以矜持的、冷

    静的态度出现在公共集会里了。

    在这几个月里,上海底活动是非常的多。航空救国、卫生救国、跳舞救国,有几千

    种名目。这些救国的东西,是和北方的恶劣的政局相应,出现在上海,而作为上海这个世界

    在壮烈的史诗里所唱出的诗篇的。蒋少祖对这一切是愤怒而苦恼,他觉得他是处在渺茫中,

    但同时他更积极地活动着,因为活动增强自信。

    五月初,蒋少祖对他底年青的群众做了一次关于法西斯政治的演讲。这次演讲是两家和

    蒋少祖们有关系的报馆和一个职业协会发起的,地点依然在那次欢送访问团的银行大厦。

    这是蒋少祖第一次作这种公开的大演讲。这件事证明了他底成功。

    蒋少祖,在确定了这件事后,首先便想到是否可以让陈景惠到场。无疑的,她自己是一

    定要去的。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发现她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她刚从什么地方回来,没有换衣服,

    并且显然坐下来便没有移动,在那里兴奋地等待着。她用疑问的、不满的眼光注意着蒋少

    祖。蒋少祖向她看了一眼,走进内房。

    好久没有动静。陈景惠依然坐着。保持着她底艳丽的、繁复的衣妆。随后她坚决地走进

    内房。

    “我疲倦了”她柔和地说,笑了笑,坐在摇篮边。“从前你说:我倦得很现在你却

    说:我疲倦了”蒋少祖想,看了她一眼。

    “小寄在睡觉,奶妈出去了,还在睡觉。”

    “你,买了什么东西吗”蒋少祖,露出不自然的、掩藏的目光,瞥着房内。

    “我何需买东西自然有人送来。”

    说了这个,陈景惠就环顾,她底打着口红的嘴边显出了轻蔑的纹路。

    蒋少祖看着她,同时抓紧了椅背。栗子网  www.lizi.tw

    “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了王桂英。”忽然她说,声调变得倔强,眼里射出了恼怒的光辉。

    蒋少祖严厉了,猛力地推开了椅子。

    陈景惠轻蔑地笑了笑。

    “不管你怎样,你不愿意你底妻子提起这件事,是不对的”陈景惠站起来,高声说,

    “你是一个**的魔王,一直到今天,还忽略别人底生命”

    “住嘴”

    “我不是喜欢闹事的我信仰你,但是你侮辱我,你底妻子”她走上前来。“你所有

    的我没有,我底一切则完全交给了你我没有犯错,我没有是我替你在社会上掩藏这件事

    的,不是别人,虽然我相信你对我的爱情”她沉默了,她皱眉,变得粗戾,难看。高涨

    的热情使她底脸重新发红。蒋少祖怀疑地、激怒地向着她。

    “刚才,我不过跟你说我看见了这个人,像你说看见了什么人一样。假若你也能把这件

    事情认为是过去了的创伤我今天是太不小心了。我是太不小心了。”她用颤抖的声音

    说,眼里有了泪水,走回椅子,蒙住了脸。“你,明天有一个讲演吗”于是她抚慰地问。

    “你,心里觉得怎样”蒋少祖皱着眉,问。

    “不要关心我。”她说,凄凉地笑了。“问你自己的事。什么是重要的”她说,以那

    种温柔和精致,注意着自己底呼吸、动作、声音。她耸动肩膀,胸部颤抖着。

    “啊,多么可贵的感情怎样究竟经过了什么事”蒋少祖想。

    “少祖,记住创伤。”陈景惠动情地说,看了摇篮一眼。在她底脸上,代替刚才的难看

    的粗戾,出现了丰富的、迷人的表情。

    蒋少祖看着她,那种近于忏悔和爱情的,但又不确定的东西,在他心里颤抖了起来。

    “明天的演讲,你去,啊”他说。

    “我,要去的。”她回答,看着他。她底眼光说,“为了你,我要去的。”

    蒋少祖,好像明了自己应该回答什么,上前拥抱了她。但当她底激动的身体这个女

    子现在是多么容易激动在她底丰富的情热里,她是到处都发现她底生命底美丽的意义

    在他底胸前颤抖着时,他便突然感到了锋利的苦恼。

    他没有理会他底苦恼,爱抚着她。脱开她后,他在房里徘徊了起来。

    “我底事业需要你。”他温柔地说,即刻痛苦地走出房,蒙着脸站在壁前。

    “一切是已经怎样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

    因为人们不愿过那种灰白的生活,又不能脱离它,人们便想从这种生活里创造出他们所

    想象的东西来。各种热情是在这里面撞击着,造成了人们所不能,所不愿理解的痛苦。为了

    企图得到某种难以说明的东西,人们就利用过去的创伤来激发热情,而掩藏现实和利己。

    “一切是已经怎样了但不是很好么但不是也有好的东西么所以,她是有价值

    的,在我底事业里。”那个可怕的痛苦缓和以后,蒋少祖想。

    房里有婴儿底哭声。蒋少祖走了进去。陈景惠抱着婴儿,那种姿势,好像要把婴儿献给

    谁。陈景惠低语着,笑着,带着戏剧的风韵。

    “你看小寄,多可怜的,小寄,”她说,扬起眉毛来。脸上有短促的迷惑,她盼顾,似

    乎她体会到了某种空虚。“啊,他是多么像你,在你高兴的时候,啊,也像我”她加上

    说,企图填补这个空虚。

    但她静默了,以严肃的,疑问的眼光看着小孩。这个沉默填补了空虚。

    蒋少祖站在旁边,露出了尊敬的、愁闷的表情,看着她。小说站  www.xsz.tw

    蒋少祖和陈景惠走进会场时,脸上有类似的表情,他们脸上都有着严峻的、沉思的表

    情。陈景惠精心地考虑了,她底衣妆怎样才能在这种场合显得朴素而庄严。她是激动地思索

    过,怎样的一种风姿,才能表达出她所认识了的一切:智识、教养、地位、社会关系。在这

    种激动的考虑以后,走进会场时,她就变得冷静。她是有些恐惧,但在廊道里走了几步以

    后,意识到自己仍然把握着生活里的最好的部分,她便冷静而严峻了。这种外貌是显得大于

    她底年龄,但在这个社会里,人们是奇怪地长久地停滞,又奇怪地飞速成长的。这种外貌,

    是使她变得很像那些在公共场所常常出现的、谋取妇女解放的妇女们了。

    “是的,我一切都没有弄错大家要注意到青色的衣服和我底表情。临时我才觉得完全

    应该像这样在我心里,是有着权力”走过喧骚的会场时,陈景惠想。她是偶然地用

    “权力”这个字表明了她心里的东西,但在这种表明里,她底生命是明朗了。她决未获有权

    力底男性的观念,但她是确实地领有了权力底女性的感情。

    “不要看别人,就是熟人也不要看,这里是和别处不同的。”她想,严峻地向着讲坛,

    感到她底英勇而镇定的蒋少祖是走在她底身边,感到无数的目光,对它们感到敌意,走过会

    场。

    “并不是我要求他们,而是他们要求我。”她想,回答着在她心里激动着的,为一个处

    在不和谐的高位上的女性所有的企图谄媚全世界的,又与全世界敌视着的感情。回答这些目

    光,她露出从容、严肃,和冷淡。没有人知道,在她心里,是燃烧着关于她自身的**裸的

    思想。正是在这种场合,因为防御底需要,她底思想才变得如此的明确、**。“我决没有

    错他们为什么不鼓掌呢”她想,皱着眉走到讲坛前面。她看了蒋少祖一眼,然后以烦恼

    的、搜寻的目光,环视着场内。

    蒋少祖没有看她,走到讲坛边去和两位朋友低声谈话。陈景惠走过去,向朋友轻轻地点

    头,笑了一下,然后又露出烦恼的表情。

    “为什么这些人这样地走来走去”她说。

    蒋少祖看了她一眼,好像说:“我明白你。”走进左边的房间,又走出来。

    在蒋少祖忧愁地安静地走上讲坛时,场内起了掌声,陈景惠向着场内,烦恼地看见了在

    左侧坐着的几个漂亮的年青女子。

    “太阳,是从那边照进来。”她向朋友说,指着窗户,然后庄严地坐下来。

    “这些人懂得什么还不是出风头多么糟啊”她想。“多么糟啊少祖怎样想。但

    是他是蠢得很,一定不懂得这个难道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么我要向他说明,是

    的。”她烦恼地坐着。现在她是在心里明白了她在这个世界里的任务了,她在这里,虽然是

    荣誉者,却更是憎恶者和防卫者,她烦恼地冷静地坐着。

    蒋少祖向台下微笑着,然后又变得忧愁。他是在忧愁和他如此地联系着的这些人们不理

    解他。在他底微笑里,他是原谅了他们。他盼顾了场内,注意到了射在场侧的,明亮的阳

    光,和阳光里的某种魅人的艳丽的颜色。他突然感到他底心灵又有了一个冒险的经历。于是

    他短促地闭上了眼睛。在他脸上有了苍白的、柔弱的、女性的神情。

    “这一切对我只是一种抽象谁能懂得所以,对于他们,我也只是一种抽象啊,这

    个世界”他想。

    于是,在那种使上海一切演说家羡慕的、可贵的安静和细致里,蒋少祖开始了演讲。他

    脸上有苍白的、嘲讽的微笑,好像他是在嘲讽着面前的这个“抽象”的世界。他的这一切使

    场内安静了,给场内投进了一种愉快的空气。好像是蒋少祖和这一切人之间,虽然相互强烈

    的存在,却因为是抽象的存在,所以永远互相取予,互相调和。蒋少祖底这种哲学是成功

    的。他感到了锋锐的快乐,正如企图相互抽象存在而不能的夫妇关系给了他以锋锐的苦恼一

    样。

    蒋少祖鼓动了必需的热情。阳光在艳丽的颜色上安静地辉耀着。

    他叙述了法西斯政治底历史基础和希特勒个人底性格、历史。在他描述着国会纵火的时

    候,由于他底活泼的讽刺,场内不绝地有掌声。

    他停下来,微笑着,等待掌声过去。

    “我们所检讨的是法西斯政治,它是资本主义底总危机,和德国的国民性与历史传统造

    成的。”他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希特勒对捷克,对波兰,对北非和东南欧的领土要

    求,是不能像现在这样对付,是决不能在资本主义底一切政治外交里获得解决的。这就是欧

    洲底秘密。如此,人类底痛苦将没有终止。”他用富于表情的低声说,看着场内。“如此看

    来,中国底事情也不是从它本身能够解决的。以帝国主义对帝国主义,以民族主义对民族主

    义是完全不可能的我们要从痛苦中走出来,我们就要看得更远,人类底渺茫的远

    方”他以手指前面。“同时,力量就在我们心里。民族解放,是社会的解放”他有力地

    说。

    蒋少祖在鼓掌声中忧愁地、安静地走下了讲坛,好像无论他向这个世界表白了什么和取

    得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总另有着一个奇异的世界似的,群众站起来,涌出门,场内充满了纷

    扰。他在讲台边略略站了一站,皱着眉凝视着这种纷扰。“啊,吃不消,吃不消”他向朋

    友迅速地走来,笑着说。

    陈景惠用一个爱抚的微笑迎着他。和走进会场时完全相反,现在,当场内纷扰起来的时

    候,她感到她是获得了解放,有了享受外面的春天的阳光的一切可能,较之目前的这个

    使她紧张的世界,她是宁愿需要自然的、恬适的东西的。每次的鼓掌这些掌声都是她所希

    望的都使她漠然地不安,现在,这一切是过去了,于是她用那种朴素的微笑欢迎了蒋少

    祖。

    这个微笑使蒋少祖幸福。那种休憩的安宁是来到了他底心里。他觉得很意外。他愉快地

    笑着,看了她一眼。“我是真的明白了她底价值”他想。

    但当发现有几个年青的男女向他走来时,他重新露出了忧愁的、疑问的表情。这几个年

    青的男女,是属于喜欢保留名人底签字的一类的,他们要求蒋少祖签字。男学生们是直率而

    恭敬,但女孩们却露出那种热情的羞怯来,互相笑着,犹豫不前。陈景惠提着上衣站着,向

    她们笑着了解的、赞可的、优美的微笑,如在交际场中应做的,但她心里是愤恨和轻蔑。

    “蒋先生,请你”女学生说,笑着伸舌头。“啊,啊,好的”

    蒋少祖匆促地说,接过她底美丽而精巧的签名簿来。“你们学校里,有各种活动吗”

    突然地,陈景惠走上前来,笑着高声问。

    “我们学校里很不满意”女学生严肃地回答。还想说什么,但止住了。

    “啊”陈景惠笑着点头。

    “这些学生多么单纯可爱”学生们走开后,她快乐地向蒋少祖说。

    陈景惠,对这个世界,首先是希望,其次是恼恨。但因为随后一个小小的机缘,她感到

    她底姿影是依然在这个世界上辉耀着,对这个世界底色彩和价值得到了结论。在学生们走开

    后,望着空旷了的会场,她脸上有严肃的、兴奋的笑容,好像她极想跳跃起来攫住那摆在空

    旷里的,别人所不能看见的一切。

    当他们走过廊道,经过会客室门口时,一个朋友从会客室出来,拦住了他们。一个盛妆

    的、满面笑容的年青的女子站在门内。朋友向这位女子介绍了蒋少祖夫妇。

    蒋少祖露出一种踌躇来。陈景惠注意到这种踌躇,笑着走近这位女子。

    在那种不安的、仇恨的情绪露出了征兆时,由于新的经验,陈景惠就兴高采烈地笑着,

    表现出贤淑的风韵来,走向这位女子。

    “她怀疑我可恶”蒋少祖想,皱着眉头走进来。

    他们拉开椅子在圆桌旁边坐下来。那位朋友,尽着上海的骑士的职责,替这位美丽的女

    性拉开了椅子。蒋少祖在桌上搓着手,皱着眉头听着陈景惠和这位女子底谈话。

    陈景惠底寒暄,问话,和答话几乎占领了全部的时间。

    这位女子,就是给蒋少祖写信来的那一位,她希望结识蒋少祖。她是那种在革命底潮流

    里流浪过的、糊涂的、但美丽而敏锐的女性里面的一个。她底女性的才能使人原谅她底一切

    愚顽。她底美丽浪漫使人们把她底小聪明当做无上的革命的智慧。人们可以看出来,在她底

    身世里,是有着无数的痛苦的,但由于反省能力底缺乏,她轻易地便忘记了这些。

    她托着腮,笑着,不时看着蒋少祖,回答着陈景惠底问话。陈景惠底热情使她脸上有沉

    思的、严肃的表情。她不时用手巾擦嘴唇。她极注意嘴唇;对于一个修饰过的嘴唇能够表达

    什么和启发什么,她是有着极高的领悟的。她在笑的时候便垂下眼睛。她底整个的身体,是

    好像粘在什么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上。而在这一切里面,在这种胶粘里面。是显露出一个拘束

    着的、经常的、严肃的冲动。这种东西感动了蒋少祖。

    “这个女子有一种深沉这种女子,适于做一个最好的听话者,适于那些艺术的、宗

    教的、哲学的谈话她听着,一面注意着自己,微笑是含蓄的,并且她常常舐嘴唇”蒋少

    祖想。愁闷地看着陈景惠。“她到底有什么价值”他苦恼地想。

    “蒋先生什么时候在日本”这位女子笑着问。“我们”陈景惠说,但沉默了。

    “那是四年以前。你去过日本吗”蒋少祖问,快乐地笑着。

    “没有。我很想去。”她轻轻地笑,舐着嘴唇。“多么好的风度完全看不出写那封信

    的热情,但是可以感到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蒋少祖想,同时,由于一种自觉,瞥了

    陈景惠一眼,露出了深重的忧愁。

    “这个时代太令人苦闷了。”这位女子说。

    “因此便要追求,我从你每一部分都看出来”蒋少祖想,看着她感到锐利的愉快。

    “也没有什么。”他严肃地说。“现在几点钟了”他问陈景惠。

    “十一点。”陈景惠看着表,冷淡地回答。

    “好,再见。”蒋少祖说,有了彻底思索一切的要求,站了起来。

    “好,再见。”这位女子笑着站起来,柔和地说,低下了眼睛。

    在她底身体各部分,蒋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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